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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二十二章 新桃旧符(4/5)

记无忌 · 惊悚悬疑 · 426 KB · 2025-10-07 10:25:50

第二十二章 新桃旧符(4/5)

  “学生改头换面,隐姓埋名,逃到安济坊当了福道门徒。后来相公被召回京师,先做了翰林,又升了参政,常平新法终于推行天下。学生当时欢欣鼓舞,激动不已,跑去寻吴医仙,说百姓的好日子要来了。谁知那老顽固却视新法为洪水猛兽,还说新法不切实际,必然失败……哼,这老顽固懂什么,这等迂腐朽物,还不如去做了圣体遗蜕,被供起来才好!

  “熙宁四年,开封府有农人为了逃避保甲,竟自断手腕。一时不知有多少官宦上书言事,指责相公新法害民,就连官家也被蛊惑得犹疑起来。施行新政本就困难重重,士大夫尚且争议纷纷,百姓更容易受到蛊惑。那帮权贵为什么如此厌恶新法?真的是怕新法害苦了升斗小民?他们害怕的,是自家私利受损!

  “司马十二说什么‘天下之财有定数’,都是狗屁!世家望族囤地、囤盐、囤粮食、囤金银、囤珠宝……就像一只只貔貅一般,只吃不泄。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不顾百姓饿死冻死。他们对新法百般阻挠,指责青苗法逼迫贫民借钱。实际上呢,青苗法推行之前,贫民最大的债主正是他们自己。相州韩家、洛阳富家,哪一家不是家财巨万?哪一家不是坐拥万亩良田?别说做官和经商,仅靠收租放贷,就能吃得膘肥钵满!”相州韩家、洛阳富家,云济也有所耳闻,其家主韩琦富弼均为大宋三朝元老,虽已宰相卸任,但旗帜鲜明地反对变法。

  王雱身为新党的得力干将,向来对这些元老视如仇寇,弥心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一时狂悖,竟脱口而出:“枭韩琦、富弼的头颅于市,新法才可畅通无阻!”

  “放肆!”王安石勃然大怒,“真是胡说八道!”

  被父亲当众训斥,王雱怏怏不乐,恭顺地退后几步。然而万千念头如亿万蚁民在苛政压榨下的哀号声,在心间此起彼伏,掀起一股又一股澎湃的心潮。

  弥心却道:“王待制此言倒是深合我心。敢问相公,新法最大的阻力是什么?不正是这些自命不凡的愚昧老臣吗?他们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私下里生怕朝廷改了规矩,自家的土地金银就保不住了。百姓为了逃避保甲法自残自伤,究竟是被新法逼迫,还是有人从中作梗?熙宁四年那件事之后,我已看得清清楚楚,要想新法顺利推行,就得将这帮拦路虎一扫而空。”

  云济隐隐明白过来,颤声道:“怎么个一扫而空?”

  “犯案的十四家粮行究竟是什么背景,相公应该一清二楚吧?和这些粮商有牵连的,有韩琦的孙婿,有富弼的姻侄,有司马光的学生……他们的背后,都是阻挠新法的罪魁祸首。这些奸商私造盐钞,盗窃百姓活命之粮,奴役士族妻女,淫辱宗室族姬……犯下这种种大罪,想这么简单就了结了?”

  “可他们做这些事,不都是你在其中牵线搭桥吗?所以……你是有意为之?”弥心笑得又是得意,又是心酸:“可是……朝廷居然只判了十几名粮商!”狄依依不忿道:“这案子还未完结,粮商背后的权贵,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只怕是难!”弥心摇头道,“以现在的形势来看,粮食既然找回来了,可谓皆大欢喜。十四家粮行,明面上的管事人被问罪,足以应付天下悠悠之口。至于背后的显贵,只怕不了了之。这样的结果,你们觉得甘心吗?”

  狄依依愤懑不已,要杀粮商,自然少不了胡安国一份。可明明其他人更加该死!粮商固然日进斗金,但就从胡家来看,只怕大半所得都得双手奉上,交给他们背后的恩主。

  弥心不慌不忙道:“学生今日来到相府,就是为了献刀。”

  “献刀?”

