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夜已更深, 满月洒下的清辉仿佛也愈发幽冷,只有那重重烛火仍蓬勃跳跃着,却照不亮每个人面上沉重的神色。
与初时相比, 院中的人已经少了一半——江月扶着万念俱灰的陈如霜回了西二院, 步千里则将洛峡飞带了下去, 等回到太岳宗再以门规处置。
太岳宗门规森严,洛峡飞连犯数禁,恐怕难逃惨淡收场。
太岳宗只剩下何夫人一人留在院中。
遏云岛的人更是身心俱伤,一同带着万岛主的遗体回房收殓。
谁也没有想到,比武大会尚未开始,便已有了如此令人始料未及的伤亡。
林安心头发沉,眼圈仍旧泛着红。虽与万籁不过数面之缘,可方才那一幕……实在带给她太大的震撼。她已经没有心情再谈论什么正事,只等着随众人一同散去。
林安恍惚地出着神, 忽听石桌那边传来一声轻叱, 下意识看过去, 便见何夫人正拂袖站起身来,纹着金丝的纯白衣袖湿湿哒哒,往下滴着水。
一直捧着茶壶为几位帮主添茶的哑巴老头站在一边,佝偻得更低了些。他双目浑浊, 一脸花白长须, 看不出什么神情,只口中发出“啊啊”的声响,沙哑而艰涩, 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原来是他倒茶时,不慎碰倒了何夫人的茶杯,溅湿了她的衣袖。
何夫人蹙眉拂袖, 神色不悦。
哑老头更加惶恐,手忙脚乱地捧起何夫人宽大的袖口,小心向下拧水。
何夫人随手挥开哑老头,轻哼一声,道:“多事!”
哑老头被挥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仍旧“啊啊”地低喃着,连连低头致歉。
段鸿深眉头一紧,上前一步,沉声道:“你没……没长眼睛吗!如此失礼,还不退下!”
无人在意这样一段插曲,廖乘空开口道:“段少庄主,距离七日之约只余不足三日,贵庄既然尚无进展,难道仍旧不打算说出捉凶计划,非要耗到七日?”
段鸿深面色不大好看,语气里多了几分生硬:“鄙庄……自有打算,若有需要,再请廖堂主相助也不迟。今日时辰已晚,诸位还是早些休息吧。”
此言既出,众人心下虽各有疑虑,却也不好再追问,只得就此散去。
谢阳也站起身来,却径直走向陌以新,目光中是由衷的惊叹,拱手道:“陌兄心思缜密,层层推演,实在令人佩服。谢阳自诩通晓江湖事,从前竟未有幸听闻陌兄的大名,实在惭愧。
不知陌兄出自何门何派,在下定要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林安无语,陌以新也默了片刻,反倒是花世大大咧咧地答道:“他这‘大名’,你自然不可能听过,他是做官的,哪里有何门何派。”
谢阳一怔:“做官?”
“我们敬爱的景都府尹陌大人,便是你眼前这位了。”花世以肘捣了捣陌以新,揶揄一笑,“陌大人破案无数,智计无双,这点小场面又何足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谢阳连连点头。
林安无奈,花世还不知道陌以新已经甩手辞官的事。他也不想想,倘若陌以新还是府尹,哪里能在江湖上晃荡这么久。
林安看向陌以新,见他并未有出言解释的意思,只是蓦地蹙起眉头,极快地转身看了一眼。
“怎么了?”林安低声问。
陌以新又四下张望片刻,神情里似乎带着几分警惕与深思,片刻后,他终究摇了摇头,道:“没事,大概是我的错觉。”
林安心念稍动,没有再追问。
陌以新向庭院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朗声唤道:“段少庄主。”
段鸿深一行已经快要走出院子,脚下一顿,回身道:“陌兄还有事?”
陌以新向门外看了一眼,何夫人刚刚拐过通往西二院的石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语气淡淡,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只是想打听一个人。”
“哦?何人?”段鸿深随口便问。
陌以新注视着他,缓缓开口:“尹东阳。”
林安心头一惊,旋即明白陌以新是在试探他的反应,连忙也盯紧了段鸿深的神情。
“谁?”段鸿深微微蹙眉,像是听到一个极为陌生的名字。
“尹东阳。”陌以新又重复了一遍,“段少庄主可知此人?”
“从未听闻。”段鸿深的神色有些莫名,“这是何人?陌兄为何向我打听?难不成也来过我巨阙山庄?”
陌以新神色不动:“此人曾说,与贵庄旧有渊源,段少庄主却从未听闻,莫非是他信口开河,诓骗于我?”
