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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第176章

枕一梦 · 惊悚悬疑 · 1.08 MB · 2025-12-21 12:03:24

第176章

  “我们一直疑惑, 巨阙山庄怎会有楚朝绝密的火器配方,若与谢阳的话联系起来,或许, 也是来自朝廷?”

  陌以新笔锋一顿, 眼中闪过深思, “更何况,在祠堂中时,我便觉得这两个名字似曾耳闻,或许,真是我离家出走前,曾在景都听过……”

  墨意在纸上凝定。烛火摇曳,他的字迹干净锋利,落笔处隐有寒意。

  林安心下微微发沉。陌以新所言不无道理,可是, 一个江湖中的铸剑山庄, 怎会牵涉到朝廷?

  ……

  第二日下午, 封一枕醒了。

  接连几天出事后,终于传来这么一条不坏的消息。

  钟离磬音抱膝坐在廊前台阶上,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垂眸不语。

  林安与陌以新刚刚踏出房门, 又回头望了一眼——少年已又平躺在床上, 阖上双目,一动不动。

  方才趁他刚醒,还有一丝精神, 两人询问了那晚发生的事。

  封一枕虽然惯常冷漠,毕竟还有少年心性,为了找出凶手报仇, 便也一一答了。

  据他所言,袭击他的人黑衣蒙面,身形看着眼生,至少绝非他熟识之人,也并未使出哪个门派的特有武功,实在无法辨认。

  唯一得以确认的是,钟离磬音的耳坠的确是那人拿出来的,那人用磬音威胁他,他一时心急,才跟到了千枭林深处。

  林安轻叹一声,轻阖房门,在磬音身边坐下。

  钟离磬音哽咽开口:“林姐姐,一枕哥哥还肯与你们说话,可我……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应了……”

  林安叹息更深。

  身中剧毒,武功尽失,命不久矣——一觉醒来便是如此,封一枕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自然无法面对这一切,更无法面对泪流满面的钟离磬音。

  他几乎已被判了死刑,能乖乖喝药,吊着一口气,留住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已是竭尽全力的坚强。

  钟离磬音并不愚钝,自然也懂得这一点,绝望的浪潮滚滚而来,眼泪一颗一颗打在膝头。

  “你去收拾一下行李。”林安忽然开口。

  “什……什么?”磬音愣愣抬头。

  “我们去找段鸿深,明日一早启程离开这里。”林安神色沉静,却带着果决和笃定,“这里既无神医,也无良药,再耗下去,不过是浪费他仅有的一点时间。”

  “林姐姐……”钟离磬音湿漉漉的睫毛轻颤,眼中竟浮出一线茫然后的希冀,“可是巨阙山庄有炸药,会让我们走吗?”

  林安沉吟未语。她记得很清楚,当初顾玄英埋伏的炸药,名叫“钢轮发火雷”,埋在地下后,无需派人引燃,只要机索被踏动,钢轮便会转动,与火石摩擦生火点燃引线。

  后来陌以新让萧濯云带人从山谷两侧推下巨石,提前引爆了炸药,才免去一场浩劫。

  如今,段鸿深用以封锁山庄的炸药,自然也是类似的自动引燃机关。威力虽大,却并非无法破解——正如那次一样,能引发炸药的,不一定非要是人。

  这里虽然没有山谷从上而下的地形优势,却总能寻得替代物引动机索,譬如千枭林中的诸多树木……如今庄内高手如云,投掷重物这种事想必不在话下。

  只不过,江湖人皆只知炸药无坚不摧的威名,却从未真正见过,对其原理更加一无所知,自然是闻之变色,不得不被唬住了。

  而她此前未曾明言,不过是因为,她对段老庄主一案本就好奇,众人被困于此,反而方便查案,揪出凶手。她又何必多事,非要提前破局?

  可如今既然想走,炸药的弱点便是最大的筹码。

  她很确定,自己明白这个道理,陌以新一定也明白。

  她转头望向他:“你觉得如何?”