  弥心取下背着的包裹,从中拿出一只木盒,盒中是七八封书信:“这两年间,来功德堂放浪形骸的,远不止那十四家粮商,还有不少真正的权贵。他们之间种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记得一清二楚。还有他们和勋戚贵胄往来的信件,也被我偷偷截留了一半。可以说,这个包裹里,装满了那帮人的罪证。这就是砍他们的刀!

  “第一,熙宁五年六月,捏造旱魃出世的异象,散播流言,以天将降大旱攻讦新法。

  “第二,熙宁七年正月,假造貔貅夺粮,制造恐慌,煽动骚乱。还在朝会上群起而攻,指斥是宰相执政不当,才引来灾祸。

  “第三,串联粮商囤货居奇,制造粮荒。反诬陛下不修德政,中伤新法与民夺利。

  “这三条罪证呈上去,足以让官家、让万民看清楚他们的嘴脸。究竟是谁在妖言惑众?究竟是谁在诬蔑造谣?”

  弥心的声音愈发高亢,王雱听得热血沸腾,心中好不激动。转头一看,却见王安石眉头紧蹙,云济也是面无表情。

  狄依依一脸不以为然,毫不忌讳道:“老狐狸,这些事都是你参与了的,你在里头推波助澜、出谋划策,起码也要算个主谋吧?只凭这些证物,就想扳倒那么多达官显贵?”

  “老拙既是罪犯,也是人证,这样才能将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到烈日之下。只要能荡涤乾坤,为新法扫除障碍,老拙何惜此身?纵使粉身碎骨,又有何妨?”弥心坦然一笑,向王安石躬身为礼,“请相公派人将学生押送大理寺,学生自用这颗项上头颅,换一片朗朗乾坤!”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王雱惊醒过来。自父亲拜相以来,他为新法出谋划策,却总被这些顽固守旧的老家伙阻拦。每夜入睡时,他无不在幻想着将这帮政敌一扫而空。没想到弥心如妖魔一般横空出世,他千百次的幻想竟似要成真了!王雱浑身战栗,一种荒诞的振奋感游走在经络和血脉里,汹涌着,激荡着,久久不息。

  他想要说什么,但见王安石沉着一张脸,终究没有开口。

  云济只觉脊背发凉。且不说弥心的图谋能不能够成功,这老疯子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让人心底发寒。他究竟是老谋深算,还是丧心病狂?云济双眸转了数次,终于忍不住道:“你觉得自己这样的谋划,就能将反对新法的重臣尽数拔除?赵家天子最爱‘异论相搅’,官家虽然支持新法,但绝不想看到相公一方独大。”

  弥心“哈哈”一笑,扬声道:“只需相公在文德殿上,告知天子和百官天下大旱,不是因为推行新法,而是因为有妖魔鬼怪在阻碍新法。只要扫除妖孽,荡清寰宇,十日之内,必降大雨!”

  “十日之内,必降大雨?”不仅王雱惊奇不已,就连王安石也终于动容。

  云济摇头道:“若是乡野村夫口出狂言,跟别人赌一赌何时下雨,倒也无伤大雅。可相公何等身份,这话如何说得?”

  “老拙倒是忘了,云教授是司天监的官儿。看风云气象,本是你的拿手好戏。”弥心又从包裹中掏出一只灰色的汝窑瓷盆,里面装着黑色沙土,种着一株枯萎的药草。

  云济恍然记起,这株枯草一直被弥心带在身边,他已经见过数次。而且弥心曾说过,这盆枯草就是他所要悟的道。

  “这药草唤作‘逢春草’。别看它枝叶枯萎,似乎已经干死。但只要感受到春雨的气息,它便能焕发生机,如枯木逢春,再生新芽。”

  弥心一边说,一边轻轻拨开逢春草的枝叶。果然在枯黄的草叶间,探出一截细小的嫩芽。仿佛焦枯的黑色大地上,一点新绿破土而出,悄然吐出一丝盎然生机。

  “十三年前,老拙曾碰上一场地动。而早在地动之前,老鼠惊恐不安,飞禽四下乱飞,黄狗放声狂吠……都说人乃万物之灵,其实与飞禽走兽相比,人对于天变最为迟钝。这逢春草是老拙从西域荒漠中得来的,这东西耐干旱,却能预知降雨。每当它从枯叶之中萌发新芽,十日之内,必然天降甘霖!”

