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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第204章

枕一梦 · 惊悚悬疑 · 1.08 MB · 2025-12-21 12:03:24

第204章

  向来被高高供奉的丹书铁券, 此刻正落魄于尘埃之中。

  林安怔然望着它,怎么也不曾料到,自己当初的疑惑, 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阳国公收回视线, 又瞥了眼同样丢在地上的书信, 神情雍容,笑意优雅:“区区十城又算什么?先父因漱月血脉痛苦一生,本公偏要以这异族之血登上至尊之位,再引敌国入境,让战火将这河山燃尽。”

  他下颌轻抬,如同宣告命运的审判者:“而昭明帝与他口口声声的正统后裔,可奈我何?”

  林安喃喃道:“那你……又能得到什么?”

  “乐趣。”阳国公微微侧头,修长的手指抵在眉梢,“天下间总有人为了所谓大业而舍弃家人, 要他们生者生不如死, 死者含恨九泉, 便是本公兴之所在。”

  林安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摇头道:“可笑至极。”

  “你说什么?”阳国公眯起眼。

  “你有资格提家人吗?”林安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你姐姐还在陌以新手上吧。

  你为了自己的筹谋, 连亲姐姐的安危都不顾,按照你的标准,最应当生不如死的人, 便是你自己。”

  阳国公面上并未出现林安预想中的气急败坏,反而淡淡一笑:“你恐怕忘了一件事——长姐亲手杀死顾玄英,以陌以新所谓的重情重义, 想必不会忘了这笔账。”

  林安讶异:“所以呢?”

  “既然陌以新迟早要向长姐讨这血债,本公何不直接将人送到他手上,彼此落得干脆?”

  林安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看,本公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同样道理,先父与祖母的账,本公自然也要同楚家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林安再次陷入沉默。

  世事似棋局,阳国公是一个天才的棋手,却是在按自己的规则落子。他既像是苦心孤诣地求胜,又像是漫不经心地取乐,可最终的目的却只有一个——

  将整个棋盘付之一炬。

  林安深深吸了口气,断然道:“你不会得逞的。”

  “本公很期待。”阳国公指尖轻叩,带着一点兴味盎然的愉悦,“夜君的信虽然是个意外,却让这一切更有趣了,不是吗?

  陌以新会选择公开此事,与本公为敌?还是顾忌你的安危,按兵不动?”

  他慢慢地弯起唇角,语气轻柔而毫无温度:“江山和爱人,他会选哪一个?本公实在拭目以待。”

  林安面上丝毫不见忧色,反而傲然一笑:“如果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江山和我,他会选我。”

  “哦?”阳国公挑了挑眉。

  “可是他面对的选项,并不是江山。”林安的神情渐渐肃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即便无意于那个至尊之位,他也会阻止你,守住国泰民安。

  所以,他要选的不是江山,而是太平之世,安乐之民——就算输给这个选项,我也甘之如饴。”

  高升的日头透过小窗洒下一束光线,照在林安素净的脸上。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眉目间显然透着疲惫,可她的眼神却明亮如初,好似悬崖边的一朵野花,即便摇摇欲坠,也跳跃着蓬勃的生命力,在风雨飘摇中兀自傲然挺立。

  阳国公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林安,直到他的身影遮住了她面前的光。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脖子。

  一向优雅的阳国公,第一次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可他的神情依旧平静。

  他垂眼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所谓太平之世,究竟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你们一个一个……连爱人与亲人都可以舍弃!”

  他的指腹微微收紧,林安顿时感到一阵窒息。但他显然并不打算立刻杀她,手中还留着一线余地。

  林安竭力呼吸着,却倔强地抬头与他对视,硬撑着声音开口:“这世上……总有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那便是真情。可是……还有比真情更加重要的东西,那便是大义。”

  阳国公没有言语,下一瞬,手下骤然加大力道,抵着林安撞上了背后的墙面。

  “本公现在便可以取走你这不太重要的性命。”

  林安后背被狠狠抵在冰冷的墙上,脖颈开始传来痛意,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可绝境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的倔性,硬生生不肯低头。

  她艰难地咳嗽几声,声音嘶哑,却仍旧挤出一句:“好、好啊……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去和亲。”

  颈间的痛感愈发鲜明,她的视线像被沉重的帘幕从四面八方遮蔽,最终彻底陷入了黑暗。

  ……

  钰王府,风青坐在廊下台阶上,斜靠着一旁的廊柱,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戳戳点点。

  他从深夜独自守到此时天色将明,已有几分困意,只能强撑着打起精神。

  长久的寂静中,他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墙角,似有人隐隐约约探出半个脑袋。

  风青浑身一凛,连忙转头看去,待看清时,瞬间松了口气,却又诧异道:“林初,你怎么来了?”

  林初从墙后走出来,先是四下张望一番,道:“舅舅不在?”

  “大人有事要忙,说是天亮便回来。”风青朝林初招了招手,又问一遍,“你怎么来了?”