  陌以新回以会心一笑,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与爱慕:“好。”

  钟离磬音站了起来,黯淡的瞳仁中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你们……真的有办法?”

  林安点了点头,并未细说其间曲折,只道:“他们只是为了查出杀害老庄主的凶手,如今封一枕亦是受害人,他们应当不会为难。

  还有,我们认识一位神医,只是他身在景熙城,不知能不能赶得及……但总之,只有先出去,才能想办法。”

  “好!”钟离磬音重重点头。

  林安却微一迟疑,沉默片刻,才斟酌着开口:“磬音,我知道说这话不合时宜,可有句话——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还是想告诉……”

  “林姐姐。”磬音柔声打断了她的话,“我明白尽人事听天命的道理。倘若一枕哥哥尚有一线生机,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救他。

  但倘若……倘若还是没有法子,我再拼尽一切找到凶手,为他报这个仇。”

  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恳切,斩断了所有迟疑。

  林安心中波澜起伏,终究只化为一个字:“好。”

  钟离磬音顿了顿,小心道:“一枕哥哥遇袭时,贪、嗔、痴三个都与我在一起。所以,他们不会是凶手,对不对?”

  林安一怔,道:“不错。可是,你为何要这样问,难道你……怀疑他们?”

  钟离磬音轻叹一声,重新坐回地上,黯然道:“五年前,阿痴就杀过一枕哥哥一次。”

  “什么?”林安不由惊骇,脑中随即一闪。

  在地洞中时,磬音曾经提过,封一枕到遏云岛整整十年,前五年中一切都风平浪静,两人也两小无猜,直到发生了一件事。

  在“那件事”后,他们才知道,万岛主竟是封一枕的杀父仇人。

  五年前——时间正好吻合,莫非便是此事……

  “那一天,阿痴趁夜潜入一枕哥哥房中……一枕哥哥险些在睡梦中被他掐死,是大和尚及时赶到,阻止了阿痴,才救下一枕哥哥。”

  钟离磬音的视线有些迷离,“那时,我和一枕哥哥在惊恐之外都是一头雾水。虽然阿痴平日里对一枕哥哥稍显冷淡,却不至于要下杀手。

  我们一定要问个清楚,然后……大和尚便说出了真相。”

  林安已经了然,缓缓道:“因为万岛主杀死了封一枕的父母,却将这个孩子养在身边,还教他武功。阿痴担心,若封一枕终有一日得知真相,必定会向万岛主寻仇,便自作主张,想替万岛主斩草除根,铲去祸患。”

  “不错,就是这样。可大和尚说,他会一如既往教一枕哥哥武功,等着一枕哥哥向他挑战。从那一天起,一枕哥哥性情大变,再也没有笑过,也不再正眼瞧我。

  而那之后,贪嗔痴三人担心大和尚养虎为患,一有机会便劝他赶走一枕哥哥。只是大和尚行事向来怪诞,我行我素,他们也没有办法。”

  “那之后,他们没有再动过手?”林安试探着问。

  “没有了。”磬音轻声道,“可阿痴毕竟曾动过手,而且一枕哥哥与我们长年生活在遏云岛,在江湖上根本不可能有别的仇家……所以,事发后我唯一庆幸的是,贪嗔痴当时都在,他们没有嫌疑。”

  林安暗暗叹了口气,磬音虽然乐观开朗,终究还是夹在中间的那一个,万籁是她义父,贪嗔痴也是看着她自小长大的亲近长辈,倘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磬音当然都难以接受。

  “这五年,你不怪阿痴,不怪他们三个?”林安问。

  钟离磬音轻轻摇头:“阿痴随大和尚上岛时身中寒毒,是大和尚日复一日为他驱散毒性,为此不惜耗费了数年功力。

  我听他们说,倘若不是因为这个,大和尚当年本该是江湖第一高手,与断臂前的廖乘空不相上下。

  大和尚虽然揍过他们,却对他们三个都有莫大的恩情,他们自然会誓死维护大和尚。”

  林安心中意外,追问道:“可你先前说,万岛主当初缚着你的襁褓收服阿贪,将你扛在肩上踏平了阿嗔的山寨,这些……怎是恩情?”

