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案 灵魂祭祀(12/16)
嬴亮双手一抱,胳膊上的青筋直跳。“看过怎样,没看过又怎样?”
吕瀚海呵呵笑着指向嬴亮。“你知不知道妇女被拐进山村,为什么跑不出来?”
嬴亮皱了皱眉。“这跟咱们的案子有关系?”
“当然有了。当年拐卖案的侦查员也在C区待了好几个月,为什么没找到什么线索?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在封闭的环境里,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张嘴当叛徒。”
吕瀚海冷哼连连:“这个C区人口不流动,抬头不见低头见,谁都怕张嘴后会落下口舌,以后没法子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你要想打探出消息,必须对这些人逐个击破。”
旁听的司徒蓝嫣已然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她拉住嬴亮的胳膊,跟着解释起来:“道九说的,其实就是社会心理学中的‘违心从众心理’,是有科学依据的。群体成员的行为有跟从群体的倾向,一旦他发现自己的行为跟群体产生分歧,就会感受到一种压力,这种压力会逼迫他们做出跟自己意愿相反的行为,最终跟群体表现一致。你要想打破心理壁垒,必须让成员置身在毫无压力的状态下。至于这方面……九爷,您有什么高见?”
见司徒蓝嫣拿出科学依据赞成自己,吕瀚海笑得见牙不见眼,抬手一拱,“高见呢不敢当,就是有个馊主意。”
司徒蓝嫣也学他拱手,“小女子愿闻其详。”
吕瀚海开心地道:“蓝妹妹都说了,我也不藏着掖着。在这个C区,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里的男人都不怎么干活,全是女人在忙里忙外,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很多山民似乎都有这种‘优良传统’。”
吕瀚海负手踱步。“这些女人一定知道得比男人多得多,想要打探出消息,女人就是关键。不过人员不能集中,否则她们绝对不会开口。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以剧组招募演员的方式,挨个儿面试。”
“你从哪儿想出来的办法?倒是有些靠谱。”嬴亮倒也直爽,觉得法子可行,也没再损吕瀚海的意思。
吕瀚海嘿嘿笑道:“说来丢脸,我当年就被别人用这种方法套路过。人家给我张名片说是星探,套路我网贷了5000元。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这不就轮到咱套路别人了吗?”
“准备怎么做?”
吕瀚海绘声绘色地道:“我们先在C区人最多的地方贴出招募女演员的海报,然后再选出几间空房当面试间。先来一轮海选,把那些呆若木鸡、口齿不清的筛掉;再来二轮精选,把善于表达的全部留下来;等到第三轮,她们已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这个时候咱们再见缝插针地问一些问题,那可不就是事半功倍?”
“她们会信你们吗?”嬴亮觉得奇怪,“这些女人主事的话,应该都挺精明。”
“所以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建议从海选开始,只要参加面试就给每人10元好处费。有了钱做铺垫,才好彼此建立信任嘛!”
“算你狠,一个月他们只有200元,10元能套出不少话了。”嬴亮点头道,“场务就场务吧,不过你要是敢真差遣我,回来有你好看的。”
连平时跟他对着干的嬴亮,竟然也投了赞同票,这让吕瀚海颇感欣慰。为了看起来像样,专案组用来伪装的电影海报都找了专业的设计团队,一贴出来,就在C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连蹲坑都有人谈这件事。
经过三天的酝酿,“演员招募”终于正式拉开序幕。
七名死者中未被核实的五人,要么患有结石病,要么就走路跛脚,每人都有自己的专属特征。这种人只要知情人愿意透露,稍微旁敲侧击一下,就能问出结果。
吕瀚海的方法果真取得了奇效。从他们得到的汇总消息得知,五名受害人居然真是C区的常住户。
三十
回到市局之后,嬴亮把收集来的零散信息做了详细的整理。
