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盲井杀机(4/5)
审判长点了点头,“辩护人,请对这份证据提出质证。”
“好。”老罗站起身,从文件夹里找出了几张发票和几本手册一并递交给了法庭,“审判长,这是我们调查出的东西,一年前,也就是2007年6月份的时候,于长青从一家企业订购了一批安全防护设备,这批设备于当年8月投入使用,生产日期是2007年的7月。但是公诉人提供的这些照片却显示,这些设备的生产日期是1990年。我有点好奇,那些新采购的设备都去哪了?被告人,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被告席上的于长青摇了摇头,“矿难发生前三天,我还检查过那些设备,没有问题,矿难发生的时候,那些设备就变成了这样。”
“那是不是可以说……”老罗斟酌了一下措辞,“从你最后一次检查到矿难发生的这段时间,矿上出现了一些你也不太清楚的事?”
“可能吧。”于长青点头。
检察官嗤笑了一下,“辩护人,你是想说,有人在这段时间里偷走了那些新设备,用这些废弃的设备来替代?你不觉得可笑吗?要偷就偷
,干嘛还把替代品弄来?”
“那我哪知道?”老罗一摊手,“这不就是公安机关和你们检察机关应该去查明的事吗?这事要查不清楚,你们对被告人的控诉可就站不住脚——不对,你们对他的指控本来就站不住脚。”
“你费心了。”检察官呵呵一笑,“这件事已经查明了。被告人,你还不知道,你的同伙已经把你出卖了吧?”
于长青一脸茫然地看着检察官,“我不懂你在说啥。”
“你懂,你很懂。”检察官又拿出了一份证词,“你的后勤部门负责人已经供述,一年前你的确采购了新的安全设备,但是就在矿难发生前两天,你把这批设备变卖了,并且换上了旧设备应付检查。”
“我没有。”于长青瞪大了眼睛。
“这是废品收购站出具的收据复件,这事你撒谎没用。”检察官得意地道。
“我干啥要撒谎?我没做过。”于长青坚持道。
“审判长,这事必须查清楚才行,如果我的当事人确实做过这种事,那他的确罪不可恕,但是如果他没做过,审判长,这就不是审判,而是赤裸裸的构陷了。”老罗喊道。
我却有些不安,从老检察官扭转形势开始,他们的每一步似乎都走在了我们前面,我们的每一次反驳好像都掉进了他们预设的陷阱里。
“法庭会查明此事,公诉人,相关证人能否出庭接受质询?”审判长问。
“这个,需要我们沟
通。”检察官犹豫了一下。
审判长转头和身边的审判员沟通了一下,“现在休庭,公诉人,请和证人取得联系,要求他们必须出庭作证。”
5
年长的检察官不急不缓地整理着材料,年轻的检察官则一脸急切地走出了法庭,还不忘对走在他身后的老罗竖起了大拇指。
老罗叼着烟,迈着八字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着,看到这一幕,咧嘴笑了一下,伸手勾住了我的肩膀,“看见没?咱这场的发挥不错,连对手都夸咱。回去之后我也得好好学习学习,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出风头。”
“你好好看看,那是夸你呢吗?”
