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案 灵魂祭祀(2/16)
走到卧室门口时,专案组配发的定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的是一串六位数字代码。展峰余光扫过,一眼认出这是专案中心内勤室的红机电话。
他走进卧室,甩上了门。
客厅里,高天宇支起身子,两根手指稳稳地挟住窗帘拉动起来,蠕动的窗帘缓慢地把青天白日隔绝在身后……
三
上午10点,还在跟周公下棋的吕瀚海突然接到电话,展峰让他必须在一小时内,赶到康安家园。吕瀚海迷迷糊糊地洗漱完毕,开车出了门。
首案的成功破获,吕瀚海功不可没,因此他也受到了表彰。找到集体归属感的他,平日里也开始很自觉地收起吊儿郎当的脾性。
警察始终是一支纪律部队,讲究的就是令行禁止。他也很清楚,展峰并不忌讳身边的人有个性,要是没有急事,这位爷是不会在休假的时候给他打这个电话的。所以他一丁点也不敢怠慢,只顾着轰足油门赶往目的地。
不过话说回头,两人虽然认识了很长时间,但吕瀚海还是头一次来展峰家,看着周围随处可见的“拆迁”标语,他心里忍不住纳闷起来:“展护卫怎么住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儿?”
坑洼不平的道路,让车每走一段距离,就要与地面亲密接触一下。要不是这车隶属专案组,早就装了底盘护甲,他绝对不敢轻易把车开进巷里。
展峰的时间掐得极准,吕瀚海刚把车停下熄了火,他就提着两个黑色塑料袋朝车的方向走来。
吕瀚海推开车门,冲展峰喊:“要不要我帮你?”
展峰摇头。“不用,就是些生活垃圾,带出去扔掉就行。”
吕瀚海惊得直咂舌:“我去,还用带出去扔?太环保了你!你家就住在垃圾场里,随便找个地方扔了不就得了?”
展峰径直路过他,“少贫嘴,后备厢打开。”
吕瀚海长按遥控钥匙,车尾自动掀开。展峰在后头放东西,他在前头问:“我说展护卫,这一路开进来,除了几个要饭拾荒的,就没见一个人影。没想到你一个公安部最牛×的专案组组长,居然还是个钉子户?”
展峰没回答,拉上后备厢,转身上了车。见他默不作声,吕瀚海瞥瞥后视镜,又道:“怎么?价钱谈不拢?按市里均价算,三层楼带院子,最多也就百十万。要是好几家跟你一起顶着,我觉得还有戏,现在就剩下你一家,你这么扛着也出不了什么名堂。我看差不多得了,别回头偷鸡不成蚀把米,万一开发商把你孤立起来断水断电的,你再后悔就晚了!”
展峰伸手敲敲吕瀚海的椅背。“房子是我妈的名字,她老人家不同意搬,我也只能照她说的去做,还有什么问题吗?”
吕瀚海最擅长察言观色,见展峰有些不耐烦的意思,他笑嘻嘻道:“原来是阿姨她老人家的决定啊!那就没问题了,百善孝为先嘛!尊重长辈那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啊!”
“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
“可以走了?”
“呃……去哪里?”吕瀚海转头看他。
展峰抬手看了眼手表。“下午3点之前,赶到专案中心!”
“得嘞!坐好了啊——”
吕瀚海一脚油门,车子摇摇晃晃地掉了个头,朝巷外慢慢摆去。
…………
自建房二楼上,两幅窗帘交界中留出微不可见的一线。
高天宇站在窗帘后,注视着那辆车越去越远。他左手捏着的高脚杯在缓慢地摇晃,杯中殷红的液体随着一次次晃动逐渐变得黏稠起来。鼻尖凑到杯边嗅了嗅,扑鼻的浓烈腥味让他沉醉其中。气味分子快速凝聚直刺鼻腔时,他终于舔了舔嘴唇,仰头把红色液体一饮而尽。
放下杯,高天宇意犹未尽地抬起胳膊。白色衬衫衣袖卷到手肘,结实的小臂上还未愈合的伤口正在渗出血水,那点疼痛似乎完全没有让他感到不适。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伤口,阳光穿过那一线空挡,投射在他脸上。
高天宇栗色的瞳孔紧缩起来,脸上露出柔和得可怖的笑意。
四
下午2点,熟门熟路的吕瀚海驱车赶到专案中心时,比展峰要求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一个钟头。他们虽然早,但其他人也都已经来到了会议室,唯独隗国安不见人影。
“思琪,是不是忘记通知老鬼了?”展峰对正在收拾的莫思琪问道。
“隗老师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莫思琪摇头,“联络他家里人也找不到他。”
“说过要二十四小时开机的……”展峰皱眉吩咐嬴亮,“分析他最后关机的地点。”
嬴亮点点头,把隗国安的手机号导入系统,鼓捣了一下电脑之后,嬴亮报出一个地址。“BJ美术学院。”
