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廖乘空得了肯定的答复, 却又沉默下来,迟疑不语。
荀谦若察言观色,斟酌着道:“如今情势未明, 巨阙山庄背后是否另有隐患, 尚且难断。这一行吉凶未卜, 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陌以新笑了笑:“从此地,到巨阙山庄,本就只有一条路。”
一句话,既似应允,又似只是平淡的陈述。
廖乘空心绪翻涌,一时百感交集。这些年来,他从未忘记当初的誓盟,更没能忘记自己的退缩。
八年前, 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单骑而去, 一去不返, 永远错过了那一年的比武大会。
八年后,廖乘空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曾经把酒言欢的兄弟,和他一起赶赴那场未能完成的江湖盛会。
开怀?释怀?似乎都没有。
眼前, 熟悉的面容上是陌生的淡漠神情。
廖乘空忽然明白, 或许有些事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
夜色渐沉,林安却在房中迟迟未眠。
白日种种仍在脑海萦绕, 心口总压着一件事,令她难以决断。
思前想后,她索性起身, 走出房门。隔壁,便是陌以新的住处。
林安走到门前,抬起手便要在门上敲下,却又犹豫了。
良久,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手指刚要落下——
房门忽地“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打开。林安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向前跌去。
身体尚未找回平衡,便跌入了一个熟悉而温热的怀抱。
陌以新已将她揽住,气息近在咫尺,低沉的声音带着两分意外:“安儿?”
林安抬起头,理直气壮地问:“这么晚了,你忽然开门做什么?我刚刚还没敲呢。”
陌以新唇角微弯:“去找你。”
林安反而惊讶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想在睡前,再去看看你。”陌以新顺势将房门阖上,轻声问,“那你呢?夜里来我房间,也是想我了?”
林安抿唇道:“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当然,也有一点想你。”
陌以新的笑意在眼底晕开,柔声道:“你想商量什么事?自然都听你的。”
林安略一迟疑,终于开口:“以新,那个比武大会,要不……咱们就别去了。”
陌以新一怔,神色微讶:“为何?难道你不想见识江湖中最大的盛会?难道你不好奇,那背后究竟有怎样的蹊跷?”
林安沉默不语。她一向好奇心旺盛,陌以新也很清楚,这一点,她无法否认。可是……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其实,我还想对你说……对不起。”
陌以新又是一怔,随即释然一笑,神色温柔:“好了,不必对我道歉。只是你要答应我,那种话,以后不可以再说了。”
林安反而一愣,抬头茫然地望向他:“什么话?”
陌以新伸手,指腹轻轻捏住她的下颌,神色认真:“昨日你一时冲动,说——不和我好了。”
他嗓音中透着一丝压抑的艰涩,仿佛仅仅是重复这句话,便已十分艰难,“纵然是气话,我也受不了。”
林安微张着唇,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喃喃道:“我说对不起,不是为了这个啊。”
“什么?”他眉头一挑,反而愣了。
林安见他竟扯远了,索性直言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用打破誓言重回江湖,也不用再去回忆……那些事。”
这一日,林安不止一次设身处地去想——
他这一路寻来,每当他看到那些身法轻盈、舞刀弄剑的江湖人,每当他听人说起“东方既”的惊才绝艳……那些唏嘘与叹惋,是否都像一柄柄钝刀,重又剜进他早已结痂的心,再次凌迟一遍?
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恢复如初。重新习武,更是痴人说梦。
他立誓永不再踏足江湖,或许也是怕自己嫉妒——嫉妒那些江湖人,嫉妒那个早已死在过去的自己。
八年前,他错过了那场比武大会。而这一次,却是要做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看他人登台比剑,各展所长。纵是心中再多不甘,也只能在人群之外遥望。
这样的滋味,怎能不让人难过?
陌以新看着林安,眼神微动。
他已明白了她的心事——这样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为何会主动提出,不去比武大会。
他极轻地叹了一声,捏住她下颌的手指轻轻移动,爱不释手地捧住了她的脸。
“安儿,不必顾虑这些。”他道,“我当初立下那个誓言,另有原因。”
林安一怔:“还有什么原因?”
