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明月夜
这一晚上,我做了好多个梦。
梦到玲珑、袁豹、雀儿、贾辛还有段云一个接一个来到我身边。他们拉住我的手往一个黑乎乎的墓穴直直跳下去,我们下坠,一直坠,越来越深,越来越冷,仿佛要抵达第十八层地狱。直到小道士扯住我的衣袖,让我快跟他走。
再然后,我又回到方府,我坐在自己闺房的梳妆镜前,镜子里的人却不是我,而是我母亲。她始终只有一个表情,就是盯着我浅浅微笑,那笑容好似一个假人。有人突然拍打我肩膀,吓了我一大跳,回头看,正是父亲。
我不可遏制地流泪痛哭:“爹爹,他们说我不是你女儿,是母亲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种!”父亲轻抚我的头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小孩子,他居然比我高大那么多!
“不是,他们说错了,你就是我的孩儿。”他拿出一颗浅绿荧光的宝珠交于我,继续说道,“我特意把它赎回来,送给你。烟儿,记住,你就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啊。”
梦,终于醒了。
我合衣坐起,顺手打开窗户透气。饮虚山的夜风极冷,猛地一吹,沁心醒脑,叫我顿时从梦魇中缓过神来,同时发觉自己脸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痕。
我记起来了,父亲确实赠过我一颗夜明珠,约有鹅蛋大小。据家仆私下闲谈提到,宝珠价值连城,父亲当年就是拿它到当铺换到第一笔金,继而在定州做生意发家成为首富。他娶我娘过门后,又赎回此物,在生日宴上当做礼物送给我。
我都记起来了,那一年我才三岁。次年,母亲病重不治,我把最为喜爱的夜明珠偷偷藏在坟冢里,希望它继续陪伴母亲。
我全都记起来了。
窗外闪过一个黑影,等人走近了,才看清楚是小道士。他一见我眼中泪光粼粼,先是诧异,顿了一会儿才说道:“既然你也睡不着,要我陪你出去走走么?我知道有一处听风赏月的好地方。”
我点点头,应允了。小道士紧接着从身后拿出两盏琉璃瓦小灯,一一点燃灯芯,接着交给我其中一盏。
“方烟,跟我来这边。还有,夏天山中很多蛇虫出没,你要小心。”
我随小道士离开道观,一人一灯,夤夜出游。
自我为赵霄挡住段云那一剑开始,小道士和我便开启了新一轮冷战。进了玄妙观,除了老道长向我们问话而必须沟通之外,两人私下再无交集。今夜倒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我跟在小道士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发呆。那个傻傻的被我骗出来私奔的人是他,那个肯舍命挡住赵霄,要我先逃的人是他,始终留着那方手帕的人也是他……
可是,对段云过分关照叫我吃醋的人是他,凶巴巴冲我嚷“出去”,害我在宝石峰哭了一整夜的人是他,因为懦弱而千方百计推迟去开州的人也是他……
为什么开心是他,伤心也是他?
为什么感激是他,憎恶也是他?
好像是中了什么咒一样,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偏偏连系于另一个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世间上究竟有没有一个人能够说清、讲透这其中的道理来?
或者,我也想知道,他是否同样因我而快乐,因我而郁闷?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烦恼?
