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路上总在告别(5/6)
我们都被赶了出去,房间外拉起了警戒线。而他们只是把我们请过去询问了事情的经过。
明明是我们发现了董婆婆被害,结果却被边缘化了,后续的调查与我们无关。第二天,我们接到通知,确认董婆婆是自杀,这件事就结束了。
许大禹死了,我们刚想调查董婆婆,董婆婆又死了。我们觉得这两件事一定存在关联。
于是,我们聚到唐玄鸣的房间内开会。
“为什么董婆婆的血是樱桃红色的?”蒙和平问道,“是不是有人下毒了,现场的布置只是伪装?”
唐玄鸣一推眼镜,摇了摇头说道:“告诉你们多少次了,平时要多看书。”
“现在找本书也不容易。”我说道,“你还是直接说吧。”
“血液呈樱桃红色,恰恰说明董婆婆的死因就是一氧化碳中毒。一氧化碳与血红蛋白的结合能力要比氧气强得多,所以能形成碳氧血红蛋白,使血液呈樱桃红色。”
“封住缝隙,吃安眠药,烧炭盆,这确实是自杀的标准操作。”庄晓蝶说道。
“就是不知道董婆婆的遗书写了什么?”我问蒙和平道,“你都看到了什么?”
“就一眼,我能看到什么东西,就几个词。”蒙和平挠了挠头,“我、我也不知道写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那你还抢,早知道就我先读了。”我有些气恼。
“别急别急,”唐玄明说道,“我搞来了复印件。”
酒店前台有打印机,具备复印功能。唐玄鸣靠关系借到了原件,然后复印了一份。
“就是这个。”蒙和平说道,“我草草扫过遗书,在我印象里,遗书就是这副德行。”
我们凑过去一起看遗书,庄晓蝶就在我边上,近到我一抬眼就能看到她脸上的细绒毛。
自闹别扭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这么亲近。
我这一失神,他们都快读完遗书了,我赶紧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遗书上是一堆胡言乱语。
董婆婆的字又小又别扭,全都向右倾斜,有些神经质,但还算规整,连笔字不多,没有什么错别字,基本能看懂。
我叫董淑贞,七十三岁,到了这个岁数,名字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家里的小辈都得喊我奶奶、外婆,别人也都喊我阿婆,从我老伴死了以后,再没人喊我的名字。
我以为我会再活个七八年,然后在亲人的哭喊中离世。最后我的名字会被刻在墓碑上。
他们祭拜我的时候,会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人到最后除了一把骨灰,也就只剩下这个符号了。但这一切都被丧尸给打破了,我自问我们家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虽没有吃斋念佛,但社区每次搞什么募捐义卖,我们家也都参加了。大家都出300,我们家也没出过299,但家里的人还是被病毒夺走了生命。先是我女儿家,小孩子抵抗力弱,我一个外孙和外孙女病了两天就没了,因为是疫病死的,直接就被防疫所的人带走了,拿回来时已经是骨灰了。
我们甚至没见到小孩子的最后一面,然后是我的孙子孙女,有了我外孙的遭遇,我儿子儿媳没有把孩子送医院。
那时,我住在女儿家,照顾她,没注意到儿子家里的情况。
大概是孩子的死对他们造成的打击太大,他们不肯相信孩子就这样死了,就把孩子的尸体留在了家里。
他们还听信了一个谣言,说得病死的一部分人只是假死,他们还会醒过来。政府把所有尸体都收走,就是为了收集这些假死者,把他们的血抽出来做血清,给达官贵人用,所以他们一直藏着尸体。大概三天后,小孩子真的开始动了,但是动得不太正常。
他们以为是孩子昏迷太久,还没回过劲儿来,毫无防备。结果,他们两人都被咬了好几口。
我失去了儿子,女儿也没能活多久——她染上了瘟疫,撑了三天也没了。
周围的人一个个离开,反而是我这个老人,活了下来。
我家里就留下我这么一个老人,等我死了,没人为我打幡,也不知道我墓碑上会刻些什么东西。
再后来就是丧尸潮,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不敢出去,靠着之前买的粮食撑了很久——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我们这些老年人比一些年轻人还能挨。直到郑教主带着四灵教的教众把我救了出来。
靠着郑教主的谆谆教训,我才晓得以前我们都想错了。有没有墓碑,有没有后人都无所谓了,这日子到头了。我们就是最后一代人了。现在,我们在世间上挣扎,到头来,我们都要走。
我的觉悟不够,我失去了所有能够失去的,还是想活着,不想听从哪一位的召唤去另一个世界享福。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因为我看到了神迹。
上天没有抛弃我!
