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复仇使徒
我可以计算天体运行的轨道,却无法计算人性的疯狂。
——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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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注定要在中国的司法改革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越来越多、愈演愈烈的校园暴力让人们的目光聚焦到了这个培养祖国未来接班人的净土上,然而,大家却惊恐地发现,净土早已不净。
你长得漂亮我要打你,你学习好我要打你,你抢了我的朋友我要打你,你中午吃的比我好我要打你,你上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我也要打你……就像那句“你怎么不戴帽子”,校园暴力仅仅需要一个借口,这个借口是否蹩脚并不在施暴者的考虑范围之内。
相比于成年人之间的暴力行为,这些人下手更狠,更不计后果,社会影响更加恶劣。甚至“炫暴”都成为了一种时尚,施暴者热衷于将施暴过程拍摄视频上传网络,借此获得被关注的莫名满足感。
而后果,因为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存在,往往只是被教育几句了事,却能收获一群人的敬畏和惧怕。
一句“他还是孩子”不知成了多少人的挡箭牌。
越来越多的未成年人被这种氛围感染,走上了一条阴暗晦涩的路却沾沾自喜。
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社会组织开始呼吁修改法律条文,降低刑事责任年龄。
我国现行法律规定的最低刑事责任年龄为14周岁,于1979年颁布的首部《刑法》中出现,
如今已经过去了近40年,这条法律条文却从来没有动过。而世界各国早已相应降低了最低刑事责任年龄。
英国法律就规定,最低刑事责任年龄可以到10岁,该国司法部认为,10岁的儿童已经完全有能力区分淘气行为和犯罪;而在美国,自上世纪80年代之后,各州普遍降低了“刑责年龄”,甚至法庭上出现过10岁的少年犯。
在这种社会大背景之下,2016年的两会上,民进中央提交了《关于遏制校园暴力伤害事件的提案》,认为法制不健全,青少年校园暴力犯罪成本低是校园暴力频发的首要原因,建议降低最低刑事责任年龄。
这条提案引起了代表们的热烈讨论,修改最低刑事责任年龄正式列入了中国司法改革的日程。
消息传到我耳中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份了,天气渐暖,大片大片的郁金香竞相开放,吐露芬芳,行走其中,让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然而这样的机会对于我来说却是无比的奢侈,这时候的我就连走几步路都会气喘如牛,上个厕所都会被大夫提醒不要过于用力以免猝死。稍远一点的地方我只能坐到轮椅上,让林菲推着我过去。
此时的我就像中国男子足球国家队,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并没有让我有任何的伤感,反而有一点急不可耐。终于要解脱了,终于要和那两个家伙重聚了,终于可以当面问
问他们,当年说好一起到白头,为什么你们俩却偷偷焗了油,还是一次使用终生受益的那种。
“简大哥,晚上不做饭了,叫外卖吧,披萨行不行?”林菲闷闷地道。
“你怎么了?”我看着林菲,她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没什么。”林菲摇头,低着头摆弄着手机,“我身体不太舒服。”
“不会是亲戚来了吧?那你可得注意点,多喝点热水,别碰凉的。”我随口道,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啊,不是前两天刚走吗?”
“妇女之友,你要不要那么啰嗦啊?”林菲啪地一下把手机扣在了床上,一脸不善地看着我。
我明智地闭上了嘴。
林菲重新拿起手机,低头摆弄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叹了口气,似是在自言自语,“这提案要是再早几年的话,我现在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一惊,霎时间明白了,痛苦的记忆不止我一个人有,林菲不也有那段她不愿去回忆的往事吗?
她是施暴者,可同样,她也是那场闹剧里的受害者。刘颖的纵身一跃,让一段隐藏在光明下的黑暗无所遁形,她用生命唤醒着人们的良知,也葬送了林菲的前程。
一时间,我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么多年,守着这么一个没前途的律所,辛苦你了。”我由衷地道。
林菲的身子僵了一下,手指滑动屏幕的频率明显加快,“说那些干嘛,你和罗大哥给了我一口饭吃
,给了我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我挺知足了。再说,这法律也不是给我一个人的,那么多人都没有犯错,我却走错了路,说来说去,这事还不是怪我自己?”她抛下手机,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简大哥,你说我将来努努力,去当律师好不好?”
“那敢情好,你赶紧去考,考下来,我就把律所转给你。”
“我才不要呢。”林菲撇了撇嘴,“替罗大哥收拾你这个烂摊子就够我受了,你还想让我给你擦屁股?门都没有!”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自己去开山立派,做回我自己,完成我哥哥的梦想。嘿嘿,没准到时候你和罗大哥的律所就砸在我手里呢。”
“你哥哥?”我愣了一下,“咱们这么多年了,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哥哥?”
“咱俩还没熟到我家里有什么人你都知道吧?”林菲夸张地笑了一下,换了个话题,“简大哥,你说说,你有没有给未成年人辩护过啊?”
“有啊!”我肯定地点了点头,“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给我做饭吃。”
“小气。”林菲嘴一撇,“今晚包饺子,行了吧?”