  说到这里,弥心已是热泪盈眶:“老拙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这一日。一看到它发芽,便知时日已到,这才匆匆赶到相府。相公,弥心以头颅保证,十日之内,必降大雨。”

  他声音并不大,却如同雷音一般,响彻相府客堂。

  一时间,王雱满脸希冀,看向王安石。云济和狄依依面面相觑,胸口如沙场战鼓,跳跃烛光好似声声鼓点,越来越密集地落向他们心头。

  过得许久,王安石肃然摇头:“不成!”

  王雱急道:“爹!”

  “相公!”弥心又是震惊,又是不解,“难道您不信学生所说?只要您启奏官家,要想天降甘霖,就需旌别忠奸,罢黜阻挠新法的佞臣,清查他们的罪状,在文德殿外立一座奸党碑,铭刻这帮奸臣名籍,让他们遗臭万年,永为万世臣子之戒。”

  王安石再次摇头:“不成!”

  弥心只觉五雷轰顶,面色陡然煞白一片,失魂落魄道:“为……为什么?”

  “第一,先诱人犯法,再检举揭发其罪,这等龌龊之事,岂是儒臣所为?岂是我王安石所为?倘若人人这般诱害同僚,必然人人自危。大宋朝堂之上,谁还能安心为官?”

  弥心急道:“相公岂能如此妇人之仁?学生宣扬福道,犯下这么多恶行,不就是为此吗?须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行大善者不吝小恶啊!”

  “小恶?”王安石面露怒容,神目如电,“拐走无辜女子,让一群畜生肆意践踏淫辱,这是小恶?勾结官员,串联粮商,贪污百姓活命之粮,置群黎百姓的生死于不顾,这是小恶?”

  “可是,和推行新法相比,这些都是小事而已。阻碍新法推行,坐视国家沉疴不治的旧党,才是大恶!”

  “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行大善者不吝小恶’?都是谬论!我辈儒门后生,应该时刻牢记的,是汉昭烈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的叮嘱!”

  王安石训斥他一顿,又看了眼儿子王雱,冷哼道:“你们瞧不起韩琦,瞧不起富弼,还瞧不起司马光吗?真当他们老眼昏花,看不清国家大患?告诉你们,老夫忙碌半生,引以为平生知己的,便是司马十二!引以为平生之敌的,也是司马十二!”

  王雱一时愕然:“父亲……”

  “早在被召回东京之前,老夫就和司马十二相交甚笃。老夫是什么脾性,司马十二岂能不知?老夫既然力主变法,岂是别人劝得了的?司马十二为何还要做这等无用功,连写三封信来劝我?”

  云济听着这番话,若有所悟。

  王雱却不以为然,小声念叨:“还不是为了卖弄文采?三封信写得天下皆知,若非为了沽名钓誉,还能是为什么?”

  “因为那是告诫,是警示!”王安石瞪了他一眼,“正因为有了那三封信,老夫无时无刻不在自省自纠。治大国如烹小鲜,稍有不慎,便会流毒无穷。这些年来,每一条法规,每一道新政,老夫都反复思量,命属官一遍遍考究论证,不敢稍有大意。即便如此,这些自以为思虑万全的新法,还是有不少疏漏为人所用,在某些州县,反而成了害民之政。”

  王安石掷地有声道:“老夫最庆幸的就是,在洛阳的地窖里,还有一双锐利无比的眼睛,能够穿透千年,能够跨越万里,化为一面宝鉴,无时无刻不在照着大宋朝堂!你们谬赞老夫‘独步于九天之外,俯瞰风云变幻’,那司马十二便是‘隐匿于九幽之下,洞察世间百态’。”

  至此,王雱垂下头颅,一时不敢辩驳。

  “熙宁三年,官家和老夫几经探讨,共定国是,为的就是排除异论,变法的大政大策由此而定。司马十二要争国是,就写信给天下人看;老夫要定国是,也是靠回信一一反驳。国是乃诸政之根,涉及大是大非的问题,必须堂堂正正。你这等邪路招数,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岂非让司马十二耻笑?”