前面的小道士突然止步,我险些一头撞到他身上。只听他说道:“到了,就是这里。”
我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嶙峋怪石顶端,走上来的这面有石阶,树影横斜,另一面却是光滑的绝璧,寸草不生。从绝壁这头放眼望去,视野空阔,一轮巨大的圆月正悬于头顶。
“的确很美。”我说。
“有时候我和吴名师兄,有时候我一个人,常常坐在这里发呆。”他看着月亮说,“其实……我从未期望过有一日会带其他人来看这美景。今晚,好像实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愿望。”
我点点头。
他继续说道:“从小,我和师兄被师父收养在山里。我知道山外世界很大,但只要玄妙观还有的吃,有的喝,我觉得只是守住这一块小地方也没什么不好。我也以为,有师兄和师父做我的亲人就足够了。我没有想过……我真的没想过……”
小道士低下头,接下去要说的话似乎有些艰难。我只是静静地等。山风拂过树枝,发出令人舒心的声音。
“所以,方烟,该怎么说……我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我不知道除了师父和师兄之外的人,一个女人,我从前不认识的女人,一个姑娘家会想什么,喜欢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做,怎样才算对一个女子好。”
“你在我身边时总是看起来委屈,生气,不开心。也许我做错了很多事?可是……”
过了半晌,我终于意识到小道士实则是在等我开口。
然而始终等不到。
于是,我和小道士就这么并肩而立,一起仰望穹顶上那颗遥不可及的耀眼明珠。月光柔和极了,衬得小道士的侧脸也十分好看。我想,我会把这一幕记下来。
“都忘了告诉你,我想起来自己也有一颗夜明珠,与你的水珠子很像。而段云很早之前曾特意告知我,她曾仔细看过你的水珠子,珠子上有如云纹的飘絮,确实是她当年放在百宝盒里,送给贾辛的那对明珠之一。如此说来,我的那颗夜明珠很可能也是段云的。”
小道士怔了一会儿,才恢复平常语气说道:“我今日问过师父,水珠子是师伯失踪前留下的。他盗走门派秘籍,将夜明珠放在原本装秘籍的盒中,留信说用此宝珠赎罪。”
“你师伯叫什么名字?”
“吴子……敖?不对,吴子傲。”小道士想了想,答道。
我叹气道:“贾辛杀了赵霄,带走剑穗,肯定不会落下那对夜明珠。为什么变成一颗夜明珠在饮虚山,一颗在定州?我原本想在他死前问清楚的,只是来不及。”
“赵霄他……啊!”
我看他神色异样,忙问道:“怎么了?”
小道士皱眉道:“贾辛把自己魂魄换到赵霄身上使的邪术恶咒,就是……”
“你们的秘籍!”我说道。
“玄妙观秘籍!”他说道。
一切都说得通了,原来如此。
“这本秘籍正是记载了换魂禁术才被历任掌门严密看管,决不可外露。据我师父说起,换魂咒还是玄妙观的开山祖师‘独眼通天’谭安谭天师所创,原是为了救他的徒弟。结果发现换魂之后,魂魄进不了轮回,自此禁止门下弟子修习……”
“那封信呢?”我稍显粗暴地打断小道士的絮叨,直奔主题,“你师伯不是写过一封信吗?”
如果是他,我肯定能认出他的字迹。会是他吗?
小道士十分歉然地摇了摇头:“那都是十五,十六年前的事了。师父没有刻意保留那封信。”
我呆了一会儿,仍是不甘心:“师父还会记得信里说了什么吗?他有写为什么偷秘籍吗?比如,为了一个女人……”
小道士笑了:“你真猜中了,他有提到过一个……啧,叫什么‘蕊’的女子。”
“我知道。”我盯着小道士说道,“她是任蕊。”
“任……她是你娘?”
我长吁一声,点头承认。
又刮来一阵冷风,将我的长发吹得凌乱,我只好一边拨弄额前发丝,一边对小道士说道:“好冷,吴空,我们回去吧。”说完,我双手抱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小道士又瞧了一眼明月,问我:“所以你要回家吗?”
“我当然要回去弄清楚这一切。”我冷笑,“没想到桃花坞悲剧的源头不止在贾辛,也和我脱不了干系。”
“那,我陪你回一趟定州?”
我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可就在我转身准备走下石壁时,发现小道士仍旧一动未动。
他明显有些局促不安:“可是,我还有一些话,刚才没说完……”
“吴空,太冷了,我还是想先回去。”
小道士听完僵在原地足足有半刻钟,才继续开口问我:“你还要去开州吗?”
“去。”
“我可以送你的。”他低下头,“我送你到那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