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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三章 酒中局(3/4)

记无忌 · 惊悚悬疑 · 426 KB · 2025-10-07 10:25:50

第三章 酒中局(3/4)

  “我说你为何如此急迫,还以为你良心发现,急着救无辜女子于水火之中呢。原来是眼看你义父官位不保,这才急着破案。”狄依依奚落道,“没想到你不仅是沈制诰的徒弟,还是左军巡使的义子。”

  云济喉结一动,却没有解释。他要查这个案子,一来是想为义父分忧,二来也是受狄依依那番话的触动。

  “说吧,咱们……咱们怎么查呢?”

  “去陈留。”云济道,“现在整个东京城风声鹤唳,从作案者这边下手,已经不大可行,咱们只能另辟蹊径。”

  “还有什么蹊径?”

  “拐卖就像一条绳子,有头就有尾,有卖家就得有买家。”

  狄依依恍然明白过来,兴奋道:“是了,那些买人的妓院!”

  “非也非也!”鲁千手抢过话头,“正规妓院的姑娘,都是有妓籍的,寻常卖笑女,想进妓院都进不去。至于勾栏里的暗娼,那就多了去了,官府去查也得费天大的功夫。这两天开封府已经抓了一批干黑活的人牙子,又将他们的买家列了出来,逐一排查。只不过目前有一家,开封府不便明查。”

  狄依依惊讶道:“还有开封府不方便查的?”

  云济苦笑:“你以为现在权知开封府事的,还是当年的包孝肃18吗?”

  鲁千手又接腔道:“是哩是哩!东京城藏龙卧虎,河窄水深,从樊楼扔出去十块石头,能有三个砸到官宦显贵。历任权知开封府的大员,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能放开手脚去办事?还是王巡使知道咱教授的本事,这才让咱教授私下查访。”

  “究竟是什么人,让开封府这么忌惮?”

  “未必未必!开封府倒也未必是忌惮,而是不想惹一身骚。因为这一位,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鲁千手舌如连弩,词句连发,将云济的打算说了一遍。

  他们要暗查的这位叫高士毅,乃当今高太后的堂兄,受封寿光侯。高士毅家本在东京,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大肆敛财,做了很多腌臜事。由于台谏官屡次弹劾,高士毅在东京待得不太稳当,就迁出京城,长住陈留。

  “你怀疑是这位国舅爷拐了郡主?”就连胆大包天的狄依依,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看着云济。

  “我觉得不大可能。高士毅虽然经常被御史弹劾,但我查过他,此人很懂分寸,无伤大雅的恶行犯了不少,真正顶天的祸事却从不沾染。”

  “那你查他做什么?”

  云济还未说话,鲁千手又插嘴道:“要查要查!当然要查,按照那些人牙子的供述,高士毅那厮从去年到今年买了不下七八个奴婢,堪称黑牙子的销赃大户。也不知郡主被拐是否跟他有关,但云教授跟咱说,就算他买的都是普通女子,咱们既然知道了,也不能无动于衷。”

  听了这话,狄依依不由看向云济,怔怔地没有说话。

  云济愣道:“怎么了?”

  狄依依回过头,撩了撩鬓边的发梢,嘴角露出一丝嫣然笑意:“没瞧出来你还有这样的侠义心肠!说吧,让我做什么?”

  “我打算把你卖给高士毅。”

  “什么?”狄依依声调陡然拔高,双眸瞪了过来。

  她眼睛本来就大,此时更是满含杀意,仿佛有一丝凉飕飕的寒气,顺着她的目光扑面而来。

  “莫急莫急!”鲁千手插话道,“姑娘莫急,咱云教授找了个人牙子,让他带我们去找高士毅。先把你卖进高家,你再设法去查被拐女子的下落。等你查清楚了,我们扮作开封府的衙役冲进去,将你们一并救出来。”

  “‘生间者,反报也。’你倒连兵法都用上了。”狄依依气笑道,“你们就不怕我有危险?”

  “狄九娘是巾帼英雄,一身好武艺,飞檐走壁轻而易举,冲锋陷阵不在话下,一个小小寿光侯府,怎能奈何得了你?”云济解释,“当然了,必须保证你不吃亏。这只香囊你随身带着,若有什么意外,便从中取出一个小球扔出去,我们立马会赶到。如果实在紧急,香囊都来不及打开,就连香囊一起扔出去。遇事千万不要逞强,什么都不及你自己的安危重要。”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囊,绣着一只精灵可人的黄鹂鸟儿,囊口缀着两颗纯白珠儿,伴着一股幽香,沁人心脾。

  “算你有点良心!”狄依依伸手接过,感觉那香囊摸起来鼓鼓囊囊,顺手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香囊内装的是三个黑色小球,约莫核桃大小,外表光滑如玉,她不由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它叫‘悄悄话’,只要将它扔出去,我就能听到你在唤我。”云济嘱咐道,“轻拿轻放,可莫要弄丢了。”

  “‘悄悄话’?什么悄悄话?”

