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案 数字凶手(10/20)
“哪种?”
展峰用红圈画出了二十多枚花纹类似的残缺鞋印:“就这种。”
“这都不完整,有啥用?”
“可以重组。”
“重组?”
展峰圈出一个鞋印的前半截,又圈出另一个的后半截:“对!鞋印大小是一定的,我们测算出前掌、中宽、后跟的数值,再将所有残缺鞋印切割成小块,最后进行拼接,如此一来,就能重新获得完整的鞋印。原理与拼图类似。”
隗国安听懂了一些,但也不是全懂,不过他的专业并不在此,只要能有结果就行。
展峰说完便开始用电容笔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操作起来,也就不到一支烟的工夫,花纹就被他勾勒了出来。
“这么快?”隗国安有些不可思议。
“数据昨晚就做好了,系统可以根据条件智能拼凑。”展峰手指向上一滑,内容被拉到了底端,“是安踏板鞋,具体型号不详,从工艺判断,售价在100元以内,鞋底磨损特征明显,说明经常穿。从成趟足迹还可计算出,他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比之前分析的高出5厘米!”
二十三
对展峰拿他当小白鼠差点勒死他这件事,吕瀚海过了一下午仍是耿耿于怀。隗国安好说歹说,他还是一副要和展峰拼命的模样,隗国安只得提出带他出去散散心。
两人绕城区开了一圈车,人生地不熟的也实在是没处去,就找了个茶馆坐了下来。由于可以免费续杯,吕瀚海一连干了三壶,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为了一个月2500元,差点把老子的命都搭进去,这活儿不能干了,回中心我就辞职!”
隗国安哪里听不出这是气话,劝道:“工资是少了点,可福利好啊,管吃管住,走哪儿都能刷卡,这2500元可都是净赚的。”
“话虽这么说,可这活儿干得糟心。展护卫我就不说了,你再看看肌肉亮,处处针对我,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
“亮子这孩子,人不坏,就是性子直了些。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能和他父亲有关。”
“他父亲?他父亲怎么了?”
“在我们市局,这也算是公开的秘密,和你说说也无妨。”隗国安放下水杯,“亮子的父亲叫嬴川,比我大几岁,曾是我们重案大队最年轻的大队长,全国特级优秀人民警察,破过不少大案。据说有一次,他在办理一起贩毒案时,被人出卖,毒贩把他关进狗笼子里,不光挑断了脚筋,还戳瞎了他的右眼,好在当时解救及时,才保住一命。”
“那年,亮子刚满6岁。再后来毒贩落网,供出出卖嬴队的人,就是与他合作了多年的线人——飞镖。我听人说,飞镖从小没有父母,吃百家饭长大,整日游手好闲。一次他与人起怨,被人堵在巷道里,差点被人打死,是嬴队自己掏腰包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没想到这家伙是条白眼狼,为了区区一万元,恩将仇报。”
“出了这事以后,嬴队很长时间生活不能自理。我曾跟政治部的领导去他家慰问过,他右眼失明,左眼弱视,时至今日,还经常发炎流脓。”
“多亏国家政策好,他离岗这些年,工资福利一毛没少过,公安部还特批了一个保送刑警学院的机会给亮子,否则这一家子,真被飞镖给害惨了!”
吕瀚海义愤填膺地说:“这狗日的飞镖,太不是玩意儿了,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
“是他妈的有点不厚道!”
“对了,飞镖后来去哪里了?”
“因为参与贩毒,被判了无期,至于现在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哎,不对呀!”吕瀚海还是有些发蒙,“说来说去,都是飞镖惹的怨,跟我有啥关系?嬴亮这家伙拿我出什么气?”
“因为你的情况和飞镖很像!”
听言,吕瀚海心中一凉。“情况?什么情况?我有什么情况?”
“你紧张什么!”隗国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怪我没表达清楚。我是说,你的生活背景和飞镖很像,我猜,嬴亮有可能恶其余胥,把你类比成飞镖了。”
吕瀚海如释重负:“哦,原来是这样啊!”
“你啊,别和亮子一般见识,小孩子脾气,没有坏心眼。”
“也对!犯不着!”
