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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第192章

枕一梦 · 惊悚悬疑 · 1.08 MB · 2025-12-21 12:03:24

第192章

  “很简单。”花世正色说了一句, 旋即往身旁一指,“住在这,完全是沈玉天的主意。”

  沈玉天根本不理会他如此飞快的出卖, 只淡淡道:“我不喜欢住客栈。”

  林安:……

  这两人简直等于没说。

  廖乘空道:“我们一路跟到景熙城, 原本想, 若你这边一切顺利,我们便各自离去。若真生出什么事端,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我们在景都毕竟不熟,只知晓你出身钰王府,而这王府又早已空置多年,无人问津,索性便暗中在此地落脚了。”

  花世接着道:“我们已在城里闲逛了好些天,直到今夜城中生乱,我们听到动静, 一看竟有军队出动, 还以为会对你不利, 便赶去你那边看看情形。

  对了,外面到底在闹什么?”

  陌以新却未作声,夜色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

  花世见他沉默不语,忽然笑了, 吊儿郎当地开口:“陌以新, 今日我无偿教你一句至理箴言。”

  陌以新只眉梢轻动。

  “四个字——来都来了。”花世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来都来了, 我们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林安一时无语,她就知道,花世这个家伙, 怎么可能说出什么正经真言……

  陌以新同样沉默。眼前是一场未知的局,而他们,就这样“来了”,漫不经心,理直气壮。

  拒绝帮助,解释利害,感谢好意……一连串说辞不必思索,已本能般地涌上喉间,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良久,他也笑了:“好,所谓舍命陪君子,我陌以新今日便做这个‘君子’。”

  “舍命?”花世咧了咧嘴,“不会这么夸张的吧?”

  陌以新唇角的弧度不变,好似根本不给花世打退堂鼓的机会,单刀直入:“如今的局势,简而言之只有两件事——

  第一,三皇子与四皇子各自发动手下的禁军势力,正在鹬蚌相争;第二,阳国公陪同皇上去围场秋猎,打算渔翁得利。”

  沈玉天道:“阳国公是何人?”

  “我的堂兄,皇上的堂弟。”陌以新言简意赅,“既然你们来了,眼下便也可以做两件事。第一,暗中监视阳国公府,留意来往可疑之人,与府中异动。”

  花世道:“这自然简单,可有一个问题,我们谁也不认识,怎知何人可疑何人不可疑?”

  陌以新笑道:“从大门出入的便不可疑,遮遮掩掩藏形匿迹的,便是可疑。”

  花世若有所思,又道:“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待会我回萧府一趟,找丞相要一封亲笔手书,和丹书铁券。你们带上两样信物,连夜赶往城外远郊围场,以此为凭面见皇上,务必将手书亲自呈于皇上过目。

  丞相虽已被免职,皇上却一向信任他。但有一点要格外注意——”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小心皇上身边的阳国公。”

  花世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我盗行天下,也算阅宝无数,却还未见过传说中的丹书铁券。”

  陌以新面无表情道:“沈玉天去围场,你去阳国公府。”

  “喂!”花世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不是这么不信任我吧!还怕我揣着那玩意跑了不成?”

  陌以新毫不留情道:“从景都到围场,尚不知是何情形。沈玉天武功在你之上,这一点你可有异议?”

  花世张了张嘴,终究无言反驳。目光一转,又瞧见廖乘空在一旁没捞着分工,正一副寂寞沧桑而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稍稍平衡,轻笑两声,作罢。

  陌以新此时也看向廖乘空,道:“大哥,你与花世一路,如何?若真发觉异动,便可分出一人及时找我商议,不至于分不开身。”

  廖乘空点头道:“好。”

  花世顿时又不好笑了。

  几人便要各自行动,花世却忽然道:“且慢。”

  “还有何事?”陌以新问。

  花世看了林安一眼,道:“先前你们不是在说,要将两柄巨阙重剑彼此相击?喏,现在两柄剑都在这里了,还不试试吗?”

  林安一愣,踌躇道:“真、真的要试吗?”