段鸿深轻笑一声,道:“巨阙山庄刚建成时,我便在这里了,二十年来从未听说此人,大概是他随口攀附罢了。”
“想来便是如此。”陌以新点了点头。
“嗯。告辞。”段鸿深抱拳,带着众人离去。
林安望着段鸿深的背影,眉心微蹙。
他的神情实在不似作伪。难道说,连他也不知道他那位义父从前的事?
那个已经死去的尹东阳,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
次日,时已入夜,林安与陌以新并肩往西一院走。
林安一路沉默,心绪仍未平复。
他们刚刚送走了遏云岛众人。
先前为了想法子给封一枕医毒,林安便打算用炸药的弱点向段鸿深施压,给他们行个方便,放他们离开。
如今封一枕再无性命之忧,他们却还是去找了段鸿深,提出了让遏云岛先行离开的请求。这是磬音的心愿,而林安同样由衷地希望,万岛主的遗体能早日回归故土,安然长眠。
与段鸿深的交涉颇为顺利。
段鸿深顾及炸药之事,又感念两人破解了两桩凶案,为巨阙山庄解决难题。当然更重要的是,经过昨夜,段鸿深也已看得清楚——遏云岛的人,不可能是杀害段老庄主的凶手。
于是,段鸿深答应了林安的请求。
巨阙山庄果然还有一条通往庄外的地下暗道,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
只不过,遏云岛已经离庄的事,还瞒着其他帮派,在旁人眼中,遏云岛不过是因遭遇剧变而闭门不出罢了。
离七日之期只剩下不到三日,段鸿深怕节外生枝,自然不愿让其他人知晓还有暗道的存在。
林安脑中仍旧是方才分别时的场景——她问磬音日后有何打算,磬音只道,她会守住遏云岛,守住万岛主为他们所有人创造的家。
封一枕紧握着磬音的手,少年的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林安本以为贪嗔痴会因悔恨而一蹶不振,甚至随万岛主而去,可阿贪说,他们三个不会散,也不能散。
因为遏云岛的一众“恶人”们,还要靠他们凝聚在一起,就像……万岛主还在时一样。
逝者已矣,所有人都将全新地面对生命。
这是万岛主用性命铺好的路。或许,也是他算好的结局。
“万望保重,后会有期。”林安和磬音最后将手交握在一起,许久才分开。
“安儿。”身侧传来熟悉的男声,将林安从失神中拉回现实。
“还在想遏云岛的事?”陌以新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带着安抚。
林安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伤感,道:“如今还有正事未完……从一开始,那七日之约便有些古怪,如今时日已经过去大半,从你昨日探得的口风来看,巨阙山庄所谓的‘捉凶计划’,似乎还未见效。
我总觉得,巨阙山庄布下这局,或许还有更深的玄机,却实在想不出,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她说着,忽而心念一动,道:“对了,昨夜众人散去之时,谢阳来找你寒暄,我见你当时神色有异,是什么缘故?”
虽然陌以新说是“错觉”,可林安觉得不像,心道可能是他有什么不方便说,便没有当场追问。
果然,陌以新微微蹙眉,沉声道:“那一瞬,我的确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似突然有一道凌厉的目光投射向我,令人如芒在背。可我当即回头看去,却什么也不曾发现,似乎并未有人在注意我。”
“异样的目光?”林安神色微变,低声沉吟,“那个时候,咱们正在说什么?谢阳问你出自何帮何派,花世说你是景都府尹……等等,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也许吧。”陌以新若有所思道。
林安沉默不语,眉心却渐渐蹙紧——景都府尹又如何?难道是朝廷官员混迹江湖,便引起了旁人的惊诧?还是……另有原因?
陌以新见她神色凝重,反倒轻轻一笑:“别担心,不过是一瞬的感觉而已,不必为此挂怀。”
说话间,两人已返回西一院。天色已经入夜,少了遏云岛一众,西一院愈发冷清寂静。
两人一路向客房走去,便见花世与沈玉天呆在廊下,守在在房门两边,一左一右,一坐一站,好似两个百无聊赖的门神。
陌以新随口道:“有事吗?”
花世从地上站起来,道:“方才入夜不久,我听见你房间这边隐隐传来脚步声,既轻且快,显然出自相当高明的轻功,便赶来看看。”
沈玉天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冷峻,只点了下头,表示认同。
林安微讶,连忙问:“那你们看到什么了?”
“没看到。”花世摊手,“即便当真有人来过,想必最多也只待了眨眼的工夫。我们过来时,连个残影都没看着。所以守在这等你回来,好歹知会你一声。”
“好,知道了。”陌以新点了点头,随手推开房门,脚步却是一顿。
“怎么了?”林安话音未落,目光也随之落在门内,当即一怔。
地面上,赫然躺着一张折起的纸条。
花世奇道:“哎哟!真有东西?难不成便是方才那人放在这的?快看看有字么!”