  林初这才小步跑过来,赧然道:“我……我是从萧府翻墙偷跑出来,然后又翻墙进来的……”

  风青愕然。

  “舅舅让我好生待在萧府,可是,我心里实在担忧得紧。”林初在风青身边坐下,低垂下头。

  风青咧嘴笑了,一把揽过林初的肩膀,揶揄道:“不愧是跟风楼学了几手,翻墙头都这么利索了,不错嘛!”

  林初挠了挠头,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只好转移话题:“风青哥,你为何坐在这里,不进屋里去?”

  “屋里关着人呢,我在这里守着,也放心些。”

  林初本也只是岔开话头,并没往深处想。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物件,双手捧着,好似是极为珍重的宝物。

  他声音低低,像在自语:“舅母被抓走以后,我一直很担心。这次偷跑过来,只是想将这个带给舅舅,希望他能早日将舅母救回来。”

  风青侧头看了一眼,旋即认出此物:“平安符?”

  他还记得,这是林初母亲的遗物,林初曾经送给大人,只是大人又送还给了林初。

  那是一天夜里,小安远远看见大人拿着此物出神,还以为是女子所赠的香囊,一脸严肃地向他打听,还被他调侃了好一阵。

  记忆轻轻一动,从前在府衙插科打诨的日子一发不可收拾地接连涌现,风青心头一阵怀念,少有地惆怅起来。

  沉默片刻,他吐出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拍了拍林初的肩:“别担心,有大人在,再加上你这平安符的护佑,小安一定能平平安安回来。”

  林初重重点了下头,又垂下眼,视线落在掌心的平安符上,喃喃道:“这个平安符,是我娘亲手做的。我听娘说过,她还在闺中时,便是整个景都绣工最好的女子。

  虽然身为郡主之尊,不必染指针线,她却很喜欢这些绣活,常常给外祖父、给舅舅做些小物,自得其乐。”

  林初指腹一下一下摩挲,好似抚着一段久远的温柔。眼中闪动着淡淡的波光,依恋而哀伤。

  风青叹息一声,正要再出言宽慰几句,身后的房中却忽然“砰”地一声,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人撞在了门上。

  风青与林初对视一眼,同时回头看去。房门还好好地关着,纹丝未动。

  林初询问:“要去看看吗?”

  风青连忙摇头:“此人只是阳国公府的一个老仆,只要锁在屋里,量他也翻不出风浪,我们若是开门查看,反而有可能招了他的道。”

  林初也觉有理,没有再说什么。

  风青耸了耸肩,接着道:“我在这里守了一夜,里面都一声不响,此刻可能只是睡醒了折腾几下,不必理会。”

  林初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手中的平安符,他捏得很紧,指尖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娘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守护你,守护大人,所以你也要开心起来,莫让她难过。”风青说出了方才被打断的话。

  “嗯……”林初喃喃道,“娘亲最珍视的便是家人。为了家人,她可以付出她的一切。可到最后,她还是……还是……害了舅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为艰难。

  风青又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大人没有怪她,你也不必……”

  “哐”地一声,身后再生响动——与方才相似的撞门声,不同的是,这次却没有在一声后停下,而是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好似失控般砸在门板上,仿佛要将整扇门震裂。

  林初不禁担忧:“真的不用去看看吗?”

  风青示意他稍候,自己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警觉地侧耳细听。

  一声接着一声,的确是撞门的声音,即便外面无人理会,里面的人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风青也开始犯了难,不知此人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林初也站起身来,斟酌道:“风青哥,还是开门看看吧。舅舅关着此人,说不准还有用处,若他一味撞门自残,或是心存死意,恐怕会坏了事。”

  风青仍旧犹豫:“可是,万一被他逃脱……”

  林初想了想,郑重道:“我已跟着风楼哥学艺半年,虽只懂些皮毛,一个老仆理应还应付得来。”

  就在他们交谈这几句话工夫,里面的人已经又连撞了十来下,简直像是不要命一般。风青心里愈发打鼓,终于下决心:“好吧!”

  他从袖中取出大人交给的钥匙,轻手轻脚打开了门上的挂锁。

  里面的人仿佛也听到门锁开动的声音,撞击声随之停下。

  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只紧紧盯着屋门,严防可能的突袭。然而里面的人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好似销声匿迹了一般。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之时,门突然被缓缓地拉开了。

  面前是一个微微佝偻的老人,穿着被水洗到发白的破旧衣衫,头发全白,脸上一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眼神更是无比诡异。

  一眼看上去,简直如恶鬼重生。

  风青虽知屋里关着的是个老仆,却未见过此人,此时猝不及防一个照面,当即吓了一大跳,猛然向后退了一步。

  林初虽克制着没有闪躲,心中却也骇然,更加绷紧了身子。

  老人空白的眼神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好似白骨中燃起一团火焰,形成一种极致的违和感。

  他没有开口说话,却忽然有了动作,劈手去夺林初手中的平安符。

  林初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一甩,平安符脱手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林初怒斥一声,连忙俯身捡起平安符,急急拂去沾上的灰尘,护在怀里。

  怒意压过了他心中那一丝畏惧,他直直瞪向老人,横眉冷对。

  老仆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虽然只有一瞬的接触,可他已经一眼认了出来——那平安符上,正是他熟悉的针脚,是她……

  “林……初……林初……”老人喉中滚动,像要将埋了多年的声音硬生生挤出来。他仿佛已竭尽全力,却只说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的声调。

  林初微微蹙眉,诧异道:“风青哥,他……好似知道我的名字?”