“距离有多远?”展峰问。
“距离中心有五十多公里。”嬴亮额头见汗。隗国安之前就跟他明里暗里表示过,来专案组是不得不为之,但是敢故意这么我行我素,胆儿也有些太肥了。
“案子不等人,”展峰拨打手机,“道九,到BJ美术学院把隗国安找回来,他手机关机。找到以后告诉我。”
放下手机,展峰示意莫思琪继续,对方点点头,迅速打开投影,播放了一段录像。
绿树成荫的山林中,镜头扫过一株巨大的银杏树,树下躺着一具脑浆迸裂的男性尸体,几名技术员正在现场固定提取证据。
“昨天下午,GX省兰阳市胡克县公安局接到匿名报警,说是在辖区的自然保护区内,发生了一起坠亡事件。警方赶到现场,在一棵银杏树下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介绍到这里,镜头移向尸体身边的地面,地面上用卡尺标出许多凌乱的脚印。
“刑事技术员在现场提取了多枚脚印,通过对鞋印的种属分析,高坠发生时,还有其他六名男性在场。”
镜头一转,技术员用云梯登上了旁边的一棵银杏树,却停在了中间。镜头切换到这名技术员的视角,看向顶部的Y型树枝。
“可以看到,这根树枝上架着一个长方体木箱。”
镜头开始围绕木箱转动。
“箱体呈朱红色,表面附着少量青苔,剪掉树叶,可看到箱体的三个面:朝北的宽面以及东西两头的窄面。宽面上,刻有形似甲骨文的对称图案,两个窄面各有一小拇指粗细的圆孔。”
“木箱上有缝隙,有没有使用内窥镜探测?”展峰若有所思地问道。
“有!”莫思琪更换了一段录影,正是内窥镜镜头角度。只见镜头进入箱子,里面出现了一片白花花的东西,调整聚焦之后发现是大量的骨骼。
展峰一眼看出骨骼形状。“人骨,数量不少……不会低于一个成年人的骨骼量。”
嬴亮双眸微亮,对这个奇葩木箱来了兴致,“会不会是树葬?”
“树葬的棺木很少见有这样精细的雕刻,通常来说,树葬方式都有死者融于自然的心理诉求,甚至有的只用背篓、竹筐悬挂尸体,好尽快让尸体分解,灵魂升天。现在这个方式更像是在阻碍尸体的腐败……”司徒蓝嫣摇摇头,树葬虽多,但她还没见过这样的棺椁。
展峰没有着急下什么结论,而是问莫思琪:“树下死者DNA对比出来了吗?身份能不能确认?”
“出来了。”莫思琪关闭视频,调出死者资料。
“死者名叫丁成,1990年出生,曾因偷猎野生动物,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能跟他到这种深山老林,那六个人和他一定很熟。”这是嬴亮擅长的领域,他马上就做出了分析,“莫姐,在丁成的生活轨迹和通话记录里有没有找到端倪?”
“有,”莫思琪调出六张照片,“不但有,而且很容易就锁定了六个人,他们经常一起行动,见过的人都说他们好得形影不离。”
“而且……”莫思琪又道,“报警电话,就是他们其中一人拨打的。”
“现在有三个问题,”展峰靠在椅子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第一,丁成是怎么死的?第二,木箱里的尸骨哪里来的?第三,这里面装的是谁?”
“丁成好说,既然这六个人都在现场,抓回来问他们就好了。”嬴亮似乎觉得没有什么挑战,摇了摇头,“倒是那个木箱看起来有了年头,案发地理位置这么偏僻,条件也落后。这种时过境迁的案子,当地警方办理难度会很大吧?”
“非常大,”莫思琪赞许地点点头,“所以他们才会层层汇报,希望我们914专案组介入指导。”
“遇到这种怪事,民俗专家应该已经咨询过了,他们怎么说?”展峰的问题让嬴亮和司徒蓝嫣一起朝他看来。明显他们在争论是不是树葬的时候,展峰已然知道会有专业人士介入。
“咝……看来还真差点火候。”嬴亮小声说道,显然被展峰的表现激起了竞争心。而司徒蓝嫣却只是盯着展峰,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
“不错,当地警方已咨询了民俗专家,他们说这个木箱的摆放方式,不符合树葬的仪式程序,可以排除树葬的可能性。”
“一个悬案加一个当下的案子……周局那边有什么指示?”介入刚刚发现的案子,展峰的态度很谨慎。
“周局充分尊重专案组的意见,是否接手,请展队根据咱们的实际情况来定。”
展峰望向坐在对面的嬴亮与司徒蓝嫣,二人一起点了点头——这种案子虽然难免要频密地跟当地公安机关配合,但也挺有新鲜感和挑战性,两个年轻人当然愿意接下来。
“再等鬼叔半个小时,”展峰抬头看了看会议室的电子钟,“行政班打卡还不来的话,就替他定了。”
电子钟一分一秒地过,眼看就要到预定时间,终于在莫思琪临下班前等到了隗国安。
“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来晚了。”一路小跑进来的他双手合十,表示歉意。
嬴亮满脸无奈地说:“鬼叔,你可算来了!这次又跑哪里去了?”