“嗯?不是夸我还是夸你啊?”老罗眉毛一挑,不服气地说道,却见那个检察官竖起的手指骤然向下,指向了地面。
“小瘪犊子,敢骂我?”老罗双眼圆睁,骂了一句就要动手,被我一把搂住了脖子,“别冲动啊,他这就是想让你动手。”
“呸,什么玩意。”老罗愤愤地啐了口唾沫,拖着我进了洗手间,畅快地放起了水。
“现在咋办?咱们手里的东西有点不堪一击啊。”老罗整理着腰带,声音有些异样。
我讶然地看着他,这才注意到老罗的双唇正不住地颤抖着,失去了血色,烟灰簌簌地飘落,掉落在他的衣服上,他却完全顾不上清理。
“你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老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可怎么看他都像在哭。
第一次独立出庭,面对的对手又以退为进引他进了陷阱,被告人和我的关系又如此密切,让老罗在重压之下显得手足无措。
刚刚的镇
定,张狂,竟全是他在公诉人面前的伪装,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这鸟法庭,连杯水都不给准备。”他把烟掐灭,用力往脸上甩了把冷水。
“还没到绝境呢,静那边的调查虽然还没出来结果,但是,我相信我三姨夫,就算咱们一审输了,二审也还有翻盘的机会,你就放手去干就行了。”我用力拍了拍老罗的肩膀。
“静丫头那边也不知道咋样了。不行,我得问问,我心慌的厉害。”老罗说着,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静丫头的电话。
“喂,干什么?忙着呢。”静丫头的气息有些急促。
“是我。”老罗有点尴尬。
“我不聋也不瞎,知道是你,什么事,赶紧说。”静丫头不耐烦地催促道。
“关于那批设备的事,检察院那边掌握的线索比我们多,他们已经查到那批设备的去向了,而且……”
“我知道。”不等老罗说完,静丫头就打断了他的话,“那小子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正审着呢。现在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通道打通了,第一具遇难者的遗体已经找到了,我正在指导他们做尸检。嗯?这是什么?”静丫头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小骡子,你马上申请延期审理,然后来我这边。”
“怎么?有新发现?”老罗连忙问。
“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静丫头郑重地说道,“我先不说了,你们尽快过来。”
挂
断了电话,老罗看了我一眼,快步走向了审判长的办公室。
让我们意外的是,两名检察官也在,正围着审判长低声说着什么。老罗抬手敲了敲门,审判长抬起头,愣了一下,“罗律师,正好要找你呢。”
“有事?”
“是这样,刚才公诉人提出要延期审理这个案子,矿上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你们有什么意见?”
老罗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意见,我来也是为这事。”
“那就行。”审判长点了点头,“那就延期审理这个案子,具体的开庭时间,我们会再通知你们。”
处理完了一些手续,我和老罗走出法院大门就看到一辆警车停在门边,见我们出来,靠在车边抽烟的警察把烟头扔到地上,向我们招了招手,瓮声瓮气地道:“张警官让我来接你们。”
他伸手接过我们的公文包,放进了车里,等我们坐好,就发动汽车,甚至鸣响了警笛,一路将我们送到了殡仪馆,在一座挂着“法医学尸体解剖室”的平房前,司机停好了车,“张警官在里面,你们进去吧,我就不去了。”
“谢了。”我和老罗道过谢,拿好东西走进了房间。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点焦糊的味道。静丫头身穿解剖服,正在解剖台前和一具尸体搏斗着。
那是一具被烈焰舔舐过的尸体,浑身焦黑,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静丫头手中的解剖刀正
在尸体的腹部翻找着。
一名年轻的警察手举着摄像机,紧张地记录着静丫头的一举一动。
我们进来的时候,静丫头抬头看了一眼,随手指了指一旁的一张桌子,“先看看那个。”
“不用,我们还是出去等等吧。”老罗闭着气,说道,拉着我就要向外走。
“没那么多时间,你们抓紧看,有不明白的就问我。”静丫头瞪了老罗一眼。
我走到那张桌子边,发现是几个物证袋,物证袋里有一个黑色的钱夹,几张钞票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显示这个人叫肖振宇。
我不解地看着静丫头,这些有什么用?
“假的,都是假的。”静丫头头也不抬地说道,“按照身份信息,我们联系了当地派出所,经核查,当地根本就没有肖振宇这么个人。”
“你的意思是?”我还是不太明白。
“这个人,为什么要用假名到矿上干活?”静丫头用手中的解剖刀毫无顾忌地戳了戳那具尸体。
“逃犯?或者,黑户?”