陌以新俯身拾起纸条,随手展开。
烛火摇曳,纸面上的字迹缓缓显露。
花世立即凑近,饶有兴致地念道:
“陌兄,若想解开段老庄主身死之谜,于今夜丑时来千枭林见我。由林边石碑处入林,向东百丈,树下静候。
记住,我只见你一人,若有旁人随行,不论是谁,便请无功而返。
落款……知情人。”
念完最后三个字,花世愈发一脸诧异:“知情人?那件事……居然还有‘知情人’?”
林安也是一头雾水:“段老庄主是被潜入山庄的黑衣人一招击杀,并无旁人目击。要说知情……又能知道点什么?难不成还能知道凶手的身份?”
花世微微眯眼,猜测道:“也许是巨阙山庄的哪个人,那晚无意中藏身暗处,留意到了什么异常;又或许,是认得凶手的人,因为一些事,对身边的某个人产生了怀疑,认为自己识破了凶手。”
林安眉心蹙起,沉声道:“可是,无论此人是谁,无论他是识破了凶手还是掌握了相关线索,怎么也应当去找段鸿深啊,怎会来找以新呢?
除非……他不信任段鸿深?或者不信任段鸿深身边的某个人?”
“也不是不可能。”花世耸了耸肩,“还有,今天下午,段鸿深找所有人集会,将何昭阳与封一枕遇害的真相公之于众,各帮派也算心服。
或许这位‘知情人’,听闻是陌以新破解了两件案子,觉得他可以信赖,才决心将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再说了,不论此人是谁,用这种事来骗人,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花世所言的确有理,林安思索着,目光不经意在房中掠过,眼皮登时一跳,脱口叫道:“那又是什么!”
三人当即看去,只见房间正中的桌案上,有一块小石子,而石子下面压着的……竟又是一张折起的纸条!
花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径自抽出纸条,迅速展开,再次念道:
“陌先生,若想知道巨阙山庄的秘密,与比武大会的玄机,于明夜寅时来千枭林。由林边石碑处入林,向东百丈。不可带高手同行,以免空手而归。
落款——你心中想见之人。”
这次念完,花世没有再猜测什么,只一脸讶异地抬起头来,四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面面相觑。
林安张了张嘴,心绪起伏不定——巨阙山庄果真有秘密!比武大会也果真另有玄机!
她先前的直觉和怀疑都没有错,可是,她却陷入了愈发浓重的迷雾之中。
屋内一时寂静得连烛火跳跃都清晰可闻。
良久,还是花世先开了口:“两张字条,一个今夜丑时,一个明夜寅时;一个是段老庄主身死之谜,一个是巨阙山庄的秘密和比武大会的玄机——这究竟是哪跟哪啊?”
陌以新从花世手中拿过第二张字条,与第一张并排放在桌上,道:“两张字迹都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成,不过,看运笔的力道与连贯性,却非出自一人之手。”
林安蹙眉道:“可是,两张字条上所写的地点完全一致,倘若不是同一个人,怎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由林边石碑处入林,向东百丈……”陌以新沉吟道,“你可还记得,咱们那日意外闯入的地下祠堂,约莫便在这个位置。”
林安立即反应过来,顿时倒吸一口气,更惊诧道:“可是,祠堂的主人尹东阳,也就是段一刀,已经死了。除了他以外,难道还有人知道那间密室?而且……至少还有两个人,分别给你写了字条?”
陌以新指尖轻扣桌面,看向沈玉天:“你们方才只听到一次脚步声?”
沈玉天点头:“我只听到一次。”
陌以新道:“那么,便有两种可能——
其一,两人恰好前后脚而至,时间极为接近,以至于你们以为是同一人。
其二,第一个来的人身法极高,功力极深,甚至连你们都未曾察觉,直到被第二个人惊动。”
沈玉天神色微动。他向来自傲,对于自己的身法与耳力都颇为自信,陌以新所说的第二种可能,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林安的目光在两张字条上来回扫过,狐疑道:“相比起来,第一张字条反倒还正常些,此人自称能解开段老庄主身死之谜,落款相应便是知情人。
可第二张呢?落款居然是你‘心中想见之人’……以新,你心里可有这样一个人选?”
陌以新眸光愈深,缓缓道:“巨阙山庄的秘密,比武大会的玄机……我更在意的是——就算此人知晓所谓的‘秘密’,又怎知我会对此感兴趣,又如何能断定,用此事便能引我赴约?”
沈玉天沉声开口:“还是先想想第一封信吧。距离丑时也没几个时辰了,你怎么想?去不去?”
陌以新只略一沉吟,道:“去。”
“去?”林安心中不由一提。
陌以新看向林安,微微一笑:“段老庄主身死之谜,我们的确很好奇,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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