  王安石说到此处,已是怒意外露,双目炯炯地望向弥心:“老夫最厌恶以天变攻讦他人。哪怕政见相悖,也绝不能不择手段地将对手置之死地。此例一开,异论之争就成了没有底线的针锋相对,只分立场,不分错对。党争一起,便会无休无止——这样的朝局,岂是老夫想要的?”

  弥心费尽心机,觉得自己算无遗策,才来相府“自投罗网”。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要扬眉吐气了,可他万万没料到,王安石居然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当即跪倒在地,不甘道:“相公!千载难逢的良机,怎能就此错过?对付这帮奸邪,用点非常手段……也无伤大雅!”

  王雱也是心急如焚,满怀期待地看着王安石:“爹,儿子觉得……还是莫要坐失良机……”

  王安石再次摇头:“老夫既已决定,不必再多说了!别人指责老夫脾气倔,唤老夫为‘拗相公’,你难道不知吗?”

  身为王安石的儿子,王雱怎能不知父亲的脾气?王安石决定的事情,别说是他和弥心,就算是当今官家,也休想劝得动。

  王雱心中万分不甘,他深知绝不能跟父亲硬顶着来,只能来一出缓兵之计,先将父亲稳住,再私下寻弥心另做打算。

  “莫要动歪脑筋!”知子莫若父,王雱一不吱声,王安石就知他的心思,冷然瞪了儿子一眼。

  王雱只觉被冷水浇头,在这一瞥眼的重压下,纵有满腹心思,竟也掀不起波澜。

  王安石招呼左右道:“把弥心带下去,先好生招待一夜,算是敬他推崇新法,有改天换日之心。明日再将他送交有司审问。”

  弥心知道大势已去,一时间涕泪交流:“相公,变法之路劫难重重,失此良机,新法必败啊!我……可怜我机关算尽,到头来竟功亏一篑吗?千门万户曈曈日,谁把新桃换旧符?谁把新桃换旧符啊!”

  云济望着这位貌不惊人的宰相,心中一股敬意油然而生。他向王家父子告辞,和狄依依离开相府。两人漫步在京城的街巷里,万家灯火和漫天星光遥遥相对,每一道干渴已久的亮光,都在满怀期盼地等待着。

  尾声一

  翌日。

  向来勤政的赵顼忽然罢朝一日。时近午时,王安石到垂拱殿探望,却见赵顼埋首于案前,不知是否睡着了。

  侍茶奉墨的宫女噤若寒蝉,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出,殿内仿佛寒冷冰窟,和往常颇为不同。

  石得一悄然走近,将缘由跟王安石说了一遍。

  原来安上门门监郑侠苦心孤诣,画了一幅《流民图》,并写了篇《论新法进流民图疏》。他自知图和奏疏如果直送到閤门,肯定会被打回,竟然假称是边关军报,把图疏送入了通进银台司。

  执掌通进银台司的是翰林学士承旨韩维,他见文书上特意留字:“奏为密急事。所有侠擅发马递之罪,仍乞奏勘,甘伏重罪不辞。”38也不知是着急还是有意,他不曾详加甄别,便直呈到御前。

  赵顼看过图疏之后,顿时连朝会都不愿再开,反复观览,长吁短叹,震惊不已。王安石听得暗暗心惊,郑侠向来反对新法,为驳斥自己上奏疏给官家,并不奇怪。但他的图疏究竟画了什么,写了什么,竟让官家连朝都不上了?

  他上前一步,见赵顼身下压着一幅图,只露了半截在外面。那画上是一片悲凉凄惨,屋舍塌坏,江河绝流,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满山遍野都是倒地的饿殍,触目可及皆是流离的灾民。有丈夫痛心典卖妻子,妻子一边哭号,一边叮咛丈夫照顾好幼子;有父亲鬻儿卖女,儿女抱着父亲大腿,母亲在旁抽泣不已。

  王安石陡然看见此图,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自唐至宋,每逢大旱之年,易子相食的惨状屡见不鲜。但文字所记远不如图画让人震撼,当今官家长于深宫,哪里见过这图上的惨状?