陌以新移开目光,神色在烛光下被映出淡淡的阴影,声音低沉而缓慢:“在我人生的前二十年,我从未做过一个楚家人该做的事,从未承担过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我只是爱江湖,便入江湖,做了几年逍遥自在的东方既。
我逃离了那个家,直到那个家不复存在。”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指尖在掌心蜷紧:“如果当初,我不曾任性出走江湖,对家中多几分看顾,或许……就不会有当年的惨祸。”
林安看着他,胸口发紧。原来那个誓言,不只是心灰意冷,更是自我惩罚。
当曾经的少年意气被现实击得粉碎,当曾经逃离的家变成了亲人的血流成河……
他或许恨过那些人,恨过那场荒唐的政变,恨过命运本身。
可在所有的恨都耗尽之后,他最深的怨,终究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于他而言,江湖是年少的梦想,是落空的义气,是刻骨的遗憾,却更是……一生的自责。
可他,却仍然义无反顾千里追逐,决然向她走来。
林安一时说不出话,只抱住他,贴在他怀中,听着他真实的心跳。
陌以新抬手,掌心抚过她的后背:“安儿,不必担心我。全心全意去享受你向往的江湖,我会陪着你。”
林安喃喃问:“可是……你会快乐吗?”
“会。”他答得毫不犹豫,“比从前都要快乐。”
他的语气笃定而安宁,却又谨慎地补上一句,“不过,方才说的那件事,你要先答应我。”
“什么事?”林安一时没想起。
陌以新无奈提醒道:“昨日那句话,以后不可以再说了。”
林安一怔,没想到自己半醉半醒的一句话,竟被他如此反复计较。
她哭笑不得,却又有些心软,不由答应道:“嗯,我永远和你好。”
“不反悔?”他似乎仍不放心。
“不反悔。”
“不会忘记?”
“不会忘。”
“今晚不走了?”
“不走了——嗯?”
林安反应过来,红着脸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陌以新受着她不轻不重的力道,低低笑出声来。
……
数日后,竹林间。
一行六人面前,终于出现了两条岔路。
荀谦若走在最前,抬手指向右方:“向右,便是通往巨阙山庄的庄门了。”
林安抬头望去,只觉竹影交错,曲径蜿蜒,好似通向了吉凶难卜的未知。
这一路上,虽说是六人同行,林安却时常有种临时拼团的微妙感。好在有荀谦若这么个人在,不论沈玉天如何冷淡,花世如何不着调,他始终温和有礼,镇定自若。几日来,倒真让气氛缓和了几分。
荀谦若在前引路,几人向右边的岔道而行。还未行出多远,便齐齐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道路中央,一个年轻男子孑然而立。
此人一身鸦青色长袍,长发随意地束起,五官虽平平无奇,棱角却是分明。周身一派肃杀之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已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而在他脚边,一柄重剑深深插入地面,仅露出半人高的剑身。
这柄剑没有剑鞘,异常宽大厚重。乍一看来,与其说是剑,倒更像一柄长长的磨刀石,只是两侧剑刃锋利,寒光森冷,映出斑驳竹影,让人不寒而栗。
几人中,竟是沈玉天罕见地先开了口:“赵无绵?”
“正是在下。”肃杀男子淡淡应道,又向廖乘空抱拳一礼,“见过廖堂主。”
“原来是巨阙山庄的第一护剑。”廖乘空微微颔首,“谢过阁下在此引路。”
赵无绵身形未动,只道:“此路不通。”
几人皆是一怔,这赵无绵既然是巨阙山庄的人,又特意等在通往庄门的路上,几人顺理成章便当他是段庄主派来迎客的引路之人。
可如今他一句“此路不通”,反倒像是来拦路的?
比武大会之期就在明日,这一路也并未听说计划有变啊。
廖乘空眉心微微一蹙,目光在插入土中的重剑上掠过,沉声道:“巨阙山庄这是何意?”
赵无绵拱了拱手,神色依旧平静:“廖堂主莫怪,段庄主对各路江湖豪杰恭候已久,不敢怠慢,只是对流程另有安排,烦请几位从左边岔路绕行便是。”
荀谦若开口道:“据在下所知,巨阙山庄只有一道庄门,正是在阁下身后的方向。若走左边岔路,岂非南辕北辙?”
“这位兄台所言不假。”赵无绵点头,“向左行去,是山庄后方的惊鸿湖,待到湖边,几位自然便知分晓。”
“搞什么鬼啊?”花世懒洋洋喊了一声,“哪有不让上门之客走正门的道理?”
“到了湖边便知分晓。”赵无绵仍旧是这么一句,像是对一切质疑都不在意。
沈玉天忽道:“若非要从这里走呢?”
