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归去来兮
赵霄的声音越来越远,教坊司再度恢复安宁,空旷的一楼回荡着“哒、哒、哒……”破木板随风互相敲击的声响。
我躺在旧棺材,只能望见半角烧黑蛛网遍布的天花板,一动不敢动,生怕赵霄正在门口未离去,许是故意引我 出来。
小道士,小道士……吴空!
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他,泪水就止不住地涌出,可我必须强忍着,绝对不能哭出声!
就这样,我在棺材中半昏半睡过去。不知多久后,有人将棺材盖子推开,瞬间白光大盛,刺得我无法睁眼,也无法分辨来人是谁。
“方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段云的声音。
半个身子麻痹的我在段云帮扶下,从棺材中小心翼翼走出来:“我正要去找你,段云,小道士他……”
“小吴道长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吩咐我今晚一定送你离开桃花坞。方小姐,你别着急,目下最要紧是趁他们没有发现义庄前,我们立刻赶过去。等到了义庄,此间缘由段云自会一一说明。”
我连连点头,忙对棺材里头小声喊道:“雀儿快起来,我们要走了。”
哪知雀儿没有任何回应,我伸手一碰,雀儿双眼翻白,呼吸停滞,更可怕的是,她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出现变化,如刚蒸出的水晶糕一般居然有些透明。
我被吓到还不知作何反应,段云似乎早有预料,毫不犹豫将右手贴在雀儿的额头上。未几,她掌心处氤氲出的紫烟乖巧地注入雀儿印堂,使后者肤色慢慢接近正常人,只是仍过于苍白。
雀儿醒来,虚弱地说道:“小姐,我好难受,浑身……没有力气……”
我安慰几句,想去搀扶她也不能,害怕她再次被我身上阳气伤害,不仅如此,此刻更由不得她继续休息,只能狠下心催促她跟上。
走到教坊司门口,段云拿出两把厚纸伞,一把给雀儿,一把自己拿着,向我歉然施礼:“方小姐,外头晴空烈日,伞不够……只好委屈你了。”
我摇头表示无须在意,接过雀儿原先用过的道袍挡在头顶,便第一个踏出门槛。
段云单手撑着伞,在树杈或屋顶等不同高处之间瞬息变换位置,为我们保驾护航。雀儿跟在我身后,时时因乏力而停住脚步,我也根据她的节奏,不快不慢,保持一定距离。这期间,我把段云与贾辛之事大略说与雀儿听,一来是怕她到义庄见到贾辛害怕,二来好让她转移注意,不去多想自己身子上的苦楚。
从教坊司去义庄路上,仍有一两个士兵模样的汉子在巡查,我认得他们的装束,是赵霄手下轻骑,最擅长追踪寻人。幸亏有段云在,我们一路有惊无险。
到义庄,贾辛已在大门候着。
我吓了一跳,因为记忆中,前几天还因找魂仪式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贾辛,此刻似乎神采奕奕,浑浊无光的眼球散出红光,嘴内的尖牙和十指的指甲都变得更为明显。
“你没有看错。”段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今早开始,贾辛出现尸变征兆了。”
贾辛仿佛无法压抑地低吼了一声,顿时整个屋子都腾起寒冷彻骨的阴寒。我倒吸一口冷气,双手交臂,裹紧道袍,另一头刚进门就躺在木床板上昏睡的雀儿却发出惬意的梦呓。
段云请我坐下,倒茶,看我有所缓和后,才开始说起今天的事情。
“原本我们和小吴道长说好,今日要举行最后一场招魂法事。可是早晨时,贾辛突然暴躁不安,小吴道长又迟迟不来。我正打算来客栈找他,被桃林里不同寻常的吵闹声吸引。我远远看到,小吴道长被人绑住手脚,吊在极高的枯树上。”
“小道士可有受伤?”