  她提起那个主意,不过是见陌以新太过耗神,突发奇想,讲个故事让他放松片刻罢了,并未当真。

  毕竟,第一柄巨阙重剑是温云期当年所铸,第二柄却是尹东阳为了比武大会而临时仿造,根本就不该有什么联系,又哪里能与倚天屠龙相提并论?

  花世蠢蠢欲动道:“试吧,若真双双断成两半,虽然实在可惜了些,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我可不能错过,就现在试吧!”

  林安无奈,只得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笑了笑:“试试也无妨。”

  于是,花世与沈玉天各自手执一剑,蓄势待发。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冷芒,空气似乎都被逼得一紧。

  二人对视一眼,臂力同时一沉——

  “锵——!”金铁交击声轰然震耳,火星迸溅,光影一闪而逝。

  众人屏息以待,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无事发生。

  众人:……

  林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一夜,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仓促收场。

  林安只想感慨一句,生活真是太刺激了。

  ……

  天光大亮,林安推开房门,清凉的晨风拂面而来,眼前是陌生的钰王府庭院。

  残枝与青苔交错,斑驳的影子铺满石阶。她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仍在梦中。

  记得从前,陌以新曾对她讲过,皇上因对钰王有愧,不但追封厚葬,连当年的钰王府也原封不动地留着。

  可当时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住进这里来。

  林安怔怔出着神,对面的房门也被推开。

  陌以新从晨雾中走来,白衣映日,眉目温柔:“安儿,在想什么?”

  林安回神,眼底仍存几分怔然,垂眸一笑:“我只是觉得……住在这里,很不真实。”

  陌以新凝视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我又何尝不是。”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在清凉晨风中分外真切,“这个院子,正是我年少时的院子。

  倘若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我按照原本的轨迹娶妻成家,我们便也该是住在这里。”

  “倘若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林安喃喃重复一句,“那,你还会遇到我吗?”

  “自然会。”陌以新毫不迟疑,带着莫名的笃定,好似早已在无数个轮回中验证过千百次一般,“我相信你我之间的缘分,不论世事如何变迁,我们总有千万种方式遇见。”

  林安也笑了,重重点头:“不错。不管在哪个时空,我总能找到你。”

  她的眼里有光,是笑意,也是毫不掩饰的情意。

  陌以新眸光微动,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腹在她鬓边停留,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求。

  四目相对,林安的目光不带闪躲。

  陌以新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掌滑向她的发后,指尖微收,俯身压下。

  “喂,大白天的,某人注意点。”梁上,忽然传来一道懒懒含笑的声音。

  陌以新眼疾手快,瞬间转向,将林安轻轻按入怀中,避开了唇上那一点已经无限接近却戛然而止的柔软,余温未散。

  “花世——”他尽力压低声音,嗓音清冷透着恼意,“你又在胡闹什么?”

  林安埋在陌以新胸口装死,她可还没做好接吻被人旁观的准备,只觉脸颊滚烫,心里不知该骂陌以新还是花世。

  花世从房梁上轻巧地一跃而下,衣袂翻飞,落地无声。

  他理了理袖口,振振有词:“我可是一夜没睡,坐在梁上小憩片刻而已,哪知会撞到这种大场面?”

  林安继续装死。

  “你不是应该在阳国公府吗?”陌以新黑着脸道。

  “廖乘空还在那守着,我是特地来给你报信的!”

  “说。”

  花世哈哈大笑几声,道:“陌以新,你一向算无遗策,终于也有说错的时候吧!”

  陌以新微微蹙眉:“说错什么了?”

  “你和我说,从大门进出的人便不可疑,遮遮掩掩藏形匿迹之人才是可疑。可我便见到一个人,虽是从大门堂而皇之地进了阳国公府,却偏偏是一个最可疑的人!”

  林安实在好奇,终于忍不住冒出头来,道:“究竟是何人,又有何可疑?”

  花世面上闪过一丝神秘之色,郑重宣布答案:“是——何夫人!你们想想,从巨阙山庄消失的何夫人,怎会出现在阳国公府!”

  林安:……

  陌以新淡淡道:“你尚且不知,何夫人是阳国公的长姐,你见到她不足为怪。”

  这回轮到花世僵住了,他目瞪口呆:“怎、怎么可能?”

