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林安猛地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正是昨日来教她礼仪的婢女,看来是到第二堂课的时间了……
只不过, 昨天有两人, 今天却只剩眼前一人。
当然, 林安对此毫不关心,只站起身来,淡淡道:“不必麻烦了,我学不会的。”
婢女面上显出几分为难之色,却还是赔笑道:“姑娘天生丽质,又冰雪聪明,本也无需多学。只是今日除了礼仪,还要为姑娘量体裁衣,国公爷急等看姑娘穿上新衣, 绣娘们都在准备着了, 万万耽误不得。”
她说着, 自袖中取出一匝布尺,看向林安的眼中流露出一抹艳羡。
林安只得苦笑,哪里是阳国公要看什么新衣,无非是自己不幸料中了最坏的情况——和亲之事, 果然已经箭在弦上, 拖不了几日了。
眼下与这婢女多说也是无异,林安只有沉默以待。
婢女大约是接收到了默许的意思,稍稍松了口气, 道:“量体多有不便,请姑娘随奴婢进屋来吧。”
林安懒得言语,与她一同进了屋子。
婢女反身将门关好, 笑吟吟道:“姑娘的名字真好听,林安……琼林玉质,一世长安,都是很好的意头呢。”
林安只点了下头,仍旧没有接话。
婢女拿布尺绕过林安的肩头,接着道:“奴婢名叫绿沉,昨日同来的阿月方才突然闹了肚子,所以今日只有奴婢一人来了。”
林安没有兴致理会,心道这婢女怎生变得如此健谈,明明昨日来时还很安静。
绿沉在布尺上认真标记着尺寸,柔声道:“姑娘能在国公爷身边,真是好福气呢。”
林安只觉一阵恶寒,皱了皱眉,却也未说什么。
绿沉沉默片刻,再次重复一遍:“能在国公爷身边,真是好福气呢。”
她低头摆弄着布尺,眉眼隐在阴影之间,辨不出神情。
她的声音仍旧轻柔,林安的大脑却在这一刻轰然炸响。
这耐人寻味的异样神情,莫名其妙的搭话,来回重复的语句……
林安猝然抬起头,烟雾弥漫之间,一些久远的回忆断断续续闪现在她的眼前。
……
“能在陌大人身边,真是好福气呢。”
“嗯,是啊。”
“……”片刻的沉默,“我是说,能在陌大人身边,真是好福气呢。”
“茗芳姑娘在相府,也是有福之地。”
……
“很久前我见过一个针线楼的女子,名叫茗芳。她曾尝试与我对暗语,我当然没对上。我一直都很好奇,那句暗语的下一句,究竟要怎么接?”
“这个啊……上句是什么来着?”
“大概是说,‘能跟在你家大人身边,真是好福气’这样的话。”
“噢——”马背上的男人长长应了一声,“下句要说——‘叶大人才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
“叶大人……才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林安舔了舔微微发干的嘴唇,一字一句,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离开景都那天,她曾问过叶饮辰那句暗语……只是她从未想过,当初雷得她险些吐血的台词,竟会在某一天,以这种方式,被她亲口说了出来。
眼前的绿沉,与茗芳相似的话语,同样突兀的交谈,同样古怪的语气——微笑,审视,还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绿沉抬起头来,眸中已经换上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清冽:“看来,我没有找错人。”
“你是针线楼的人?”林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心中惊疑万分。
“针线楼……”绿沉轻笑一声,眼中却没有笑意,“针线楼已经不存在了。”
林安心头一震,自己与陌以新的缘分,与叶饮辰的相识,一切一切,最初都源于针线楼。
叶饮辰曾经许诺,只要能破解他父亲当年的真相,便将针线楼撤出楚朝,如今果然没有食言。
“从前的姐妹们几乎都已离开,而我不过因为在宫里为婢,不能说走就走,才找机会先调到国公府来,再设法脱身,却没想到……楚朝会闹出这样的大事。”
绿沉没有停下手中度量的动作,仿佛在诉说与她毫无关联的琐事,“给人送信这种任务,原本不会要我来做。”
“信?”林安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绿沉终于停下动作,将布尺往桌上一撇,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信封,道:“给你的信。”
林安愈发狐疑,却一眼看见信封一角那颇为醒目的金色银杏花纹,瞳孔顿时一缩:“叶饮辰送信给我?他怎会知晓我在这里?”