“1号受害人,真名叫吴毅,之后四个受害人分别叫邵文志、刘伟毅、代翔飞、王鸿振,均为汉族;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全是来自‘边外’。”隗国安换掉了那身用来伪装的衣服,又变回地中海大叔了。
“边外,是对这些山中原住民的分类说法。生活在山区腹地的叫‘边内’,处于中段的叫‘边中’,最外侧的叫‘边外’。这些人常年跟外界接触,‘边外’的居民相对来说性格要更加精明。”嬴亮总结道。
“C区,由吴毅所在的边外帮掌控。有意思的是,另外四人,也是边外帮的帮众。”吕瀚海也算全程参与C区调查,所以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将他彻底排除在外。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收保护费的地头蛇,有二三十号人,居民补偿金的40%被边外帮收走,外人闹事的时候他们会主动帮忙解决。”嬴亮摇头,“这群人生于斯长于斯,派出所都不知道这个团体的存在。”
“主事人是谁?”展峰问。
“帮主叫廖飞良,绰号飞狼,70大寿都过了,还不服老,熟悉他的人喊他狼叔。”吕瀚海早就摸得一清二楚,连忙给出答案。
“传唤这个飞狼……客气一点,道九,想办法‘请’他来一趟,这种事情没必要惊动居民。”
“了解!”吕瀚海知道展峰的意思,公安机关不便直接传唤,毕竟山民桀骜不驯,要是产生误会的话就麻烦大了,“这事简单,我就说,我们剧组要确定拍戏的人选,想盘盘跟脚,要干净的人,找他咨询一下。”
这种人情面上的事情吕瀚海果然拿捏精准,廖飞良当天下午就走进了询问室。
他通体上下身着中山装,看起来精神矍铄,倒像是只有60岁的人。在识破了是警察在找他时,他神情自若地说:“明人不说暗话,全国都在‘扫黑除恶’,我之前就觉得你们来头不寻常,看着不是普通人,就一直在家里候着。”
廖飞良浅浅几句话一聊,嬴亮也忍不住挑眉凝视这个相貌粗犷的老头。本来以为这些山民毫无上进心,里面带头的也眼界小,谁知倒是被人家一直看在眼里。
“廖飞良,我知道你们边外帮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咱们今天一码归一码,只要你肯给个面子,今天咱们特事特办。”展峰话里藏锋,飞狼眼角猛烈地抽动了一下,心知这就是威胁上了,有一句谎话,自己那个小帮会就要被扫个清澈见底。
“一码归一码”,摆明了以后警察还要跟他们明算账。想明白了后,这位叹了一口气,气势一软。“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不过先声明,帮里的那些事,都是我一人做主,跟其他人无关。”
展峰走到廖飞良面前,给了他一根“树松”。廖飞良眼神一愣,缓缓接过去插进嘴里,展峰抬手用打火机给他点上。
“树松”是一种手工卷烟,因烟丝内含有松胶,所以抽起来有一股松枝的清香。这种卷烟只在C区流通,货源牢牢地控制在边外帮的手中。
当看到对方掏出树松时,廖飞良便知道,自家老底只怕早就落在了人家手里。
询问室内万籁俱寂,展峰很有耐心地站在他面前,看着烟卷一点点地燃烧。直到飞狼用指尖掐着烟屁股,用力抽完最后一口后,压抑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展峰回到位置上坐下,直奔主题:“吴毅、邵文志、刘伟毅、代翔飞、王鸿振五个人的具体情况,说说看吧!”
廖飞良唰地抬起头来,眼神闪烁地说:“这位领导,你说的这几个人之前是边外帮的没错,可他们坏了规矩早就被逐出了帮派,我差不多有二十年没见过他们了。咱事先声明,如果他们犯了事,那绝对跟边外帮没有任何关系。”
展峰心中有数,安抚道:“他们做什么坏了规矩的事?你不要隐瞒实情,我们自然会酌情处理。”
“能再来一根吗?”廖飞良的眼神落在桌上那包“树松”上。
展峰一个眼神,嬴亮起身把烟递了过去,廖飞良眯着眼睛吸了一大口,开始回忆。“吴毅是我同村亲戚,当年我们搬来安置区,有人将他引荐给我。那时我在筹建帮派,最缺人手,就同意他入伙了。你们说的另外四个人,其实都是吴毅带进帮的。”
“他们五个人是一起的?”嬴亮问。
“是,是一起的。我们这个帮也就收点摊位费、介绍费什么的,再或者,就是我们自己卷点烟草,卖些生活副食品。规矩我们立了,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帮的帮规就是,只要有人敢做违法的事情,一律逐出帮派,绝不手软。”
展峰心知廖飞良经验老到,想乘机给自己的帮会求情,也不点破,而是问道:“他们五人到底犯了什么事被你们赶出去的?”