最近的一次仪式地点定在我隔壁,这就是明证。我也借此才能看到神迹,就在他们把那个许大禹关进房间的第二天夜里,我听到了一些动静,醒了过来。
老年人觉少,从前我还能吃安眠药,但现在药少了,我每个月只能拿到一丁点,所以要省着吃。那天夜里,我没吃药,所以听见声音一下子就醒了。
那声音就像雪落在草地上,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发着光的球体从天花板上降下来,这是一个比足球略大的发光球体,我能感受到它的炙热,比火要热得多。但屋顶上没有洞,它直接穿过了天花板。
火球没有在意我,慢慢地朝隔壁移动,它的滚动速度和一个人步行的速度相当。接着光球向四面放出弧状光,光亮无比,没入墙壁,消失不见,墙面没有一丝痕迹,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后,我听到隔壁传来一阵挣扎声,但没有惨叫。没过一会儿,那个火球从隔壁房间回来,它的颜色更深了,温度也更高了。
它在我面前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在说,你不跟着来吗?
当时,我吓傻了,就窝在桌子下面,背紧紧靠着墙壁,害怕和光球接触。
光球见我如此,就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
我平静下来后想了想,觉得我可能错过了一个巨大的机缘。那个带着祭品灵魂的光球,一定就是教主说过的火元素。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火球离开后,我马上就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我儿子、女儿、孙女、孙子都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围绕着我,告诉我他们在那边生活得很好,问我什么时候去陪他们。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的枕头都被眼泪沾湿了。
后来的事情更让我后悔,许大禹死了,他的灵魂一定是被火球直接带走了。
如果我选择和火球一起走,是不是早就见到我的亲人了?
可惜,它在我面前显露神迹,而我却错过了。
想到这些,我彻夜难眠,后来我才明白过来,我还有补救的措施。
它不来找我,我可以去找它。
我要去见我的老伴、我的孩子们了。
我以前看过一则新闻,几个年轻人把门窗用胶带封起来,然后烧一盆炭,吃点安眠药,就能没有痛苦地死去。
对我这种体力不行又没有魄力的老年人来说,这种死法正合适。
我本来就有一些安眠药,木炭和胶带也不难找,我大概花了一天时间就做好了准备。
我写下这封遗书,想告诉你们我为什么会选择自杀,与他人没有关系,我只是累了,想走了。
我很感谢教主和四灵教的各位对我的照顾,在另一个世界,我再报答你们吧。
再见,诸位。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蒙和平说道,“全是胡言乱语,有些地方逻辑也不通顺。这是不是真的?”