“嗯,这个可以有。”我眼前一亮,“饺子就酒,越吃越有。”
“你整理故事,我去准备材料,等我回来,咱俩一边包饺子,你一边讲。”林菲起身,套了件外套,“酒就没有了,除非你学老毛子,偷医院的酒精喝。作死
的事,我向来不会阻拦的。”
我笑了一下,躺好,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老罗一身是血,仓皇逃窜的场面。
2008年9月14日,星期日,晴,无风,微冷。
忌烟酒。
黄历上当然不可能有这句话。
不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人真的能够回到过去的话,老罗一定会告诉那时候的自己,在2008年9月14日这一天一定要忌烟酒,至少不要到那个名为“魏三超市”的地方去买烟。
那天早上,老罗要和我去外地办点事,临出发前,老罗却发现烟盒空了。他顺手在路边停好车,径直走向了一家叫魏三的超市。
我没有去,就在车上微闭着眼睛,补充睡眠,为了准备今天要用的材料,我们俩昨天在办公室忙了一宿。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一声满是恐惧的尖叫让我睡意全无,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寻找着叫声的来源,一道人影却从魏三超市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那人的动作颇为滑稽,他手脚并用冲向门边,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顾不上起身,就那么四肢着地地跑了出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上眼中满是恐惧。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晃晃地向我跑了过来,脚步却始终不稳,每走几步就要摔一个跟头。
是老罗。
我快步迎了上去,这才注意到,老罗的身上脸上手上鞋上,到处都是深红色的血迹。
“你杀人了?”我下意识地问。
“死……死人。
”老罗用力摇着头,磕磕绊绊地说道。
我怔了一下,抬脚向超市走去,老罗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你……你干啥去?”
“去看看。”我严肃地道。
“别,别去。太吓人了。”老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拍了拍老罗的手,“你赶紧报警。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对,报警,报警。”老罗哆哆嗦嗦地掏出了手机,颤抖着解锁,拨打报警电话。
我径直走到了超市门边,却没有走进去。超市里鲜血满地,让人无从下脚。目之所及的范围内,躺着三名被害人,一男一女和一个只有七八岁大小的小女孩儿。
三个人的身上都穿着睡衣,看起来这应该是一家三口。
成年女性被害人半躺在收银台的椅子里,男性被害人躺在正对着大门的两排货架中间,那个小女孩儿则躺在离收银台不远的一个小门边,那扇门应该是通向他们的起居处的。
三人早已经失去了生机。两名成年被害人的致命伤都在脖颈处,头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歪向一边;小女孩儿的致命伤则在前胸,心脏的位置还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收银台被翻动的乱七八糟,大额钞票一张不见,只有几枚零散的硬币。
看起来,这是一桩入室抢劫演化而成的杀人案件。
五分钟后,第一批警察赶到了现场,迅速对现场进行了封锁保护,也控制了我和老罗这两个报案人,老罗身上的血让
警方怎么看都觉得他就是本案的凶手。
十五分钟后,刑警和勘验人员也赶到了现场,详细询问了我们发现凶杀案的经过后,便安排人先行将我们送回了公安局。
这一待就是四个小时。
“小骡子,你可真行啊。”就在我和老罗坐在公安局的小屋子里焦躁不安地等候发落的时候,静丫头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了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惹检察院惹检察院,惹完检察院惹法院,惹法院惹法院,惹完法院惹公安局,你玩萝卜蹲呢?”
她靠在门口,不咸不淡地挖苦道。
“你当我乐意啊?”老罗闷头抽着烟,脚下已经丢了一地的烟头,虽然身体不再发抖,但他的脸却还是惨白一片,“我就买包烟,你说我招谁惹谁了?”
“早就让你戒烟,你不听,看,惹事了吧?”静丫头一脸幸灾乐祸地说道:“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嗯?这案子转给你了?”老罗抬头,讶异地看着静丫头,“不对啊,你不是想借题发挥吧?”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啊。”静丫头仰头看着天花板,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好心好意来接你们回家,原来你们一直防着我呢啊。我这心啊,稀碎稀碎的。”
“查明白跟我们没关系了?”我敏锐地把握到了她话里的重点。
“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静丫头嘻嘻一笑,“走啦,听说小骡子今天受惊不小,本来想看看他尿
裤子了没,看来还没那么差劲。”
“我是谁?我尿裤子?”老罗哼了一声,“只有我把别人打到尿裤子的时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案子查怎么样了?”我又问了一遍,补充道,“这案子,太残忍了。”
“虽然人还没抓到,不过,线索充足,破案只是时间问题了。”静丫头把车钥匙丢给老罗,“现场有足迹,有指纹。”
“嗯。”我沉吟了一下,“也就是凭这个才肯放了我们的吧?”
“对啊。”静丫头点头,“小骡子的足迹只到超市的门边,再往内虽有凌乱的足迹,但均与他的不符;遗留在现场的凶器上提取到了指纹若干,也无法与小骡子的匹配;至于小明哥你的痕迹,现场根本就没有。而且三名被害人的死亡时间都是昨天夜里十点到十点三十分之间,那段时间,你们俩有不在场证明吧?”
“有有有!”老罗忙不迭地点头,“我和你小明哥昨晚上准备出差用的材料,一宿都没离开办公室。大厦有监控。”
“嗯,所以啊,你们俩没事了。”
“性质呢?案件性质应该也确定了吧?”我问。
“初步判断是入室抢劫演化而来的故意杀人。这个排查起来有难度,所以破案需要时间。小明哥你怎么这么关注这个啊?”静丫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说不清楚。”我摇了摇头,“那还是个孩子啊。”
小女孩儿躺在超市地面上的那一
幕再次闯进了我的脑海,她四肢大张,整个人呈大字型,碎花睡裙已经被鲜血染红,身下一滩血泊。惨白的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恐惧和不解。
“同志。”
我们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一个看起来50来岁,一头短发已经花白的男人看到我们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他抬手在那件已经发黄的白色T恤上擦了擦,迎着我们走了过来,径直走向了身着警服的静丫头。
“有事?”静丫头停下脚步,戒备地问。
“同志,我想自首,找你行吗?”男人的话让我们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