  陌以新面无表情:“那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花世又怔了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下巴,连忙道:“等、等等,除了何夫人之外,还有一个人。”

  “谁?”

  “一个很美很美的人。”花世道。

  陌以新缓缓吸了口气,语气克制:“你是不是又在与我东拉西扯?”

  “我是说真的!”花世跳脚,“她是与何夫人一道进的府门,头顶却带着一顶白色斗笠。恰好有一阵风将斗笠下的垂纱吹起一瞬,我才看到了她的面容。

  虽然只那一眼,但我确定,她绝非寻常人。”

  “与何夫人一起的女子?”陌以新终于认真两分,若有所思,“有何不寻常?”

  花世神秘地压低声音,语气却越发兴奋:“我问你,云倾月很美吧?”

  陌以新眉头一跳,再次黑脸。

  林安:……

  花世十分及时地接道:“那个女子,就算是与云倾月相比,也在伯仲之间。云倾月偏于清冷,此女却更为艳丽,更加楚楚动人。

  如此绝色之人,天下间能有几个,偏偏就进了阳国公府,这难道不可疑吗?”

  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猜测:“你们说,何夫人找来这么个美人,难不成……是要送到皇上身边吹枕边风,去做个祸国妖妃?”

  林安摇了摇头:“你这是从哪看来的俗套戏本子?所谓红颜祸水都是骗人的托词,真正祸国的可从来不是女人。”

  话音刚落,花世向来懒散的神情微微一肃,几乎是陡然闪身,一个腾跃便从长廊一掠而过。

  赤色衣袂有如一道火光,几乎未留痕迹,眨眼间便没入屋脊之外。

  林安怔怔欣赏着花世的身法,啧啧称奇:“我不过说了两句,他就惭愧得无地自容了?”

  陌以新轻咳一声,对着她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安回头,只见萧沐晖正撩起袍摆跨过院门,脚下虽大步流星,却丝毫不失清贵儒雅之气。

  林安心道一声难怪,花世也真不愧是高手,感知如此敏锐,萧沐晖人影还没出现,他就已经飞远了……

  萧沐晖一见两人便道:“方才回府找你,风青竟说你们搬到这里来了,我还以为是他弄错了……你们这是为何?”

  “萧府早已被人暗中监视,这钰王府荒废多年,反而无人问津。”陌以新简单解释一句,“风楼武艺超群,风青医术高明,我让他们留在萧府,照看丞相与少夫人,你们尽可放心。”

  萧沐晖点了下头,目光里带着谢意,随即神色一凝,说起正事:“我已打探过,三皇子与四皇子的兵力旗鼓相当,昨夜数次短兵相接,谁都没能占据上风,正处于僵持之势。天亮后,更在城中大肆宣扬对方逼宫的说辞。

  方才又收到一点风声,说圣驾已经打道回宫,皇上带着羽林军,约莫就快进城门了。”

  “这么快!”林安一惊,与陌以新对视一眼。

  按理说,昨夜事发突然,消息传到围场,皇上带兵回城,一来一回,又不是沈玉天那等单人单骑且轻功绝伦的高手,怎么也不该这么快。

  正沉思间,一道黑影如追风逐日一般,由房顶疾掠而下,稳稳落在院中,身法丝毫不输方才的花世。

  萧沐晖当即惊道:“沈……沈庄主?”

  在三一庄中曾过有数面之缘的江湖人沈玉天,怎会突然出现在景熙城的钰王府中?萧沐晖在这个瞬间,几乎以为是自己一夜未眠,看花了眼。

  陌以新道:“沈玉天是我在江湖中的朋友,想必你们已经认识过。”

  此时自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寒暄,沈玉天神情冷肃,单刀直入:“我并未见到皇上。”

  陌以新面色微沉:“发生何事?”

  “我抄近路赶到围场时,天已微亮,拿着信物一番打听才知,皇子反叛的消息入夜便传到了围场。

  皇上得知两位皇子共同谋反,自是震怒,当即起驾回宫。阳国公主动请缨,带着羽林军在前开路,护驾回城。”

  “阳国公护驾?”林安脱口惊道。

  沈玉天接着道:“我紧追在后,却终究迟了一步。一路追到皇宫时,只远远看到一众黑甲军簇拥着一个明黄衣袍之人,想必便是皇上,此外再未见到旁人,也并未见阳国公。”

  林安不得不再次感慨消息滞后带来的不便——萧沐晖方才收到风声说圣驾快到城门,此时便已进宫了。

  她沉吟道:“皇上当真顺利回来了?阳国公一路‘护驾’,竟未在路上做手脚?”