“我接到指示,主人有命,要将此信亲手交到林安姑娘手中,而林姑娘不知是否身在景都,若有机会,可找萧府打听。”绿沉顿了顿,“只是,我还未及去萧府打探,便在国公府听到了你的名字。”
原来叶饮辰并不知晓自己的处境。与针线楼的人在此碰面,竟不过只是一个意外的巧合……
林安总算了然,却又更加疑惑——既然不是因为眼下这些事,那叶饮辰千里迢迢写信给她,难道是他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样想着,林安连忙伸手接信,迫切想知道信中的内容。
绿沉的手却向后一缩,并未将信递出。
林安讶然:“怎么了?”
“主人心悦于你,是吗?”绿沉看着林安的眼睛,认真道,“都是因为你,主人才会解散针线楼,是这样吗?”
林安一怔,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道:“此间种种曲折,一言难尽,但我可以保证,针线楼的解散不是因为我。”
她略一犹豫,还是继续道,“也许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不过……针线楼已经完成了它最初的使命,真的。”
绿沉的眸光微微一动,然而很快,便恢复了此前的沉静。她轻轻吸了口气,道:“谢谢,这对我很重要。”
林安心中也难免唏嘘。如此精密的消息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散去,任谁也会惋惜,更何况那些曾将青春与心血都埋在暗处的人……
等等,消息网……林安脑中灵光一闪,连忙道:“绿沉,有件事求你一定要帮我。”
绿沉微微一怔,道:“林姑娘请说。”
“烦请帮我带句消息出去。”林安迅速道,“还是去萧府,告诉陌——”
“嘘!”绿沉忽然低喝一声,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与此同时,她已将信封塞到林安手中,又重新拿起布尺,二话不说绕到林安腰际,俯身在尺上戳戳点点地标记起来。
林安反应也不慢,当即心领神会,心中虽有一万个不甘,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匆忙将信塞进怀中,理平衣襟,换上一副漠不关心的冷淡神情。
“吱”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阳国公撩着袍摆迈步而入。
绿沉恰到好处地收起布尺,屈膝行礼:“奴婢参见国公。”
阳国公目光扫过二人:“规矩教得如何了?”
绿沉摆出一个殷勤的笑,道:“回国公,姑娘蕙质兰心,一点即通,身量也刚量好,只等着交给绣娘了。”
“如此便好,你可以退下了。”阳国公淡淡道。
绿沉察言观色,恭顺道:“是,国公,奴婢明日再来服侍姑娘。”
“不必再来了。”阳国公抬了下手,虽是对绿沉吩咐,视线却落在林安身上,“林姑娘还有要事。”
林安心中咯噔一下,大叫不妙,却不敢多看绿沉一眼。
绿沉面上也未显露丝毫异样,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门缓缓合上,木质声格外刺耳。
好不容易在机缘巧合之下见到针线楼的人,有了传递消息的法子,偏偏被阳国公打断,林安虽然痛惜,却还抱着一丝期许——等绿沉明日再来,自然还有机会。
此刻,却被阳国公一句话,彻底断绝了希望。
……
钰王府。
深秋风过庭院,吹得树影摇曳。
陌以新站在院中,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捏着一个巴掌大的信封,指尖旁,赫然是一个眼熟的金色银杏标记。
“这是哪里来的?”他看着气喘吁吁跑来送信的风青,声音低沉而压抑。
“一个自称是御水天居的人送来的。”风青认真道,一字不落地复述着送信人的话——
“那人说,他们的帮主谢阳,前些日子收到一封从夜国送来的信,要想方设法交到林安姑娘手中。
谢帮主知晓林姑娘已经前往景都,也曾帮林姑娘往景都萧府送过信,所以便按照那时的地址,将信送到了萧府。”
风青挠了挠头,狐疑道:“我记得,这信封上的金色银杏,是夜国皇室的标记吧?”
一旁的花世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道:“是夜君!谢阳与他的确有些交情,帮他给林安千里传信来了。”
陌以新指尖愈发紧绷,眸光冷冽,沉默不语。
花世看着眼前之人,后背竟有些发寒,嘴角抽了抽,连忙拿起一旁的斗笠塞过去:“你现在扮成这个样子,就不要再做出这种表情了吧,看得人浑身发毛……快,快把这玩意带上!”
陌以新却没有接,视线仍落在信封之上,眼底沉沉翻着暗潮。
花世眼珠转了转,思忖道:“你不会是想……将信扣下吧?”
陌以新别过头,淡淡道:“我不会做这种事。”
“给自己的未婚妻转送别人的情书——嗯,我敬你是个君子。”花世不怕死地数落。
陌以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既然林安不在,倒不如你先替她看看。”花世仍旧嘴欠,“深情款款的一国之君,千里迢迢寄来情书——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情书。
简单两个字,有如针扎,陌以新心头一刺,冷冷扫了花世一眼。
“啊,你们是说那个叶饮辰?”风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紧张道,“难不成是要叫小安去他的夜国?”