  “阿贪当初修炼邪功,走火入魔,嗜血好杀,大和尚把他揍服以后,将自己的心法尽皆传授给他,教他重新练气,疏导体内的狂躁之力。

  至于阿嗔,他那山寨做的是采草炼毒的营生,被收服后,阿嗔虽跟着大和尚回了遏云岛,他原先那些小弟的日子可是越过越好了。”

  “你是说,万岛主继续让他们做毒药生意?”

  “大和尚说,这生意总有人做,与其交给别人做,倒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只不过,旁人并不知晓他们背后与遏云岛的关系罢了。”

  “原来如此……”林安若有所思。

  磬音轻叹一声:“阿贪老实憨厚,阿嗔慈眉善目,阿痴精明细致,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不惜一切维护大和尚,自然谈不上错。

  唯一的错,是大和尚……当初不该杀了一枕哥哥的父母。”

  林安心中愈发不解。

  磬音口中的万岛主,实在不似江湖人眼中的叛逆邪魔,甚至能为萍水相逢之人耗费内力,传授心法。

  可是,前有叛出佛门,后有杀人父母,又实在令人正邪莫辨……

  林安忍不住问:“万岛主究竟为何杀害封一枕的父母?”

  “我们当时也这样问过他。”钟离磬音闭了闭眼,难掩悲凉,“他只说了八个字——随心所欲,顺手为之。”

  林安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对万籁而言,杀人也好,救人也罢,都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看心情而已?

  ……

  “什么?明早离庄?”花世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可距离巨阙山庄的七日之期还有三日,比武大会尚未开始,我还等着沈玉天去争巨阙重剑呢!”

  陌以新道:“救人要紧,况且只是我和安儿带封一枕离开,你们继续留下便是。”

  花世还要再说,门口跑来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双手各捧着一只鸽子端在胸前,模样颇为滑稽,正是谢阳。

  他看到满屋子人便是一怔,想要拱手见礼,却碍于手中的鸽子,只得点了点头,道:“诸位都在,又出事了吗?”

  林安道:“你还不知,前日有人中了水莽草之毒,我们打算带他离庄求医,明日一早出发。”

  “水莽草?”谢阳一惊,小心问道:“是什么人?”

  “遏云岛的一位朋友。”

  “啊,遏云岛尽是穷凶极恶之徒,林姑娘居然在遏云岛都有朋友,真是人脉广博,令谢阳佩服!”

  谢阳先是真挚地敬仰一番,而后却迟疑道,“可是……据我所知,水莽草根本就无药可医,所以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断肠草。

  林姑娘,不是我要泼冷水,只是这实在似水中捞月,恐怕枉费心机。”

  林安叹了口气,神色却是果决:“这世上之事,总有知其不可而为之。即便徒劳一场,也好过坐以待毙。”

  谢阳怔了怔,捧着鸽子虚一拱手:“谢阳受教了。既然如此,我也与你们同行好了。”

  林安一愣:“可你辛辛苦苦跑来这里,就是为了亲眼见证比武大会,这一走岂不是要错过了?”

  谢阳道:“我虽不懂医术,却知晓一些隐世名医的踪迹,说不定能帮上忙。况且我觉得,跟着林姑娘,总不会有错的。”

  陌以新凉凉瞥他一眼,眉心微蹙。

  谢阳察觉到视线,抬眼对上那双冷眸,不由地脊背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主动搭话道:“这位……呃,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昨日初见时,在下多有冒犯,都是误会一场,还望海涵。”

  陌以新神色淡漠,只吐出一句:“无知者,无罪。”

  谢阳愣了愣,为难道:“可阁下还未告知尊姓大名。”

  林安早已见识过谢阳的一根筋,想他当初刚入三一庄时,为了见沈玉天一面,不知喊了多少遍,险些将沈玉天烦得将门掀翻。

  她嘴角抽了抽,果断替他答道:“他叫陌以新。”

  谢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陌兄,昨日我说什么兰夜香桥会,是我记错了,实则并无此事,还请陌兄不要误会。”

  林安:?