赵无绵抬眼,一手缓缓扶上剑柄,声音沉静如铁:“段庄主命在下在此恭候,自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话音刚落,背后的竹林间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清亮的男声随之响起——
“好大的口气。”
众人回头,只见约莫二十人结队而来,皆着茶白衣袍,步履之间颇为严整,气势森严。
林安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这群人,正是前些日子在鸦渡城大街上见过的太岳宗众人。
说话之人正是那位掌宗之子,“护花使者”——何昭阳。
不过此时,他却不是走在最前。为首的,成了一个四十上下的美貌妇人,虽与身后的帮众同样身着白衣,衣上却绣着金丝凤纹,在轻逸之外又多了几分凌然贵气。
此人头挽灵蛇髻,神态雍容,气质端庄,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尊贵,一看便知绝非寻常身份。
何昭阳站在妇人身后,语气仍带着几分不满:“所谓的江湖第一高手,带着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神兵,悍然拦路,这便是巨阙山庄的待客之道吗?”
此话一出,林安不由一震,心头一惊未平,一惊又起——
前方拦路这平平无奇的赵无绵,竟是江湖第一高手?
而那柄插在他脚边的重剑,竟然就是江湖神兵榜首的巨阙重剑?
自己一行这几人,方才居然半字不提,难道这就是同样身为高手的淡定?
“昭阳,不得无礼。”太岳宗为首那妇人开口,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言罢,她先向廖乘空抱了抱拳,又转向赵无绵,道:“太岳宗奉掌宗之命,为比武大会而来,特来拜庄。”
赵无绵抬眼扫过他们,思忖道:“不知何掌宗……”
妇人身后,另一年轻男子接话道:“掌宗近来身体抱恙,不便远行,这位是我们掌宗夫人。”
此人眉目狭长,看起来精明有为,腰间一柄折扇,玉骨生辉。
林安却是心中一动,惊讶地望向那妇人——掌宗夫人?那她岂不是……何昭阳的母亲?
方才她实在没看出来,这两人竟是母子。不论是年岁,还是外貌,都半点联想不到。
“见过何夫人。”赵无绵随即道。
何夫人微微颔首,问道:“赵护剑为何在此拦路?”
“段庄主恭候已久,只是另有安排。烦请诸位绕道湖边,届时自会明白。”赵无绵仍然是这套说辞。
何夫人微微凝眉:“那湖……可是名叫惊鸿湖?”
赵无绵颔首:“正是。”
何夫人若有所思,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被竹影笼罩的山路,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自当客随主便。我们走。”
何昭阳又站了出来,神色虽然还算恭敬,声音却不冷不热:“母亲,区区一个巨阙山庄,我们太岳宗便如此任他摆布?”
何夫人尚未接话,方才那折扇男子已先轻叱道:“何师弟,临行前,掌宗是如何吩咐的?此行须以夫人马首是瞻,莫非师弟连掌宗之令也要违抗?”
何昭阳面色一僵,猛地回头瞪了这男子一眼。那怒气几乎要从眼底溢出,化为有形的杀气。
林安心头一动,偷吃过大瓜的她,忽然就产生了一种直觉——这个折扇男子,恐怕便是那位阿霜姑娘口中的未婚夫婿,洛师兄。
这何昭阳不但与人家的未婚妻私通,还如此明目张胆地释放敌意。而这折扇男子,对何昭阳似乎也颇不对付。
此时,何昭阳神色阴沉,虽满腔不忿,却终究不便发作,只得一拂衣袖,率先转身大步离去。
白衣翻飞,竹影晃动,片刻之间,太岳宗众人已尽数离开。
眼见太岳宗对这古怪的“流程”如此配合,此处便又只剩林安一行六人。
廖乘空还未再次开口,沈玉天已经缓缓取下了腰间挎着的长刀。
一阵风掠过,竹叶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开几分动荡的气息。
林安张大了嘴,连忙凑向陌以新,低声问道:“这就要打起来了吗?那人号称第一高手,沈玉天岂不是也非敌手?”
陌以新摇了摇头,解释道:“江湖高手虽说总能被人排出个一二三,但顶尖高手之间,实力其实大都在五五之数。实战中更是瞬息万变,一念之间,毫厘之差,胜负便有不同,很难说谁一定就能胜过谁。”
林安一愣,倒也明白其中道理。否则,又何须召开比武大会?直接将宝物给排名第一人便是了。
陌以新说罢,又扬声道:“大会上迟早要分高下,何必现在动手?”