  陌以新道:“两位皇子入夜方才行动,围场那边同时便收到了消息,还成了所谓的‘共同谋反’。此间微妙,想必少不了阳国公的手笔。”

  林安心中一动,已经明白了个中玄机。

  陌以新接着道:“而且,皇上虽提前回来处理此事,却自然不会亲自带兵镇压,很可能便会命阳国公前去。”

  林安一惊,却不难理解。皇上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此事若以国法论,这两位皇子恐怕又难逃死罪。皇上若想给两人留一条生路,只会以家事论之。

  阳国公身为宗亲,也是两位皇子的长辈,合适出面。更何况,阳国公这一路护驾回城,正是皇上手边最信任且最方便差遣之人,怎么想也是第一人选。

  萧沐晖面色微变:“莫非……阳国公是要借此机会,得到十二卫的指挥权?”

  陌以新沉声道:“你即刻进宫一趟,向皇上陈清此事。”

  萧沐晖从沈玉天手中接过丞相手书,郑重点头:“好,我这便去!”

  甫一转身,便见萧濯云风风火火跑进院来,甚至顾不上寒暄,一见几人便喊道:“我安排在宫门附近的眼线方才回报说,皇上已在阳国公的护送下回宫,并命阳国公率领左右卫与左右骁卫前去平叛,说是要——

  ‘将那两个不肖子活捉回来’!”

  萧沐晖与陌以新对视一眼,连话也来不及再说一句,旋即大步而去。

  ……

  兴化坊前。

  平日里人声鼎沸的繁华街面上,此时只余一派紧绷的肃杀之气。

  三皇子负着手来回踱步,他身后是严阵以待的军士,可他的面色却并不好看。经过一整夜的胶着,他眼中已经没有了昨夜出兵时势在必得的意气。

  在他身旁,右武卫上将军曹楠亦是神情凝重,沉声禀道:“殿下,方才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已经回宫了。”

  “这么快……”三皇子微微一惊,“堂叔呢?”

  他口中的堂叔,自然便是阳国公。

  “听闻皇上已命阳国公点算左右卫与左右骁卫,共五万人马,即刻平叛。”

  “平叛……”三皇子沉吟片刻,稍稍放下心来。

  这几年来,他这位堂叔对朝中各方势力相争始终置身事外,表面上只对皇上言听计从,可连皇上都不曾看出,堂叔是站在他这一边。

  就在前几日,堂叔又密告他一条消息——皇上竟在私下闲谈时,有意无意透露出立老四为太子的念头,约莫在秋猎后便要颁旨。

  那一刻,他心中几乎被怒火与嫉恨烧穿。

  二皇子与大皇子相继离世,挨个轮也该轮到他老三了,怎生独独就跳过了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令父皇如此不喜?

  万幸的是,堂叔为他想出了一条力挽狂澜之计。

  堂叔会给老四递上假消息,误导老四以为父皇要立的是他老三,再从中推波助澜,煽动老四趁父皇秋猎发兵举事,对他下手。而他,便在此时以自卫的名义,反攻对方个措手不及。

  ——父皇要在秋猎后立老四为太子,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这些年,堂叔屡次将老四那边的情报暗中传给他,事后都一一得到验证,从未有一次落空,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

  当然,他还是留了个心眼。一面令左右武卫整装待发,一面等老四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确认老四手下的确集合了人马,他才下令出兵。

  只是没想到,老四那些兵马竟如此难啃,几次短兵相接都未能拿下,不得已便僵持到了现在。

  三皇子回想起这一夜来的焦灼,喟叹一声:“多亏有堂叔在,否则此次还真不好收场。既然是堂叔带兵平叛,老四总算要穷途末路了。”

  曹楠闻言,神色却有微妙的迟疑。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殿下,恕卑职冒昧……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是否有些不对劲?”

  三皇子神情一动,道:“你想说什么?”