“我记不清是几几年的事情,说起来,最少有十多年了。当时来了两个外地口音的妇女,说是想在C区做些买卖,我起初也没当回事,就派吴毅去对接。后来吴毅给我的回复是,她俩卖的是牙膏、牙刷这些小日用品,按照规矩,我们抽三成利润。在这块地方,像她们这种来做买卖的人很多。住户身上没有多少现金,可山民从不缺好东西,比如皮毛、古董、饰品等,可以以货换货。她们这种打着幌子做买卖的外来骗子也多,所以我们会派人走一步盯一步。吴毅跟了几天后,交了几十块钱,就把两人送走了。”
“听起来,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嬴亮狐疑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两人隔三岔五就会来一趟,每次吴毅都会抢着接待,这可不是他的寻常做派。”廖飞良冷笑一声,颇有几分人老成精的味道,“于是我就派人暗中观察,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勾当。探子跟了三天,才闹明白,原来那两个女的是来抱孩子的。”
廖飞良咬牙切齿地抬眼看着面前的警察:“你们可能不清楚,咱这里没有计划生育,民风又很淳朴,哪儿经得起外面人的忽悠。吴毅和他的几个兄弟都被那对妇女收买了,专找那些穷得养不活孩子的家庭下手。吴毅出面做担保,许诺给孩子找个更好的归宿,哄着他们把孩子交出去领养。”
“就是他们五个?”
“对。”廖飞良说,“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一次每人才分1000元。我发现以后,把他们打了五十杖,赶了出去。”
“打一顿就算了?”展峰挑眉,“你们帮众规矩,处罚不应该这么轻吧?”
“吴毅当时告诉我,他们也不想这么做,只是几个人身上都有病,要钱医治,所以就干了这种事。看着他们有的瘸腿,有的开过刀,我也不是不理解,但是他们做出这种事,我这儿是容不下了,就把他们赶走了事。”
听到这里,展峰觉得此案越来越蹊跷。
他没想到七名死者,竟然是同属一个拐卖团伙。这么一来,“祭祀”可能就是一个幌子,凶手真正的动机,反而跟“拐卖”有关,最有可能的,就是被拐家庭的报复行为。
展峰也觉得必须查探清楚这个疑问,连忙问道:“C区的居民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廖飞良摇摇头,“这事不光彩,传出去会影响帮里的声誉,我明令禁止把这件事说出去。不过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到底有没有传出去,其实我也不清楚。”
“边外帮的帮众有多少人?”
廖飞良数数手指。“建帮时候就三四十个,后来走的走,散的散,目前只有12个人。”
展峰说:“他们都还住在C区?”
廖飞良点头。“都在!只要外出的帮众,都被我除了名。”
“行了,如果你们帮会按你说的,没有涉嫌犯罪,那么你们也不怕查。这件事,就让市局扫黑办做进一步跟进。”
展峰起身递过去一份保密协议。“签了吧!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廖飞良低头签字,抬眼看着展峰,表情有些复杂,但最终到离开,他也没再说一个字。
“……真的没有犯罪吗?怎么说都搞了个帮会……”嬴亮看着廖飞良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回头问展峰。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做过的事,不会没有一点痕迹。如果真的没做过,倒也不用担心。”展峰微微一笑,心中想起的却是那个坐在阴影中,西装革履,打扮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要想完美隐藏犯罪痕迹,难度可比管理一个区区帮会大太多了。
三十一
会议室里,展峰品了口茶,抬眼问道:“对七名死者都跟拐卖有关,大家有什么看法?”