  风青也正惊愕,试图解释:“方才你刚来时,我好像唤过你一声。”

  “那他现在叫我,是想要什么?”

  两人旁若无人地议论着,老仆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摸向了自己的脸。手下的触感粗糙而崎岖,让他想起了阳国公在这里按下烙铁时说出的话——

  “一个背叛过家人的人,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想必无颜与故人重逢。

  本公赐你改头换面,从此天上地下,再无裴肃。”

  是啊,裴肃刚过不惑之年,而他看起来却已垂垂老矣。头发枯白、皮肉焦翻,即便至亲之人就在眼前,也只会用陌生与忌惮的眼神看向他。

  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想要感谢阳国公按下的烙铁。

  因为,他若不是面目全非,又哪里敢站出来,再看林初这一眼?

  林初,临初。

  那是他取的名字。

  无数记忆破开黑暗,从血与火的深处浮上来。

  多少年前的夏日午后,院中虫鸣轻柔,风吹得树影摇曳。

  女子轻轻托着微隆的小腹,面上是只属于为人母者的娴静与温柔:“夫君可曾想过,若是诞下男孩,该取什么名字,若是女孩,又该叫什么?”

  “临初。”他答得很快,仿佛早已深思熟虑。

  “给儿子?”

  “不论儿子或是女儿,都叫临初。”

  女子扑哧笑了:“夫君为何如此钟爱这个名字?”

  “裴临初,裴临楚。”他拥着她,轻轻亲吻她的额头,“裴肃,会永远陪在楚宁身边。”

  ……

  “父亲在晏儿房中开辟了密道,往后晏儿若是知晓,又要腹诽景都波诡云谲,更想跑得远远的了。”楚宁无奈摇了摇头,眉间带着宠溺,又由笑转叹,“唉,那孩子,有多久不曾回来住了。”

  ……

  “裴肃,钰王毕竟是你岳丈,此次行动,你回避吧。”

  “大人,下官分得清公与私,誓无二心。”他咬了咬牙,听见自己声音轻颤,“钰王府中有条暗道,可助我军出其不意,擒贼先擒王。”

  “忠义难两全,阿宁,你不要恨我。”

  “阿宁,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已嫁给我,便是裴家人。我会好好待你,用一生向你赎罪。”

  ……

  “方才若非我拦下晏儿,你已被他一剑毙命。一命换一命,求你放过他!”那个温柔的女人,第一次哭得歇斯底里。

  “放了他。”

  “裴统领,这……”

  “我说,放了他。”他攥起拳,一字一句道,“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筋脉,扔进天影山罢。”

  阿宁死了,连带着腹中的另一个孩子。

  皇上登基。他被刺配,临初连坐入狱。

  而那个被他扔进天影山的少年,如今竟又回到景都,回到钰王府,收留着他的孩子。

  被阳国公审讯的第一年,在或是清醒或是迷离中,他说了许多事。

  关于钰王府的密道,关于那个逃出生天的钰王后人……

  可是自始至终,他从未提过临初的名字。他很怕,怕阳国公想起他还有个儿子,将他的罪过报应在临初的身上。

  那时,他常常思念楚宁,也时常问自己——凭什么会愚蠢地以为,自己杀了楚宁的父亲,还能与她过好这一生?

  后来他才明白,那只是拙劣至极的自欺欺人。他很清楚自己在亲手摧毁与楚宁的婚姻,却不肯放下那一点缥缈的仕途荣光。

  钰王一旦继位,楚宁便是公主,他不想做一个有名无权的驸马,靠妻子的身份得到那一句看似尊崇的称呼。

  他只想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真正的权势,做人上人,而不是依附在楚宁裙角下的一条狗。

  到头来,他只落得一块刻入骨髓的囚徒刺青,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倘若当年,他果真如幻想中一般拥立居功,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他还会不会同样悔不当初?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小人。

  这几年来他从未求死,因为他知道自己值得这日复一日的煎熬,更因为……他的确不敢去地下与楚宁相会。

  “风青哥,他方才……好像要抢我娘的平安符?”林初干净的声音将他拉出了那些肮脏不堪的回忆。

  “我看这人,好似是个疯子。”风青摸着下巴揣测。

  “舅舅为何要抓来一个疯子?”林初蹙起眉,心疼地看着手中的平安符,“都怪我,竟被他的脏手碰到了母亲的遗物。”

  “哈……啊……啊……”裴肃喉咙中发出咕噜破碎的声音,分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更加像极了一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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