  “据国公爷的消息,四殿下只有左威卫一万人马,而我方带兵两万,兵力二倍于人,以多打少,又是以暗打明,理应出其不意,速战速决,何至于一夜鏖战,迟迟攻不下来?“

  三皇子蹙眉道:“老四手下的兵马的确难缠。”

  曹楠随即躬身俯首:“殿下,若是兵将之过,卑职不敢推脱,可卑职自信手下的武卫绝不会比威卫差上一分一毫。经过这一夜交锋,卑职几乎可以断定,四殿下那边绝不只一万人马,兵力恐怕与我们不相上下。”

  三皇子的神情微微一滞,沉吟道:“难道……是堂叔的消息出了岔子?”

  曹楠连忙小心试探道:“阳国公……会不会有问题?”

  三皇子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会。当年老阳国公一生郁郁,不过就是因为昭明帝对其不封王,只授公爵。我已许诺堂叔,若我日后登基,必封他为亲王,圆了国公府多年缺憾。

  更何况,堂叔这些年对我多番提点,暗中辅佐,数次帮我压过老四一头,怎会有异心?”

  曹楠略有些迟疑,低声道:“卑职自然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若四殿下对阳国公也有过如此许诺,或者……甚至更多呢?”

  三皇子有了一瞬的惊愕,目光一闪,旋即摇头:“不可能。若堂叔是老四的人,势必早已将我们的计划泄露给他,老四自然会带更多兵马,又怎会与我如此僵持?

  老四那厮一向心思阴沉,恐怕未对堂叔显露全部实力,多留了一手,才会如此。”

  曹楠沉默片刻,道:“那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三皇子背负双手,冷笑一声,缓缓开口:“老六年纪尚轻,母族低微,在朝中毫无根基。只要借此一役除掉老四,纵然父皇对我有些许不满,立储也再无更好的人选。

  日子还长,我总会让父皇看到我的一片孝心。”

  话音方落,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只见曹楠手下一名参军一路疾奔,额上冷汗未干,脸色煞是难看,喘着粗气,俯首道:“三殿下,曹大人,方才前哨来报,左右卫与左右骁卫正向此处逼近,就快要将我们团团围住,而带兵之人是、是……”

  “是谁!”三皇子急喝一声。

  “是阳国公!”

  ……

  萧瑟秋风起,钰王府中黄叶纷纷,年复一年地随风而落,直到这一次,终于落入了久别重逢的故人眼里,在曾经少年的眸中,染上一层秋日霜色。

  亭下,陌以新面前的石桌上刻着一方棋盘。

  纵横交错的纹路早已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原本黑白分明的玉石棋子上落满了灰尘,有的早已被风雨打落在地,有的仍散在棋盘上,勾画着八年前那场未曾下完的残局。

  陌以新俯身拾起一枚棋子,指尖微凉。他用袍角擦了擦,似乎想在棋盘上落下这一子,却拈在指间,久久没能放下。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棋盘上,又似乎透过这方棋盘,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林安轻叹口气,道:“以新,也许不必太过担忧,萧沐晖已经去见皇上,萧濯云也去了宫里找七公主接应。皇上一向英明睿智,今日只是因皇子反叛而雷霆震怒,只要稍加提醒,定能看清真相,阳国公也就没戏唱了。”

  陌以新摇了摇头:“我正是看不透阳国公这一步棋。倘若如沐晖所言,他是为了十二卫的指挥权,可得到了又能如何?

  皇上雄才大略,在朝中威望甚高,难道单凭阳国公一声令下,十二卫便会调转刀锋,不管不顾地去逼宫吗?”

  林安一怔,道:“这……的确不大可能。”

  陌以新凝神片刻,棋子在指尖轻转:“从挑唆两位皇子开始,阳国公的棋路我始终未能看透。像是这棋盘上,总有一块蒙尘。”

  他将棋子丢入一旁的棋子匣中,眉间笼着一层阴影,“而这一块,很可能便是那个秘密。”

  沈玉天靠在不远处的亭柱上,腰间万年不变的挎着他那长刀,手中把玩着巨阙重剑,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思索。

  沉默片刻后,他将手中重剑往地上一杵,道:“有个问题。”

  陌以新转眸:“什么?”