“都有可能。”静丫头点头,“相关检材已经拿去鉴定比对了。”
“你来,就是想让我们看这个?”老罗皱眉。
“当然不是,我没那么无聊。”静丫头道:“发现这具尸体的时候,死者呈倒伏状,这和林泽提供的证词不符。当然,不排除矿井内的爆炸改变了尸体的最初形态,但是,你们看看这个。”她用手扒拉了一下尸体的脑袋。
“你还是说吧,我
们相信你。”老罗向我身后缩了缩。
“好吧。”静丫头耸了耸肩,“死者的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颅骨粉碎性骨折,致命伤也应该是这个。死者的呼吸道内非常干净,没有任何灼烧的痕迹。”
“等等,那就是说……”我眉头一皱,“在矿难发生之前,这个人,就已经死了?而且,是被人害死的?”
“对。”叮的一声,静丫头抛下了解剖刀,肯定地点了点头,“至于凶手是谁,虽然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也不难猜到,不是吗?”
“当然。”我苦笑了一下,29人下井,28人遇难,只有一个幸存者,凶手还能是谁呢?
“控制住他了吗?”我问。
“还在找证据,不过,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静丫头啪的一下摘下了手套,向身边的年轻法医道:“你再来检查一下,按我刚才的手法,仔细检查他的内脏部分。”
“对了,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收走矿上设备的那个人供述,当时是两个人搬过去卖掉的。”静丫头活动了一下腰,说道。
“这两个人里肯定没有我三姨夫。”
静丫头惊讶地看着我,“小明哥你对他还真是……”
“张警官,你看看这个。”正在进行尸检的法医突然惊呼了一声,慢慢地从死者的胃里拿出了一枚打了结的避孕套,避孕套里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
那名法医小心地打开了避孕套,一枚小小的存储
卡掉落了出来。
看着这张存储卡,静丫头的脸色变了,“去找台电脑来,还有读卡器。”
法医助手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出去,不片刻便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读卡器跑了回来。
静丫头把存储卡放进了读卡器,插进了电脑,点开盘符之后发现,存储卡里是一段视频。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俱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一丝紧张。
静丫头舔了舔嘴唇,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播放。
视频拍摄的时间似乎是在晚上,一片空旷的地方,光线很暗,拍摄的角度看起来很像自拍。我们费了点力气才能看清,这个人就是“肖振宇”。
在开始说话前,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发现后,才开口讲道:“我叫肖扬,是一个记者。如果有人看到了这段视频,那就意味着我可能已经死了。”
肖扬的神色有些黯然,他勉力笑了一下,“作为一个暗访记者,无冕之王中的王者,对这个结果我早有预料。”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带上了一抹庄严。
“我这次要暗访的事是一个伪造矿难诈骗钱财的事。我接到线报,林泽可能涉嫌组织伪造矿难敲诈矿主,我已经跟踪他很久了,我发现他经常和人搭伙到矿上干活,没几天那个矿上就会发生矿难,可怕的是,这个林泽每次都以种种不可思议的巧合避过了。”
“一次可能是他命好,可每次都这样,就有
点让人细思极恐了。”肖扬深吸了口气,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也无心打理,继续道:“每次矿难之后,林泽都会拿出那些遇难家属的委托书,由他一个人去和矿上协商私了。我找过那些矿主,可他们对矿难讳莫如深,生怕被人发现。”
“这个林泽肯定有问题。”肖扬笃定地说道,“找不到证据,没办法,我只能亲自上了。我找到林泽,让他带我到矿上干活,林泽不让我用原来的身份证,他帮我办了一套假的。”
“到矿上这几天,我一直在寻找证据,可是林泽很小心,没露出一点马脚,除了和矿上的后勤负责人来往密切,经常一起喝酒外,我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我知道时间不多了,矿难通常会发生在林泽到矿上十天左右,明天,就是第十天了。”
肖扬顿了一下,神情有些紧张,呼吸也有些急促,持着摄像机的手都在颤抖着。
他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想平静下情绪,可手却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