我说道:“她可能真的疯了。”
“我比较在意她提到的关于许大禹的事情。”唐玄鸣说道。
“是不是真的有火球?凶手用火球杀死了许大禹,董婆婆目击了这些,惶恐之下留下遗书自杀了。”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她也有可能把这个手法认作神迹才自杀的。”
“穿墙而过的火球?可能完成类似的手法吗?”蒙和平问道。
我想了想说道:“从董婆婆的描述上看,我觉得只有一种东西符合。”
“球形闪电吗?”唐玄鸣道。
“对,我只想到了球形闪电。”我说道。
球形闪电——圆球形状的闪电。它十分明亮,近圆球形,通常仅维持数秒,但也有维持了一两分钟的。它可以在空气中独立而缓慢地移动。球状闪电是人类不能解释的奇怪自然现象。但球形闪电的出现都有共同的特点——基本上发生在雷暴天气。
“最近天气是不好,但根本没有打雷的迹象。”庄晓蝶道。
唐玄鸣道:“人类现在的科技水平也不可能制造球形闪电。”
“说到底,球形闪电只是都市传说而已。”蒙和平道,“反正我不相信,这肯定是凶手虚张声势。”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道,“凶手只不过是用宗教的噱头来隐藏自己的意图。”
唐玄鸣拿出一支笔,圈出了遗书上的一行字。“我觉得我们该去现场看看。”
“现在我们能进去吗?”我问道。
“我问过了。结论出来后,其他人就可以进去了,只是不能乱动东西。”唐玄鸣说道,“我们应该庆幸他们没有打扫房间破坏现场。”
我们一行人坐电梯又到了董婆婆的房间。
唐玄鸣径直往桌子底下钻,俯下身子,像是在查看什么。
结合他圈出的内容,我明白了唐玄鸣的意图。董婆婆在遗书中提到,为躲避火球她藏到了桌子下,一般桌下这个位置会积有灰尘,如果她躲进去,并紧紧靠着墙壁,可能会留有痕迹。
凭这一点,便能查明遗书的真伪。
桌子下的确有长条形的痕迹,像是董婆婆躲在下面蹭掉了一块灰。
“毫无疑问遗书是伪造的,与痕迹对不上。”唐玄鸣直截了当地说道。
蒙和平没有反应过来。“这不是有痕迹吗?遗书说得没错啊。”
唐玄鸣耐着性子解释道:“遗书上写了火球从天花板上降下来,跑到了许大禹房间内,然后又回来,沿原路消失了。董婆婆目睹了全过程,那么她藏在桌子下时应该是面对这光球的。加上遗书也说了她的背紧紧靠着墙壁。那么墙上留下的痕迹应该就是董婆婆的后背形状,应该是近椭圆形的。”
我说道:“凶手伪造了遗书,他为了让这一切更加真实,所以捏造了这个细节。但他窝到桌子下时没考虑太多,所以出了纰漏,他是一边身子靠在墙上的,所以留下了长条状的痕迹。”
蒙和平点了点头,赞叹道:“还是你们细心。但如果董婆婆就是斜靠在墙上扭头看火球运动的怎么办?”
唐玄鸣道:“还有其他疑点,你们看门外也有胶带的痕迹。”
外面的门框上有被擦拭过的痕迹,还有一些黏性物质的残留。从零星的残留来看,外面应该也被贴过胶带。
唐玄鸣说道:“烧炭自杀时,人在内侧,当然也是在门内侧贴上胶带,那为什么在外面会留下痕迹?”
“以前贴春联什么的留下的吧?”蒙和平道。
“从残留的痕迹看就是四道胶带。”
图九 门外胶带残留痕迹复原图
唐玄鸣说道:“只有门轴下方一角没有贴胶带。”
我凑近仔细看了看:“痕迹还挺新的,不像是以前贴的,近期你们有在董婆婆门前看到贴有奇怪的东西吗?”
“我没看到过。”庄晓蝶回答道。
我说道:“这说明外面的胶带是近期贴上的,没过多久就被人撕了。”
蒙和平皱着眉头说道:“也许董婆婆老年痴呆了,她想要封住门缝就跑到外面贴胶带了,人难免会犯傻。我看过一些电影,里面一些侦探就忽视了人的愚蠢和巧合,比如左撇子有时也会用右手,密室的门也可能是被风吹上的。”
“不是这样的。”庄晓蝶指着屋内的垃圾桶说道,“如果董婆婆之前失误了,那她撕掉的胶带在哪?没丢在垃圾桶里,在其他地方我也没找到。尸体上也没有。”
“会不会从窗户丢出去了?”蒙和平问道,“或者楼梯口的公共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