  沈玉天看向林安:“还记得你昨夜那个法子吗?”

  林安一愣,想起两柄重剑在众目睽睽下猛然相击,然后无事发生的尴尬一刻……倘若是花世,她一定会认为他是要嘲讽几句,可对方是沈玉天,自然不会如此无聊。

  林安轻咳两声,道:“嗯,怎么了?”

  沈玉天沉声道:“两柄剑彼此重击,纹丝未动,看似没能试出结果,可这本身,已经足够奇怪了。”

  陌以新神情动了动。

  林安脑中同样一闪,眉头微蹙:“你是说……这两柄剑中,一柄是真正的巨阙重剑,一柄是后来仿造,两者却在猛烈撞击中,未能分出上下?”

  “不错。”沈玉天淡淡道,“最初看到两柄剑后,我们便仔细对比过,仿造的巨阙重剑并非残次品,昨夜,更是在与真剑交锋后不曾有丝毫损伤。

  这岂不是意味着,所谓的第一神兵,也并非独一无二?”

  林安连连点头,同样质疑道:“是啊,难道尹东阳这半个徒弟的手艺,已经青出于蓝,完全能与他的师父温云期媲美了?”

  陌以新眉心微锁,眸中似有清光浮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而开口:“还记得你昨夜说起的故事吗?在那个故事里,真正的秘密不是刀剑本身,而是在刀剑之内。”

  “是啊。”林安苦笑,“可咱们不是已经试过了吗?巨阙重剑并未折断。”

  “折断……”陌以新一顿,微微摇头,“要拿到里面的东西,或许,也不是非得折断不可。”

  林安若有所思,却想不出头绪。花世早就试过了,拿铁丝往镂刻的孔隙里掏,什么也没有。

  沈玉天重新执起剑柄,另一手抚上剑身镂刻的花纹。重剑只是在空中这么一横,宽大的剑身顿时便寒光大盛。

  林安看着刃如秋霜的重剑,又扫了眼沈玉天腰间的长刀,忽然心念一动,道:“通常刀有刀鞘,剑有剑鞘,为何巨阙重剑却没有剑鞘?

  莫非它其实也有,只是我们手中还并不完整?”

  “剑鞘?”陌以新的神色骤然一动。

  林安忙道:“你也这样想?”

  陌以新没有答话,只伸手拿起石桌上那落满灰尘的棋子匣,喃喃道:“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

  匣……剑……剑……匣……剑——匣?”

  林安听他反反复复只念着这么两个字,好似走火入魔一般,小心道:“你在说什么?”

  陌以新抬起头,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凝成锐芒,仿佛从迷雾中看见了某个答案。

  “剑匣……”他缓缓道,“是剑匣。”

  “什么剑匣?”林安仍旧不明所以,“你是说,巨阙重剑没有剑鞘,而是有个剑匣?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巨阙重剑的剑匣。”陌以新的目光落在剑身之上,似要透过那层寒光,看进剑骨深处,“如果这把剑本身,就是一个剑匣呢?”

  沈玉天眉心轻蹙,指尖在剑锋上微微一顿:“你是指,传说中的剑中剑?”

  “剑中剑?”林安一怔,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不错。”陌以新道,“剑中剑,也称‘子母剑’。短刃藏于长刃之中,平日隐而不露,只在关键时刻现形。

  当敌人全神贯注于母剑,或是母剑被人挟制之时,伺机抽出隐匿其中的子剑,便可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沈玉天接过话头:“剑中剑兼有剑与暗器两者之利,能在激战中发出致命一击。但母剑须得中空,势必有损剑身硬度;而子母之嵌套,又须极尽工巧,既不能妨碍平日使用的挥洒,同时还要出入顺畅,来去自如。

  因此,江湖中一些子母剑,不过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玩物,真正能够成为‘杀器’的剑中剑,我还从未见过。”

  谈及武学兵器,惜字如金的沈玉天也难得如数家珍起来。

  林安讶异道:“巨阙重剑坚硬无比,居然会是中空的?”