段云顿了顿,“……是有一些皮外伤。”
“赵霄下手多重,我知道的,不会是皮外伤这么简单……”我捂住脸,不敢想象小道士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我施障眼法叫守卫看不见我,正要把小吴道长救下来,这时又走来一个新侍卫。他问小吴道长可是玄妙观的弟子,小吴道长答是,又问他可认识吴青松,小吴道长破口大骂,不准他们污蔑自己师祖名讳。接着两个侍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就把他从高处放下,说是要带回元宝客栈。”
“赵霄说过,今夜要把小道士吊在元宝客栈,让整个桃花坞都看见……他说得出就做得到。”我握住段云的手,几乎是祈求道,“你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
“方小姐,即使你不说,我也一定会救小吴道长。贾辛最后一次招魂,段云还未曾说过放弃。只是最好救人的时机应该就是上午在桃林,小吴道长却拒绝了。他和我简单解释了雀儿和赵霄的事情后,反复叮嘱我先来找方小姐你,并且今晚一定要送你离开,不能让赵霄发现。”
“不行,不行,小道士答应我的是两个一起离开桃花坞,一起去开州。让我一个人走,这,这不算数!”
我抽泣起来,继而忍不住倒在段云怀里大哭。段云轻拍我后背,安慰道:“不用太担心,他被带走时,我听见侍卫说着‘命真好’‘赵大人说不再上刑’云云,暂时没有性命之虞。小吴道长说了,等你先去开州,他过几日就会追上你。”
“不是这样的……段云我,我问你,那次小道士在教坊司抓贾辛,你以身替贾辛挡日光,自己受烈日灼烧,我要问的是,你当时有想过后果吗?”
段云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问,想了想,说道:“唔,当时来不及想,只是看到他在受苦,受如此煎熬,我不忍心。”
“你呢,贾辛?你也奋不顾身为了段云宁愿被抓住,那你不害怕吗?”
贾辛看着段云,那眼神已然是答案。
“是么,可是为什么我却犹豫了?在教坊司的棺材里,我清清楚楚听到有人告诉赵霄抓住小道士,还要对他百般折磨,如果我站出来,如果我敢,就能求赵霄放了他。甚至不仅仅是在教坊司,有好多次机会,我都能救下小道士。”
“可是我犹豫了,每一次都,犹豫了。我想到赵霄,赵姬,我爹,方府……想到一切将来我可能遭遇的下场,我就怯了。为什么我做不到?”
我靠在段云肩上,不断地自问,不断地哭诉,要把在桃花坞这么久以来积攒的恐惧和痛苦都释放出来。
过了很久,段云对我说:“离开这里吧,方小姐,莫要像我一样,莫要走上我的老路。”
她起身拍了拍贾辛,神色严肃起来:“天黑以后,我会制服守卫,由贾辛背你过明珠河。到对岸之后,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可是……”
段云幻出长剑,一剑挥下,地面随即出现一道极深的裂口:“吴空道长交给我和贾辛就好。不管是谁,赵霄还是陈霄,即使要我犯下杀孽,也毫不在乎。”
酉时,日没西山。
除了在义庄休息的雀儿,我、段云、贾辛三人快速穿过桃林,来到明珠河畔。河边只有一个守卫,被段云轻而易举地弄晕在一旁。
段云扶我骑在贾辛的肩膀上,刚坐稳,猛地一颠,“扑通”一声,回过神来,贾辛已带我跳入水中。水面淹没贾辛的腰部,溅起的水花湿透了我的裤脚,水冷刺骨,水流湍急,对贾辛来说完全不是难题。他就像一根冰冷冷的定海神针,均速向河对岸前进。
段云的紫衣越来越模糊,渐渐地变成一抹黯淡的紫霞。贾辛已带我走到河中央,河水几乎漫过他的胸口,我的小腿膝盖完全浸没在水流中。
忽然,远处传来凄厉的女人惨叫——是雀儿的声音。
“快走!”段云喊道,“贾辛,别停。”
几乎就在同时,我看见桃林里亮起明暗不一的火光,大约有人举着火把在快速向明珠河靠近。刚才停住脚步的贾辛在听见段云喊话后,毫不犹豫选择继续朝对岸进发,即使背后已传来兵刃相交的打斗声。
对面是杨柳岸晓风残月,是我向往已久心心念念的开州。这边是魂断处生死两茫茫,是我千方百计避之不及的桃花坞,被不幸和诅咒围绕的桃花坞。
马上就可到对岸了,可是,小道士、雀儿、段云……
最终,我还是低头在贾辛耳边说道:“贾辛,不去对面了,我们现在回去帮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