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落网(5/5)
可是,王二勇已经拉开调解室的大门。
他走了出去。
临了,他回头,透过调解室大门中央的气窗,深深地望了程兵一眼。
程兵终于对上他的目光,气窗是双层玻璃,程兵看到自己面庞的反光几乎和王二勇的脸重叠,而王二勇眼中亦是如此。
两个纠缠十一年的灵魂从未如此相邻。
王二勇刚收回目光,程兵终于动了。
程兵突然怒目圆瞪,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
“王二勇!”
王二勇的头本能地朝程兵侧过来,侧到一半的时候,他似乎发现有什么不对,浑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脖子上,这让他青筋暴起。
程兵起身,站在气窗这一侧,目光彻底和王二勇平视。
玻璃上映着程兵的脸,此刻看起来却不那么像程兵,反而变成了众生之像。一天都没顾得上喝口水,他的嘴唇像脾气火爆的马振坤一样起了皮;光线发生微微折射,被映在玻璃边缘的脑门看起来跟廖健一样大;因被击打而肿胀的眼角耷拉下来,像极了蔡彬;而多年的劳苦奔波,让他本就瘦削的下颌变得与小徐一样棱角分明。
他就这么盯着王二勇,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平淡。
而王二勇的目光迅速黯淡,瞳孔不聚焦,显得疲惫异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夺了舍。他几乎无意识地喃喃道:
“我,不是我。”
下一刻,原本属于王二勇的灵魂回到他身上,审讯室的大门关上了,王二勇转身离开。
滴,答。
屋里突然传来如空调冷凝水坠地的提示音,程兵站起身,寻找声音来源。
滴答,滴答。
小警官的目光突然锁定了电脑,他马上站起来,扬着脖子,看向门外,王二勇还未走远。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伴随着提示音,小警察面前的屏幕突然冒出红光,接着,这红光笼罩整个调解室,随着提示音有节奏地打在程兵脸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愈发急促尖锐,仿佛要提醒所有人即将有大事发生,程兵终于意识到,那是电脑传来的警报!调解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所长带头,大半个派出所的值班民警鱼贯而入,围拢在电脑前。
所长只扫了一眼,就亲自掏出了腰间的手铐,追出门去,来到王二勇身后,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把他关起来!”
两名警官马上把王二勇按在墙上!
“联系省厅,联系省厅。”
“2002年9月21日,台平市……是广东的案子!”
“马上联系他们的刑侦支队确认信息!”
眼前混乱,耳边嘈杂,程兵跌坐在椅子上,忽略了禁烟标志,近乎无意识地点起一支烟,旁若无人地抽起来。
尘归尘,土归土。
……
“把这个签了,你就可以走了。”
程兵跟着小警察坐在办公室里,小警察打印出一份保证书,在程兵面前晃了两下,程兵才回过神来。
他一直在想,刚刚王二勇被带走的时候,留给自己的那个眼神。
佩服?憎恶?恐惧?
好像都没有。
回忆了半天,程兵终于读出来了,那眼神中只有一种情愫——
怜悯。
程兵明白王二勇为什么这么看自己,但细细讲来又说不出口,如果真要说,可能得把十一年来的每分每秒都掰开揉碎。
程兵拿起笔,没签字,而是问道:“王二勇交代了没有?”
小警察细致且自豪地讲解起来:“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是通过DNA技术,已经确定了他就是2002年921案的嫌疑人王二勇。上午电脑那声警报就是DNA匹配的讯息,现在已经全国联网了。不管他认不认,都会被公诉,比对结果我们已经递交给检察院了。”
程兵手上的笔掉落桌面,他懵懵地问:“他一句话不说也能定罪?”
“只要犯罪事实确凿,DNA比对清楚,法院现在零口供也能定罪。”
程兵苦笑了一下,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切,都因对王大勇口供的需求而起。
而现在,我们不再对口供百分百需要了。
程兵捡起笔,轻轻写上自己的名字,缓缓起身而去。
他曾无数次想过,抓到王二勇之后,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大喝一顿是肯定的,很可能还要叫上三大队的兄弟们大宴三天,偏激的时候,他甚至还想过,自己有可能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兴奋狂奔。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度过了普通的一天。
有的皮筋拽得时间太长,便回不去原来的伸缩度,有的面具待久了,用刀剥都卸不下来。
小警察送程兵到门口,阳光照到警帽上的警徽,闪出十一年如一日的光芒。
小警察一敬礼,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再见。”
程兵突然郑重其事,声如洪钟地说:
“台平市公安局刑侦三大队,程兵、蔡彬、廖健、徐一舟、马振坤、张青良报告,‘9·21’大案嫌疑人归案,三大队,任务完成。”
言罢,程兵回了个礼,姿势非常标准,他腰杆挺直,气场甚至比小警察还强。
他转身离开,只留下原地不知所云的小警察。
还接着送水吗?
程兵不知道,但总要回去跟老板打个招呼。
走在派出所回到双果树的巷道里,阳光透过旁边建筑的外墙楼梯直射他的眼,他一眯眼,竟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张,明明天气晴朗,老张却打着伞,卯足了劲,似乎正在追捕什么要犯,看到程兵后,老张眉头舒展,伸手打了个招呼:“你辛苦啦。”
程兵愣了一下,随即也释然地笑了,他回了个礼:“师父。”
两个人错过后,都没回头。
电瓶启动的声音响起,程兵一抬头,看见了一辆三轮电动车,马振坤和廖健分别坐在主副驾驶,廖健从马振坤那儿掏了支烟,而马振坤则从廖健手里接过打火机,两个人身后坐着一个小孩子,似乎是年少时的晓波。
“程队!”
两个人笑着跟程兵打招呼,马振坤还伸手递给程兵一支烟。
程兵笑得开怀,但摆摆手拒绝了。
紧跟着两个人身后跑过来的,是蔡彬和小徐。
蔡彬似乎没再受到病痛的折磨,他身姿矫健,跟程兵击了个掌。
“程队!”
小徐也是朝气蓬勃,刚刚进入三大队时候的样子。
“师父!”
他们陆续和程兵擦肩而过,都如当年一般的年轻,帅气,意气风发……程兵没有回首,泪痕分割了他苍老的脸,他的嘴角却挂着微笑。
巷道上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一开口,却唱出了合唱的气质。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程兵的双手不受控制,胡乱甩动,他眼前似乎有一支乐队,这让他越甩越有力,声音也越来越铿锵。
“历经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程兵的动作越来越大,他送水的小红帽被甩掉了,他根本没去捡。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
程兵越来越疯狂,像是在一家空无一人的舞厅内尽情地舞蹈。
“峥嵘岁月,何惧风流!”
音乐,歌声,阳光,三大队,程兵脸上的微笑,一切都消弭了。
程兵疲惫地来到车水马龙的路口。
奔波的人们行色匆匆,并没谁注意到他。
可程兵突然觉得阳光很好,想在街上多走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