  赵顼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王卿来了?这图中所画,可是实情?”

  王安石稍一迟疑:“官家,大旱连年,灾民流离失所,实不可免。政事堂早已发文给各地,允许灾民随丰就食……”

  话说到一半,便被赵顼打断:“饿殍之民,是朕的子民;流离之民,也是朕的子民!每每论及旱情,总说是天灾,非人力可以阻挡。但天灾又是因何而来?难道卿与朕,当真没有半点过错吗?”

  “官家!大宋幅员万里,天灾在所难免。当政者只能设法赈济灾民,全力应对灾荒。只要各州府上下齐心戮力,自能使灾祸的损害降到最低。”

  面前的这位官家,向来都是一个需要鼓励和安慰的君主。这番话王安石已经数次陈述过,每次都能让摇摆的皇帝坚定信心。但这一次,效用显然微乎其微。

  赵顼拣起一册奏疏,丢给石得一:“石伴伴,最后一段,念!”

  旁边伺候的石得一慌忙接过奏疏,细细念了起来。讲的大体是灾情之严重、灾民之凄惨,并将这些统统归咎于新法,并要求皇帝废除新法,罢黜宰相,言辞甚是激烈。

  王安石脸色越来越黑,到后来,只听石得一念道:“……如陛下观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乞即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谩天之罪!如稍有所济,亦乞正臣越分言事之刑,甘俟诛戮,干冒冕旒!”

  石得一声音甚是沉稳,但听在王安石耳中,却仿如晴空霹雳——十日不雨,乞即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谩天之罪!

  “官家!苍天是否下雨,岂能拿军国重事作赌注?”

  “那人头可以作注吗?”

  王安石一滞。朝中对新法的攻击,他曾一一批驳,甚至和司马光你来我往,寄信论战,寸步不让。唯独赵顼这一句,锋芒并不凌厉,却让他辩驳不得。

  他望着这二十多岁的天子,看着他脸上的犹疑和痛悔,心中一片冰凉。

  翌日,皇帝终于拿定决心,下旨发递中书——命京畿路府、县向各行民众发放勒派的免行钱,三司纠察市易法执行情况,司农寺组织各地常平仓开仓放粮;命受灾诸路统计离乡流民数,河内诸路上报就食灾民数;诏令灾区青苗贷、免役钱暂不上缴;直接罢除方田法、保甲法。

  民间顿时欢呼相贺。

  又隔五日,皇帝下《责躬诏》,自陈数年来的施政之过。

  再三日,邱远脚戴铁镣,身披长枷,在公人押解下,踏上被流放庆州之路。他误杀郭闻志,先后大闹宣德门和安济坊,竟侥幸未判死刑,也不知是不是赵顼亲自过问,才得了法外开恩。

  行至开封府市南,眼见乌压压围了一片人。邱远身形极高,如鹤立鸡群,隔着人群看见,原来是刑场正在行刑。貔貅刑等案尘埃落定,包括弥心在内,共十八名罪犯于今日问斩。

  粮商的哭号中,夹杂着一段铮铮誓词,穿透嘈杂的人群,传入邱远耳中:“苦难如海,浩瀚无涯。我愿不娶妻妾,不延子嗣,不求功名,不图富贵,奉以生命,纵死不休……”

  只听得人群齐齐一声惊呼,誓词至此,戛然而止。

  邱远长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跟着公人踉跄前行,恍然想起少时随弥心诵读福道誓词的场景。他闭上双目,吐气发声,接住了即将轰然落地的誓词:“我要走废百只脚,我要磨破万双鞋,我要踏平世间苦难,走穿通天福道。我要焚我血肉筋骨,烧尽众生苦痛。我要燃我精气魂魄,点亮无尽光明。”

  当日下午,王雱来到王安石书房,见他正埋首伏案,挥毫奋笔,凑近一看,不由惊道:“爹,您要上表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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