两人举杯相碰,以茶代酒,满饮了一口。
二十四
晚上8点10分,安和铺公交站内,展峰登上了最后一班323路公交车。
十五年转瞬即逝,市里的大多数公交车,都已改成了新能源车,唯独这班323,还是原汁原味的汽油车。
展峰从前门上车,投币之后径直走到后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由于是始发站,车上并没有几个乘客,伴着扑哧一声关门响,喇叭中开始播放语音提示:“欢迎乘坐323路无人售票车,前门上车请主动投币,关门请当心,车辆起步请拉好扶手,方向胡家堡,下一站小剧院。”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线图,这辆车自东向西,全程共32站,终点站胡家堡是李红然的租住地。
他拍下路线图,在此站上标注了数字32;而在始发站安和铺上标注了数字1;按顺序,李红然的工作地则标注14;案发现场炮楼站,标注为26。
翻开卷宗,他找到了关于李红然的记录。她大学毕业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考进了刘桥区区政府,与她热恋的男友沈海在大学毕业后选择继续读研。那个年月单位座机打长途不要钱,李红然每天会等到沈海下课后,与沈海通话至8点30分。
紧接着,她会在8点50分乘最后一班323路回到住所,中途并不下车。末班车乘客稀少,她习惯坐在售票台后方那个靠窗的位置。
当年办案民警调取了车内一个月的监控视频,通过观察发现,工作日期间,李红然的作息极有规律。唯独让人想不通的是,被害当天,她突然从炮楼站下了车,完全没有任何征兆。而案发时,车厢内除了司机、售票员,只有她一名乘客,也就是说,不存在尾行作案的可能。
当班司机回忆过,那天驾车他开的是远光灯,车快要行驶到炮楼站时,他隐约发现路边有人招手,他就放慢了车速并习惯性地靠站停车。但他打开车门时,并没发现乘客,就在他重新挂挡起步时,李红然突然起身说要下车。
据售票员说,李红然在要下车时,她还问了一句,说:“天这么黑,你下车了,回头要怎么回家?”李红然似乎有什么心事,并没有搭理她,直接从后门走出去了。
从口供上看,无论是司机还是售票员,都没有在炮楼站发现第二人,也就是说,被害人为何下车,至今是个谜。
晚上9点20分,车停在了炮楼站。展峰下车后关闭秒表,计算了一下平均时间。他发现末班车只有在站内有人等候时,司机才会靠站停车。去掉等红灯的时间,每站路平均用时两分半。
据司机描述,当晚他看到有人招手,才本能地靠了站。
展峰看着周遭环境,越发觉得,凶手可能就是那个招手停车的人。
在323路的车头,并没有LED显示灯,站在远处,根本无法辨别来车的班次,要想精确判断,只有一种情况:凶手也估算过行车时间。以凶手能在暗巷记下脚步声的行事作风,此人绝对不止一次乘坐过这班车,那么在车内的监控录像里,就一定存有他的影像。
当年之所以没有查出来,是因为根本无法判断他是在什么时间段乘坐的323路。要是在白天混入人群,企图找出嫌疑对象,难度必然极大。
展峰矗立在站牌前,苦苦地思考另一个问题:“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被害人突然下车?”
售票员与李红然对话期间,还特意望了一眼窗外,她发现没有人,才让司机关的车门。既然没有人,那李红然莫非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展峰抬起头看了一眼站牌,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骤然灵光一现。
他打开平板电脑,把王沐与李红然的尸检照片翻出对比。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都是在平地上被勒死的。从勒痕位置上看,李红然的勒痕更靠近下巴的位置。也就是说,她在被害时,正抬头望向上方。难道说……是凶手在站牌上挂了一件能引起被害人注意的东西?”
展峰凝视着已经不存在的老旧站牌方向。
要是该物品很昂贵扎眼,那么售票员不会没有印象。也就是说,这恐怕是一件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价值,但对李红然却极有吸引力的东西,确切地说,应该是某种情感的寄托物。
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与被害人之间,恐怕有一番令人意想不到的纠葛。
二十五
专案组用足足一星期的时间结束了三起案件的现场勘查工作。
回到中心,众人聚集到会议室内,展峰将现有的分析结论投上大屏幕。“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点?”
隗国安摇摇头不说话,嬴亮按着粗大的指节。“以目前整合的信息而言,当下的分析已经很合理了。”
司徒蓝嫣合上手中的钢笔盖,轻声但坚定地道:“从笔迹心理学上,我有一点看法。”
展峰示意她用投影仪进行解说,她调整片刻,投影上便显出了数字。
“三起案件凶手都留下了‘0617’这几个字。在书写的过程中,他用的是手绘广告体。这种字体醒目,且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从犯罪心理上分析,他这么做存在两种可能。”
说到这里,司徒蓝嫣双手撑着会议桌,姣好的面目呈现出一种无形的自信:“一、他想挑衅警方,具有某种表演型人格,但之前我综合考虑过,可能性不大。二、另有其他目的,并不是针对警方而来的。例如,在某些雇凶杀人的案例中,凶手也经常会留下标记,为的是将来作为证明,好向雇主交差。只是杀手做事多小心谨慎,不会留下如此显眼的记号。”
“既然两种情况都不完全符合,就是说,还存在第三种情形?”嬴亮困惑地问。
“也不然。”司徒蓝嫣摇头,以案发顺序指向三个数字,“本案虽然跟一般的雇凶杀人有不小的差异,但仔细分析仍有共性。王沐被杀时,数字书写并不明显;而吕月被杀后,数字就写在尸体旁边;等到第三起案件,数字几乎占据了炮楼的半面墙。”
嬴亮揣测道:“这是不是……表示凶手越来越有信心?”