  沈玉天再无二话,双指挟住剑身,另一手扣紧剑柄,猛然发力,重剑却纹丝不动。沈玉天贯注内力,再次尝试,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林安眼珠一转,道:“机关,一定还有机关!剑中剑之所以防不胜防,就是因为它藏而不露,攻敌不备。若是随手便能抽出来,岂不是一不小心就会暴露了杀招?”

  沈玉天蹙了蹙眉,再次看向宽大的剑身。从剑柄到剑尖,他几乎已经摸过每一寸角落,却从未发现任何机关存在的痕迹。

  林安自然也明白,自从拿到这柄剑后,陌以新反反复复不知研究了多少遍。

  还记得在巨阙山庄的地洞中,那重重机关几乎是在谈笑间便被他破解,若这柄剑真有玄机,竟连他也看不出一丝端倪吗?

  林安心下一叹,低声道:“温云期不仅是铸剑天才,还精通墨家机关术,也许在这柄剑中,他穷尽所学,设下了最为隐秘的机关吧……”

  沈玉天却摇了摇头:“若机关太过复杂,又怎能在交战中随时开启?岂不也成了虚有其表的花架子?”

  林安一怔,的确,在战斗的生死存亡之际,总不能突然喊个暂停,去解机关吧?

  堂堂第一神兵巨阙重剑,若真是传说中的剑中剑,想来不会如此华而不实……

  正思索间,忽听得陌以新轻笑一声。那笑声瞬息散入风中,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明悟。

  林安连忙看向他,只见他眉间阴霾尽散,目光澄亮如星,面上只余拨云见日般的了然。

  接着,他双唇微启,缓缓吐出一个字:“血。”

  “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陌以新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能割裂空气的锋芒,“开启剑中剑的钥匙,是血。”

  一瞬的怔忡之后,林安脑海中倏地浮现出千秋阁那位赵老公公——

  “尹东阳挽起衣袖,亲手拿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臂,任由鲜血淋漓,不见一丝痛色……”

  赵公公说这话时,面上仍带着来自几十年前的惊疑。

  而此刻,林安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尹东阳当时在做什么。

  ——剑与血,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一对。

  宝剑总有饮血之时,用血来开启剑中机关,正是最自然不过的方式。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每日都在研究巨阙重剑,却从未真正使用过它,更从未让它见血,所以,根本没有机会,去发现这个玄机。

  可是,用血开启机关?如此玄之又玄的设计,真的能有人做出来吗?

  沈玉天的反应向来不慢,同样想通了此中关窍,然而他的出手比思绪还要快。

  只见他右手扬剑一挥,寒光闪过,一道血口在左臂骤然绽开,鲜红的血花旋即喷洒而出。

  然而他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冰冷,连眉梢都未曾颤动,仿佛疼痛从不属于他。他只是抬起左臂,将染血的伤口稳稳对准剑身。

  血液汩汩淌下,渗入剑上镂空的花纹,从剑刃蜿蜒至剑尖,一滴一滴打落在地。

  江湖第一的出手便是如此迅疾,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扬剑到血刃,不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林安只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愕然道:“你……”

  陌以新也微微蹙眉:“你……”

  沈玉天却丝毫没有理会,只一瞬不眨地盯着手中的巨阙重剑。

  仅仅只在须臾之后,他的面色微微一变。

  只听“唰”地一声清响,宛若龙吟破空。

  原本浑然一体的巨阙剑中,一柄通体雪白的三尺长剑凌空而出,好似一道白虹,寒光照空。

  沈玉天左臂一振,顺势挽出一个剑花。

  雪白的长剑与飞扬的血花交错辉映,竟好似红梅落雪,白骨生花,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别样美感。

  一瞬间,天光几乎失色,只余红与白在空中纠缠。

  林安呆呆地望着,几乎忘了呼吸:“真的……真的打开了……”

  原本的巨阙重剑,此时便如同一个宽大的剑匣,尘封多年后,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宿命的蜕壳,将它真正的剑心呈与世人。

  林安这才大彻大悟——

  原来歌谣中那句“尽在一匣中”,不仅是指凤鸣湖底已被毁去的匣子,它真正的含义,竟是这藏剑于心的巨阙重剑!

  所有人以为的巨阙重剑,原来只是一个剑匣。

  在它里面,才是真正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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