嬴亮靠在椅子上,雄壮的胳膊抱着胸口。“田氏姐妹在C区做了几单生意,我觉得凶手大概率就是其中一位孩子的父母。”
隗国安摇头道:“普通的小孩爹妈操作起这种事情来难度太大了。飞狼离开时,我在门口私下问了这件事。他也不清楚吴毅团伙到底干了几起。”
隗国安又道:“再说了,送孩子这事,本就不光彩,搁谁也不可能承认。事情过去十几年,大部分人都会得过且过,不愿提起。”
三人一起看向还未开口的司徒兰嫣,她点头道:“从心理学上,我有几点发现。首先,凶手掌握古代技艺,环境封闭,又有识别树皮纹的能力,他本人多半来自边内,也就是深山腹地。”
“这点毋庸置疑。”展峰对此表示赞同,“你继续。”
“其次,这个凶手木工活非比寻常,但我们却从来没听过有类似的木匠,说明他没用这个赚钱,钱在他的生活中恐怕不占什么位置。这个人,可能从小就处在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活环境中。”
“封闭环境,需求的物质比较少,可以理解。”隗国安点点头。
“再次,从作案手法上看,我还是认为他的动机是某种‘信仰’。”司徒蓝嫣把玩着手里的笔,转得飞快,“人是一种社会性动物,而孤独是人类的自然属性,国外心理学家研究表明,人们读书、娱乐、交友、恋爱、结婚、工作、加入宗教、获取权力与金钱的欲望,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为了分心。简单说,就是怕无事可干而感到孤独,更害怕孤独感引发的焦虑、恐慌与不安。”
“处于良性的社交活动中,凶手不可能还会时刻想着祭祀山神。师姐,你是这个意思吗?”嬴亮对司徒蓝嫣的话总是比较敏感,不过司徒蓝嫣已经习惯了师弟的反馈,当下点头道:“我觉得,凶手可能患有社交心理障碍综合征。这种症状的外在表现,便是与生活圈格格不入,无法融入新的环境。在性格上表现为内向、老实、忠厚。”
“这种个性表现不出奇,也不能用这点来确定凶手身份。”展峰犀利地点出问题。
“那就要看最后一点了,”司徒蓝嫣自信地对展峰笑笑,嬴亮却有些不是滋味,“我看过很多拐卖妇女儿童的案例,‘拐卖’产生的仇恨,会因孩子的‘解救’而消失。除非被拐儿童遇害,仇恨心理才会爆发。”
司徒蓝嫣把发黄的卷宗放到桌上,大大的眼眸显得格外明亮。“我把田氏姐妹的卷宗仔细地翻阅了一遍,她俩很有意思,从不强买强卖,倒是显得很‘温情’。每次交易,她们都会找本地人担保,没有任何强迫。既然手段温和,受害者就很难用残忍的方法去报复,所以就算事后反悔,受害者的第一个念头,也不过是把孩子找回来,而不是杀人。”
“本案的凶手,用六年时间连杀七人,行为与动机的确不符合孩子家长的诉求。”展峰微微点头,“这说明其中另有隐情,蓝嫣,你是不是有什么推测?”
“对,我认为……凶手可能是边外帮的帮众。”司徒蓝嫣笃定地说道。
嬴亮讶然。“帮众?怎么会是帮众?”
司徒蓝嫣一笑,有些俏皮味道地摊开双手。“很简单啊,用排除法!拐卖这个事情只有被拐家庭和边外帮帮众知道,如果前者被排除,那只剩后者了不是吗?”
嬴亮恍然大悟,一拍桌子。“那问题就简单了,现在就联系飞狼,让他提供从建帮以来,所有帮众的人员名单,咱们一个一个地核查,我就不信了,这家伙还能飞了不成。”
三十二
等到再度跟飞狼廖飞良碰面时,嬴亮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边外帮到底有多少帮众,姓甚名谁,其实飞狼也是一本糊涂账。
时间漫长,虽都做了登记,但既然有人离开,有人逝去,名单也在不断更改。廖飞良在生活上不是个很有条理的人,他也没必要留着十几年前的名单,况且70多岁的人了,更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力了。
眼看凶手近在咫尺,却不能定位到具体是谁,大家难免都有点泄气,就连吕瀚海都提不起精神。唯独展峰倒是没什么失望的样子,他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找到人,不过是迟早的事,咱们当务之急不是分析谁有嫌疑,再精妙的推理,最终还要有证据支撑。”展峰这话算是旁敲侧击地给大家打气。众人虽然有些郁闷,倒也明白,证据不拿稳,就算知道凶手是谁,也没办法把他给怎么样。
可是一时间要从什么地方下手寻找证据,又成了摆在专案组面前的大难题。
“不如从分尸的地点找起,”展峰建议道,“蓝嫣曾提过一种假设,她认为在分尸时会产生浓烈的血腥味,而凶手靠近水源,但没有用水冲洗,分尸地应该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那又怎么样?”嬴亮听得一头雾水。
“血液在不冲洗的情况下,血腥味可以波及多广的范围?”展峰浅笑道,“我已经计算过了,根据木箱血迹浸染情况,还原出血量,10米范围内,绝对可以闻到。”
“……这也行?”这下轮到隗国安震惊了。他本来因被强迫加入专案组心中不爽,但这位展队却切切实实地证明了自己是个奇才,这种计算气味扩散范围的事,隗国安根本就没去想,更不知道是如何计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