  陌以新挑了挑眉,缓缓转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哦?是这样吗?”

  谢阳郑重点头:“正是如此,是我记错了,实在惭愧。”

  谢阳生性刻板,从不妄语,如今为替林安遮掩,竟主动改口说谎,实在是义薄云天了……只是他虽然一口咬定,面上却已通红,显然极度缺乏骗人的经验。

  林安更是头疼扶额,哪里想到谢阳还会来这么一出……她已经可以想象,在陌以新眼中,这是怎样一出打掩护失败的滑稽现场……

  果然,陌以新轻笑一声,在她手心悄然捏了一把。

  林安连连咳嗽几声,果断转移话题:“对了,你过来有事吗?怎么还捧着两只鸽子?”

  谢阳想起正事,连忙道:“是啊!昨日陌兄说要用信鸽,我回去便写信吩咐了下去,本以为明日才能安排妥当,没想到帮里人手脚麻利,这么快就准备好了,我便连忙给你们送过来。”

  “真是多谢你了!”林安道。

  陌以新从袖中取出折好的信笺递过去。

  谢阳将两只鸽子放到桌上,腾出手来接过信笺,拈成细卷,放进了左边那只鸽子腿上的信筒中。

  林安好奇道:“为何有两只鸽子?”

  谢阳封好信筒,解释道:“这一只是飞往景熙城的,另一只是我与邬月城亲信联络所用。方才收到回信后我一时心急,便将两只一起带来了。”

  林安看着两只同样雪白的鸽子,迟疑道:“可是……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

  谢阳了然一笑,道:“林姑娘放心,我绝不会弄混的。传递消息最讲究精准和及时,若本应飞往邬月城的鸽子飞到了景熙城,传给景熙城的消息又传到了邬月城,岂不要耽误大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书页,撕下一页白纸,又拿出笔,道:“不知陌兄要将信寄给何人?我附上一纸说明,待景熙城的分舵收到后,定会将信亲手交到对方手上。”

  “前任丞相萧砚府上二公子,萧濯云。”林安说着,看了陌以新一眼,却见他眉头轻蹙,神色微沉,似有所思。

  谢阳将附页写好,一并塞入信筒,道:“倘若没有问题,这便可以放飞了,大约三日后,景熙城萧公子便会收到消息。”

  林安点点头,轻唤陌以新一声:“以新,你在想什么?”

  陌以新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两只信鸽上,喃喃道:“两只鸽子,两个目的地,若是弄反……”

  谢阳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陌兄尽管放心,这绝不会发生!”

  陌以新却忽地抬眸,看向荀谦若:“荀兄,我记得你曾提起,太岳宗门规严禁使毒,可有此事?”

  荀谦若尚未开口,谢阳已抢先答道:“太岳宗,江湖第二大帮派,传承上百年的名门正派,以门规森严著称,门风传统古板,门下弟子也多是循规蹈矩。

  太岳宗门规共二百九十八条,其中第三条明令——严禁用毒,严禁修炼毒功,附注,包括给兵器淬毒,违者逐出门派,公布江湖永不复用。”

  只要一说到情报,谢阳便是如此神采奕奕,滔滔不绝。

  荀谦若却一时未解,不明白陌以新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封一枕遇袭时被人下毒,而太岳宗则严禁用毒,难道是要排除太岳宗的嫌疑?可封一枕本就与太岳宗从无瓜葛,原本也并未有人将此事怀疑到太岳宗头上啊。

  陌以新的眸光却愈发幽深,沉声道:“若是如此,便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林安微讶。

  “我想,在离庄之前,可以先解开凶手之谜了。”陌以新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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