“或者,是听说了楚朝这边的变故,怕林安因你而卷入争端,想要提供庇护?”花世猜测着。
陌以新呼吸一滞,敛眸不语。
花世的话一针见血,再次刺中了他心底的痛处。他本应因叶饮辰的多管闲事而不悦,可他却没有这个资格,因为安儿的确已经被他牵连,而他,也的确没能保护好她。
陌以新的指尖在不知不觉间收得更紧,直到微微发白,连带着信封也被攥得皱了几分。
良久,他将信收入袖中,只道:“那边都准备好了?”
“好了。”花世点点头,又对着陌以新努了努嘴,“真的不看?”
陌以新从他手中拿过斗笠,按在头上,向下压低,转身道:“不必。”
……
日暮,天色渐渐昏沉。
林安坐在床边,膝头摊开着一张信纸,信封悄无声息滑落在脚边,林安却顾不上去捡。
阳国公离开后不久,她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叶饮辰的信,可直到此时,她仍旧垂眸盯着早已逐句读过几遍的内容,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最初看到第一句时,她便开始讶异——
纸上分明是叶饮辰的字迹,开头的称呼却清清楚楚写着“夜君亲鉴”。
直到她满腹疑惑地读下去,才终于惊愕地发现,这不是叶饮辰写给自己的信,而是阳国公写给叶饮辰的信。
只不过,叶饮辰将内容誊抄下来,派人送给了自己。
在信中,阳国公将楚皇的身世和盘托出,并请求夜国屯兵压境,在他正式举事后配合施压,逼迫楚皇退位。
信的最后,阳国公如是写道——
“若得夜君相助,大事可成。楚承昀愿以边境十城相赠,彼时夜君不费一兵一卒,可得楚地东南良田千顷。言出必践,此信为证。”
“倘若夜君无意于区区城池,要人亦可。”
林安的目光仍旧落在这里,所谓的“要人”是指谁,她很清楚,是她自己……
林安再次惊异地发现,阳国公对他们之间的纠葛,竟然如此清楚……可此时此刻,最让她心底发寒的,已经不只是这一点。
边境十城,良田千顷……
为了换得夜国的支持,阳国公竟大大方方将楚朝疆土割去,当做谢礼。
那日听闻漱月国与揉蓝国的举动时,她便怀疑过,阳国公究竟答应了他们什么好处……
如今答案昭然若揭。
漱月国与揉蓝国毫不迟疑的响应,果然只有一个原因——利益,就如同阳国公对夜国许诺的一样。
可是,既然阳国公与漱月国早就有了牢固的利益交换,又为何非要将她弄成假公主,送去和亲呢?
更让林安想不通的是——
诚然,有多国同时施压,楚皇必然内外交困。可说到底,阳国公的最终目的毕竟还是那个皇位。
以他深不可测的城府,能在楚皇眼皮底下伪装这么多年,将两位皇子玩弄于鼓掌之中,距离篡位只有一步之遥……
可他却在成事之前,将数十城池许以他国,这岂不是割他自己的肉?
林安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将这几日与阳国公的两次见面,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却理不出一点头绪。
她只能想到一种解释——阳国公为了争夺皇位,已经不择手段,利令智昏。可这个理由,林安根本无法说服自己。
她所见到的阳国公,从头到尾都清醒而从容,眼中不曾流露一丝狂热,也没有权欲者眼中该有的野心与贪婪。
在那双与陌以新颇为肖似的眼眸中,充满了冷清与平静,甚至还有一种……孤绝尘世的寂寥。
他所做的一切,分明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却又处处透着矛盾。
究竟是什么,让这样一个深谋远虑的棋手,做出那等不明智的赔本买卖?
林安心中再次涌起一种隐隐的不祥,可更多的,却是愤怒。
不论阳国公心底藏着什么理由,他的所作所为,无疑已是卖国之举。对于这种事,林安向来深恶痛绝。
更何况,楚朝是她现在的家,也是陌以新深爱的土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阳国公得逞。
叶饮辰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将如此机密的信件千里迢迢送来,给她提这个醒。
林安的视线微微向下。阳国公的书信至此便已停笔,可在所有内容之后,叶饮辰还写了一行小字——
“我没答应。”
林安不必看也已知晓,他的确没有答应。倘若答应了,前日传来大军压境的消息,便会多出一个夜国……
对于楚朝而言,这封信的分量重达千钧。可是,距离和亲不知还有几日,她自己已经前途未卜,又该如何将阳国公的阴谋捅出去,让世人知晓他的真面目?
林安心事重重,想将信收起,然而随手一折,竟发现信纸背面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方才拆信时急着看内容,竟未留意到这里。
林安连忙将信翻到背面,一笔笔同样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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