“不是信心,而是放松。”司徒蓝嫣看向投影仪,“越大的字,需要的书写时间越长。很明显,他在做完最后一起案件后,心理上是一种放松的状态。”
“大仇得报,所以感觉到放松?”隗国安也忍不住插了一嘴。
“复仇杀人通常伴随不同程度的折磨,如果他们之间存在仇恨,凶手不可能会用如此干净利落的方式杀人。”这个假设很快被司徒蓝嫣推翻。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嬴亮烦躁地抓抓头发,见他如此,司徒蓝嫣似乎想劝两句,但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任务。”一直没出声的展峰终于抬起头来,“执行任务,也可能和金钱无关,毕竟这个凶手一直很穷。”
司徒蓝嫣双眼一亮。“对!既然跟受害者之间没有仇恨,那么凶手精心准备作案工具,细致踩点,周密计划,在一年内连杀三人,符合完成雇主交办的任务的情形。于是第三案后,他就有了达成任务后的释然和放松。这些细节都告诉我们,本案符合雇凶杀人的特征。”
捕捉到灵感的司徒蓝嫣有些兴奋,“而且雇凶不一定都与金钱相关,有很大可能性是因为感情。常见的婚外情杀人就是最好的例子。比如,丈夫出轨,利用小三杀妻,或利用备胎复仇,这些都是以情感为基础的。”
“确实是这样……”联系到身边常见的情杀案例,嬴亮和隗国安很快便理解了因情杀人的动机。
正当突破出现时,展峰又问了一个比较刁钻的问题:“三起案件,作案难度几乎相等,那么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凶手是按照什么来确定杀人顺序的?”
司徒蓝嫣微微一笑:“他每次作案都考虑得如此周全,也就不太可能随机选择作案顺序。”
展峰点头,把一张电子地图投在了大屏幕上,图上三个代表地理位置的光点不停闪烁。
“首起案发地为A,第二起、第三起分别为B和C,将三点连接,可以得到一个锐角三角形。AB、BC是三角形的两条短边,AC则为三角形的一条长边。我的看法是,凶手在经济拮据的情况下,决定其作案顺序的,只能是距离的远近。”
展峰在地图上点亮第四个点,它闪烁在三角形之外,但位置却飘忽不定。“乘车地为D,D点绝不可能在三角形的内部,因为这样一来,它到B点、C点就有更多的选择。他用这种顺序杀人,一定是因为,他住的地方距离A点最近,我刚才说D不在三角形内部,那么它只能与A在同一纬度,或在A的北方。凶手横跨三省,必须乘坐交通工具。2004年高铁没普及,出远门首选是火车,而我们都知道,火车进站要安检,这就解释了,他为何要用钢丝绳作为杀人工具,而不是用刀。”
嬴亮有些费解。“除了火车,长途汽车也是上上之选啊,况且汽车站安检相对还更加宽松,他为什么情愿冒风险坐火车,也不愿选择汽车呢?”
“答案很简单,”展峰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长途旅行,火车票最便宜。”
“对啊!他很穷……”嬴亮思索道,“距离越远,汽车票与火车票价格悬殊越大,我看这个凶手的乘车位置,与A点最少隔着一个地级市,也就是说,他是北方人。”
嬴亮双手抱胸,缓缓摇头。“还是太模糊了,A点北方何止一个地级市啊?这要怎么确定D点的具体位置?”
展峰把三份笔录截图调出,发送到每个人的iPad上。
“这是王沐的男友、吕月的情人、李红然的同事的口供,他们都提到了一件事:三名死者,均操有北方口音。”
“都是?”三人异口同声。
“这就是受害者之间的交集。”展峰看向其他人,“所以,接下来我们必须得解决三个关键问题:一、凶手为何选择她们作为目标,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二、‘0617’四个数字到底代表什么?三、李红然被杀时,凶手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她突然下车?”
此言一出,静寂无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覆盖在这桩悬案上的迷雾看似仍在,但它背后的某些东西也正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二十六
中心大厅里,吕瀚海跷着二郎腿,观看着最近比较火爆的电视剧《大江大河》。
正当他对剧情里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心潮澎湃时,出口处传来了开门声。机灵的吕瀚海一转头,见隗国安正朝他这边走来。
“哎,老鬼,怎么你一个人出来了,其他人呢?”
“展队在实验室整理死者的遗物,你的蓝妹妹在写报告,亮子在忙其他的事。”
“我去,敢情就你一闲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