  “不用多问,你只需记着我的话就行……到了!”

  原来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安上门。这是南面偏西的一座侧门,门边驻守着禁军,一名门监小吏坐在门前,捧着一卷书,正看得聚精会神。安上门人来人往,他却丝毫不为所扰。

  狄依依看见酸腐书生,就忍不住讥讽几句:“这里能看进去书吗?”

  “莫要小瞧别人!”云济道,“他叫郑侠,字介夫,进士出身,还是王相公的门生,可不是什么小吏。”

  狄依依眸中尽是好奇:“进士出身,还是宰相门生,这样的身份跑来看大门?”

  云济见她不信,便说起一番旧事来——王安石服母丧期间,曾在江宁授课讲学,当时从学者极众,最出众的两人一位名为郑侠,一位名为杨昭。王安石对郑侠十分赏识,不仅亲自为他答疑解惑,勉励他成为良材国士,还多次叮嘱他好生读书,后来郑侠果然考中了进士,并任光州司法参军。

  熙宁五年正月,郑侠任满赴阙。王安石做了宰相后主持变法,想要任用他为编修局检讨,然而郑侠目睹新法的弊端,不同意施行新法,就婉辞拒绝。他还多次谒见王安石,陈述新法诸多弊端,希望政事堂改弦更张。王安石终于因此动怒,将他贬为京城安上门的监门小吏。郑侠却不以己悲,安之若素,一边看门,一边读书。

  云济解释罢,扬声招呼道:“介夫兄!”

  正自酣读的郑侠这才惊醒过来,抬头见是云济,脸上露出喜色:“知白,可真让我好等。”说罢招呼了身边兵士,请出一驾马车来。马车中跳出两个人,一个是细瘦的中年人,面黑眼小,头发稀疏;另一个十八九岁,器宇轩昂,相貌堂堂,却是狄钟。

  狄依依又惊又喜:“六哥,早上还不见你人,怎么却在这里?”

  狄钟一本正经:“云教授跟我说,需要你深入虎穴,刺探寿光侯府。我这个当哥哥的要是不跟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怎有脸回去见爹娘?”

  “我能出什么事?我知道了,你是想去高家英雄救美吧?”

  “哪有?”狄钟连连叫屈,“我身为兄长,照顾你义不容辞,万不能让你孤身犯险……当然,顺便解救被拐卖的可怜女子,那更是功德无量!”

  “德行!我还不知道你?”狄依依双眸看向另外一人。那黑汉子满脸奉承,点头哈腰道:“回小娘子,小人叫张黑大,给你们带路的,若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小人。”

  这般谄媚的腔调,听得狄依依直皱眉头。云济解释,他是拐卖妇孺的人牙子。不久前被开封府抓获,因他和高士毅家打过交道,才让他来将功赎罪。

  大宋厚待儒臣,郑侠身为门监官,倒也不用像兵士一般时刻守着城门,便随几人同行。

  几匹马,一驾车,行了约两个时辰,陈留县已然在望。

  相比东京城,陈留县城占地不广,城墙不高。城门前的路边搭建了许多简易棚房,一帮衣不蔽体的灾民,正从棚房中蜂拥而出,朝大门口拥去。

  云济这两年都在司天监协助卫朴编修历法,没出过东京城,见到这状况十分错愕:“根据各地的奏报,灾情不至于这么厉害啊!京畿路的太康县、白马县等地,旱情应该并不严重。按照白马县的奏报,今年有一锄雨两场,三锄雨一场……”

  一锄头下去,入地大约一两寸深,若翻出的土还是湿的,便称为“一锄雨”;一犁头下去,入地大约一尺深,若翻出的土依旧潮湿,便称为“一犁雨”。

  狄依依呵呵冷笑:“官府的奏报岂能作准?为了掩饰灾情,即便只下了一锄雨,他们也敢报称是一犁雨!我听说去年夏天京城里闹了旱魃,紧接着就是天下大旱,你们都在东京,不会不知吧?”