花世也上前一步,一拍沈玉天的肩膀:“对啊对啊,留点力气。巨阙山庄设下的这份重礼,我也是很眼馋的,还指着你赢回来玩玩呢。”
沈玉天微微皱眉,却在短暂沉默后松开了刀柄,向赵无绵道:“期待一战。”
“期待一战。”赵无绵同样回应。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错,随即各自收敛。
六人就此退出此路,踏上左侧通往湖畔的小径。
花世双手抱在脑后,懒洋洋地走着,目光却在竹林间游移,若有所思道:“你们说……这巨阙山庄究竟在玩什么花样?放着好好的正门大路不让人走,偏要去山庄后面的惊鸿湖?”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因为每个人都有着同样的困惑。
花世自顾自接着道:“还有那太岳宗,行事向来一板一眼,有条有理,说是循规蹈矩也不过,可对于这样的异常之处,竟然一句也不多问,未免太过配合了吧?”
林安趁机问出了自己的好奇:“那位何夫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岁,想不到已经有那么大一个儿子了。”
花世摇头笑道:“何昭阳是掌宗何逑的原配夫人所生。方才那位何夫人,是何逑在十多年前再娶的续弦,据说何逑对她爱重有加,只不过,这位何夫人膝下一直无子。”
“原来是继母啊……”林安恍然道,“难怪他们母子之间,看起来似乎不大亲睦。”
“大概都是为了争太岳宗那点掌事权吧。”花世随口道。
荀谦若此时接道:“太岳宗分为松、竹、梅三院,听说何逑原本有意让何昭阳掌管擎松院,算是为将来继任铺路。只是这位何夫人进言,说他还需多加磨砺,何逑才改了主意。
何昭阳到如今都只是擎松院下属的普通弟子,只因掌宗独子的身份,才被门人高看几眼,他心有怨怼也不奇怪。”
林安如愿打听出这么一段八卦,眼底闪过几分兴味,忙又问道:“你们先前都说,巨阙山庄并不算屈指可数的大帮派,可堂堂第一高手赵无绵,为何会在此屈就?”
花世漫不经心道:“赵无绵爱剑如痴,而巨阙山庄铸剑如神,当然正对了那个剑痴的胃口。”
“不只如此。”廖乘空沉声道,“数年前,赵无绵在江湖上成名之后,各大帮派都有意招揽,归去堂也不例外。只是,唯独巨阙山庄开出的条件,令他无法拒绝。”
“什么条件?”
“只要赵无绵加入巨阙山庄,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神兵——巨阙重剑,便交由他一人使用。
传闻此剑自铸成以来未逢敌手,其身坚不可摧,其锋锐不可当,只是封存已久,从不轻易示人,早已令无数江湖人心向神往。”
林安终于恍然,正所谓宝剑配英雄,这样的条件,对于任何一个江湖人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而段一刀肯拿镇庄之宝来招募高手,也算是够有魄力的大手笔了。
林安感慨着,忽然想起一事,讶然道:“可这次比武大会——”
话刚到一半,几人又不由停下脚步。
前方道路上,一队人影迎面而来。远远看去皆是那一抹熟悉的茶白衣色——不是别人,正是方才的太岳宗众人。
“怎么折回来了?”花世讶异道,“难不成又有人拦路?”
待这队人渐渐走近,几人才发现,其中并没有何夫人与何昭阳,方才那个折扇男子也不在此列。
“似乎少了六七人。”陌以新眸光微凝。
花世在这队人中随手拉住一个,道:“你们掌宗夫人呢?”
“无礼。”被拉住的人只说了这么两个字,便甩开袖子,头也不回地随着队伍走了。
“诶——”花世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太岳宗的人都有点毛病,怎么就无礼了!我还非要抓来问问不可。”
荀谦若伸手拦下他,和气笑道:“花兄稍安勿躁。眼下已快到惊鸿湖。想知道什么,迟早自会明白。”
花世轻哼一声,倒也不再坚持,抄着手继续往前走了。
又行出一段,几人终于透过竹林,看到一片茫茫水域。
此时暮色方起,落日的余晖洒满湖面,将整个惊鸿湖染上一层泛红的金光,也融化了初秋湖畔微风中的清凉。
几人在湖边驻足,却并未欣赏眼前的美景,视线都落在岸边一个少年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