隗国安双手一摊,露出掌心上的颜料。“各位,实在是不好意思,休假期嘛!美术学院的朋友昨天通知我说,约了一个油画模特,问我去不去。我寻思也没啥事,就去练练手了,于是就答应了。可人家画的是人体画,防止外泄,不准带手机……还好道九来找,真是差点耽误大事。”
“嘿!下次要再有这样的事,你倒是提前给组里发个消息啊!至少不用我费老半天劲儿去分析关机坐标。”嬴亮算是给隗国安打了圆场。
展峰默不作声地看了隗国安半晌,看得老鬼的“地中海”直冒汗,他这才道:“没关系,鬼叔。这也是事发突然,不怪你。不过既然你来了,那咱们言归正传,刚才新发了一起案件,专案组准备接手,鬼叔你什么意见?要不要先看一下案件信息?”
隗国安连连摆手,干笑道:“不看了不看了,我没意见,绝对服从上级领导安排。”
“思琪,既然鬼叔也同意,那就麻烦你回复周局,专案组确定接手。”
莫思琪等的就是这句话,“好的,我现在就去办理接案手续。”
展峰站起身朝会议室外走去,边走边道:“如果大家没有急办的事,我们两个小时后出发,现在各自分头准备,具体案件情况到路上再碰。”
五
跟0617系列杀人案不同,前者为现存案件,时效性没有那么强,而本案是刚刚发现的,又叫作指令案件,为了防止现场被二次破坏,必须争分夺秒。
莫思琪早就把外勤车的车牌通报给了沿途交警部门,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
吕瀚海一口气闷了四罐红牛,一路唱着《探清水河》,朝目的地GX省驶去。
GX省在祖国西南,属亚热带季风气候,植被覆盖面广,素以山水美景闻名全国。案发地的兰阳市胡克县,是该省较偏远的一片自然保护区,那里只要是视线所及的区域,到处群山叠嶂,地形多变,外人要没有熟悉的本地人做向导,很容易被困在山里。因山太多,道路崎岖,交通不便,本土居民历朝历代都是靠山吃山。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的各种政策倾斜,才让当地人摆脱多年看天吃饭,以树皮草果为主食的困境。
近些年依仗电商的飞速发展,胡克县靠出售山货,总算是有了点进项。虽说人均GDP还处在全国较低水平,但解决温饱已是绰绰有余。
兰阳市公安局大楼,说是大楼,其实也就4层。外墙如同患上了白癜风一样这边秃一块,那边露一片,一看就穷得面子都顾不上了。就连一楼用来撑场面的大厅,铺的竟然还是20世纪80年代的粗粒花岗岩,土得掉渣。
吕瀚海刚下车看清情形,就开始了调侃:“展护卫,这还没有你家的钉子楼高端啊!”
隗国安也忍不住感叹:“我现在终于知道,他们市局为啥要层层打报告,想方设法让我们接手案件了。就这条件,还不如我们乡镇派出所呢!”
展峰可没有心思在意这些,因为市局一把手邵局已专门腾出时间,焦急地赶出来接待。
简单地问候了几句,邵局一边往里走一边迫不及待地道:“你们确定接手案件后,部里就下了要求,要我们原封不动地保护好现场,绝对不能造成二次破坏,就连那个高坠者的尸体,我们也一直存放在冷柜中没有解剖。对了,那六个家伙现在还不见人影,全他妈跑了。”
展峰连忙停下脚步,转身吩咐跟在后面的三人:“看来事不宜迟,我们兵分两路,我这就跟市局的法医进行尸检。鬼叔、嬴亮,你们听蓝嫣安排进行调查和追踪工作,现在开始,正式介入本案。”
六
在同行的六人没有被抓获前,确定丁成的死因尤为关键。
作为公安部最年轻的物证鉴定高级工程师,不管是法医解剖,还是痕迹检验,只要刑事技术涵盖的工种,对展峰来说都不在话下。经他手解剖的尸体,绝对不下四位数。别说市局法医,就算到了省厅,大多情况下也都要听展峰指挥。于是,对丁成的解剖,顺理成章地由展峰主刀,市局几位见习法医则作为配手。
按照程序,展峰抬手剪开了死者的衣物。
“上身由外及内:军绿色冲锋衣、黑色保暖内衣。外套双袖袖口有多处擦划痕迹。”
展峰目光移向丁成的下半身。从视觉效果上说,这倒是比上半身那肝脑涂地的状态看起来要令人好受一些。
“下身由外及内:军绿色冲锋裤、黑色保暖内衣、黑色平角内裤。裤脚有大量泥土及花粉附着……”展峰小心地用工具取下泥土和花粉,放进证物袋内,“可推测死者曾在树林中步行穿梭了很长一段距离。”
“穿这么厚实?”市局法医用笔杆戳戳微微流汗的脸——这里的条件着实不咋的,虽然温度也不高,但闷得厉害,“最近我县平原地区的气温在20℃上下,用穿这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