  一旁的鲁千手一听狄依依挑头,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旱魃降世”闹得沸沸扬扬,众人自然清楚,顿时议论纷纷。当时云济刚进司天监不久,正忙着修正历法,倒是无暇多问。此时云济听在耳中,再看着城外灾民,不由皱起了眉头。

  “半年多没离京,没想到……”云济将半截话咽回肚子里,京郊各路及京畿诸县,只怕都被摊派了安置灾民的任务,以免流民冲击京师。

  东京城的城墙颇有神奇之处,城外已是灾民遍野,城内依旧安宁祥和。九州各地的财货食粮源源不断地汇聚于此,河东、河北等地旱情的消息也时时传入东京,甚至引发过好几波抢粮潮。但京城人从心底里,总觉得旱灾离自己还很远很远——这个距离,就是东京城墙让人摸之不透、看之不穿的神奇厚度。

  灾民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在这寒冬腊月,很多人身上生满了冻疮,众人远远看见,只觉触目惊心。尤其是郑侠,他生来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见到这满目疮痍的景象,更是长吁短叹,忧心忡忡。

  施粥放粮的棚子前立起一杆大旗,上面写着个“高”字,施粥的汉子扯着嗓门喊:“施粥啦!施粥啦!大善人寿光侯施粥啦!”

  粥棚前立马排起了长队,每人领一碗粥、一个窝头。碗里清汤寡水,米粒寥寥可数,脸蒙面巾都能喝完;窝头又小又黑,有饥民咬不动,拿窝头在石头上一磕,窝头尚好,石头倒裂成了两半。

  张黑大蹙眉:“奇怪!奇怪!”

  “这有甚奇怪的?”狄依依对他的“奇怪”很奇怪。

  鲁千手接口道:“奇怪奇怪,奇怪极了!姑娘有所不知,这位寿光侯向来连菩萨嘴脸都懒得摆。咱打听过了,此公十分吝啬,堪称一毛不拔,往日里别说真让他做善事,就算是装装样子都不可能。今天他家居然派人来施粥了,就算粥稀饭少,可也是实打实的布施,简直比铁公鸡下蛋还稀奇。”

  “不会吧?他可是皇亲国戚,真能这么抠?”狄依依讶然。

  鲁千手话语不停:“真能真能!这姓高的就是喜欢贪便宜。这么跟您说吧,人牙子这行当,有白道的,也有黑道的。白道的,无非是牵线搭桥,有钱人家雇工招奴,穷苦人家典妻卖女,人牙子在中间赚个利钱,都是要签契约的;黑道的,则是做无本生意,卖的都是拐来的奴婢,买回去就成了黑户,见不得光。您想想,堂堂国舅爷,为啥不光明正大地买奴买婢,非要买这种拐来的黑户?”

  “为了省钱?”

  “没错没错!这姓高的……”

  鲁千手滔滔不绝,话头根本没个休止,云济打断道:“行啦!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狄九娘,寿光侯府转眼即到,你混进去后,每天夜里子时,我们在高府西南角墙头碰面。只需接连学三声布谷鸟叫,我便知是你来了。你先把自己的衣服撕破一些,再拾掇拾掇妆容,最好看起来灰头土脸,但又不会遮掩住你的容貌。”

  “为什么?”

  “你见过哪个被拐卖的女子看起来衣衫齐整的?”

  狄依依一点就通,不由兴奋起来,立马拾掇了一番,满脸跃跃欲试。

  云济大摇其头:“你这副表情怎么能行,哪有被拐的女子如此迫不及待的?”

  在他的指挥下,狄依依一连换了好几个表情,却越发不自然。见云济连连摇头,她终于烦躁起来:“本姑娘又不是唱戏的,如何装得像?”

  云济皱了皱眉:“你就想一想,被卖到高府以后,至少五六天喝不了酒!”

  “什么?不能喝酒?”狄依依两眼瞪圆,想到云济说得有理,整个人顿时萎靡下来,又是委屈,又是愁苦。

  “好极!”云济一拍手,“这般表情才对!另外,酒囊也不能带。”

  狄依依苦着脸解下腰间酒囊,依依不舍地递给云济:“这里面装的可是我的命,我的命交给你,你可得保管好了。若有半点闪失,我跟你同归于尽!”

  云济隔着三四尺远,一把“抢”过酒囊:“放心好了,我在囊在!”

  寿光侯的府邸占地甚广,大门更是豪阔。马车停在侧门,张黑大让门子传了话,不久后出来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锦衣玉带,狐裘貂氅,皮肤颇为白嫩,看起来文质彬彬,两只发青的眼袋甚是显眼。他手持一只鹅卵大小的把件,不住地把玩着,只看了狄依依一眼,原本懒散的双眸顿时睁大了三分——这女子衣衫不整,钗横髻乱,精神萎靡不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写满了怨怼和不甘,却遮掩不住天生丽质,实是我见犹怜。

  这公子哥儿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手中的把件险些掉在地上,眸中惊色难掩,侧首问道:“你们要价几何?”

  张黑大对此道甚是精熟,讨价还价数个来回,终于六十贯卖出。年轻人拿出钱袋,掏出一沓楮纸来。楮纸长四寸、宽两寸半,四周环绕一圈祥云纹图案,最上面是横排的眉标,写着“官盐发票”。中间则标记了发盐数量、支盐期限,盖着一方“京师榷货务都盐场朱记”的印,下方绘有茶、盐等货物流通的图案花押。

  “盐钞?”张黑大见他数了十张盐钞,迟疑道,“何不用现钱?”

  自庆历年间修改盐法之后,允许用钱直购盐钞,商人可凭盐钞支盐。按照盐商的行价是一席盐六贯钱,是以每张标定为一席盐的盐钞,简单算来倒也等同于六贯钱。但实际上在东京城买钞场,每张钞只能贱算到五贯多。

  年轻人冷哼一声:“爱要不要!”

  张黑大脸色一僵,向云济看了一眼,暗骂高家着实是吝啬到家了,连这点苍蝇腿上的肉都要抠。云济苦笑道:“盐钞便盐钞吧!”

  张黑大一边接过钞,一边小声问门子:“这位是谁?贵府超过十贯的支出,不都由你家侯爷亲自经手吗?”

  “这是我们二衙内高公净。我家侯爷病了,最近做不得事,家里的事暂由二衙内操办。”

  “病了?国舅爷不是一贯身子硬朗吗,怎么突然就病了……”张黑大话说一半,门子已连连摇头,将他推开:“请便!请便!”

  高公净冷哼了一声,拽着绳子将狄依依拉进了高家大院。

  这大院外面看着富丽堂皇,谁知一进门,一股子庸俗气扑面而来。在屋舍厅堂之间,是一畦一畦的菜田,种满了萝卜和大蒜。这两样菜倒是耐寒,冬天也能长,可寻常大户人家,都讲究家舍即园林,不能居无竹,眠无花,赏无兰。在家里置花圃、种修竹的到处都是,种大蒜萝卜的却绝无仅有。

  “唔唔唔……”狄依依瞪大了双眼,嘴里含着布团,支支吾吾想说话,偏又说不出来。

  高公净回头:“怎么?看见这些菜地,觉得俗气?家父说了,竹子和兰花中看不中用,还不如种些菜来得划算。不仅能够省菜钱,长得好了,还能拿去卖。”

  听完这话,狄依依直想笑,但有布团在嘴里,又笑不出来。

  不多时,来到一座小院,还没进屋,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粗俗不堪的叫骂声,中间偶尔夹杂着一声痛苦呻吟。高公净走到门前,刚犹豫了一下,里面就有人喊:“兔崽子!怎么不进来?”

  高公净急忙推门进去,狄依依双手绑着绳子,被他一拽,也跟着进了屋。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老头躺在床上,床边烧着个火盆,被子被丢在地上。老头身上只着一件单衣,两手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嘶嘶——”地抽着气。他肚子溜圆溜圆,如孕妇般凸鼓出来,肚皮上爬满了蚯蚓蜈蚣状的肥胖纹,着实养了一副好下水。

  狄依依不着痕迹地往屋内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床榻上,心头暗忖:“这老头便是寿光侯高士毅了吧,他生了什么病吗,怎会这么一副鬼样子?”

  高公净急忙捧上一杯茶,一脸关切地道:“爹,您怎么样?”

  “问个屁!还能怎样?难受死老子了!你……你又买了个女娃子?这年头给把吃食,就有大把的贱民贴上来,还买什么女娃?净花冤枉钱……”高士毅骂骂咧咧地抱怨一通,然而等他的目光落在狄依依脸上时,不由怔了一怔,“这姿色倒也有买头,多少钱?”

  “他们要价二百贯,儿子砍价砍到了六十贯……”

  “咣!”

  高士毅伸手将枕头砸到了地上:“你个败家玩意!六十贯?六十贯够买十几亩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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