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亲得见闻
聂小倩闻言一愣,正在沉吟,却不料传来一声莺声细语:“老爷,奶奶。”
我登时吃了一惊,急四下环顾,只见屏风后又转出一位冰肌玉骨的美人,生得明眸慧眼、朱唇皓齿,目光中透出一股锐利。我众人正在惊讶,那女子又开口道:“妾闻贵客来访,斗胆前来请安。”
过二分之三个时辰,我等终于见着衢州城大门,拍马而入,王特使自行囊中取过第二幅地图,查看一番:“沿此路走,诸位随我来。”
只见王特使走马在前,领我等穿过大街小巷,不消一炷香工夫,便寻得一处宽敞豪宅门前。王特使取过地图一看,道:“诸位,宁采臣进士住所,正是此处。”
待将大门敲响,我心中顿生忐忑:想宁采臣是传闻中的正人君子,或是蒲先生所疑心的伪善真凶?但大门推开一刻,我心中便有了定论:眼前那八尺男儿生得器宇轩昂、仪表堂堂,丹凤眼、卧蚕眉,十足一副浩然正气之相。窥见这般仪容,我当即笃定此人与卑鄙一词无缘,定非寺中凶手。
正此时,那男子一抱拳,大气道:“想诸位乃是张大人亲友?在下宁采臣,在此恭候诸位已久,请进。”
王特使应声回礼:“幸会,在下王索,此番唐突来访,还请宁进士见谅。”
紧随其后,我与玲二人亦纷纷回礼,而蒲先生走在最末,答礼道:“在下淄川人士蒲松龄,号狐鬼居士,时下正广集天下奇谈作著,此番正是听闻宁进士夫妇佳话,特来拜访记述,不知宁进士可有忌讳?”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承蒙不弃,张大人早与我知之,此番,在下定与蒲先生细细道来寺中往事,请。”言罢,宁采臣风度翩翩,舒臂引我等步入府中,踏上长廊。
走上几级台阶,我四人见了眼前景象不禁失声惊呼:只见宁采臣宅邸与荒寺中景象极为相似:四方回廊将中央高至没人的蓬蒿海轻巧围拢。而相比寺院不同,海中另辟出了四条小径直通中央一池荷花,只见池中粉白点点,极为淡雅。
见此,王特使登时失声道:“宁进士果真品位不凡!”继而慨叹,“此景,比那北郊寺中更胜百倍。正中这一池荷花,亦当是仿照寺内东北小院所设罢?实在精妙!”
不料宁采臣登时愕然,忙与王特使拱手道:“莫非……莫非阁下,去过金华北郊荒寺?否则怎出此言?”
王特使恍然大悟,笑答:“正是,正是!我等昨日方才去过寺中查看。”
话音刚落,宁采臣早关切道:“实不相瞒,北郊寺中有夜叉出没害人,还请诸位千万小心,切勿随意出入。不知张大人可曾与诸位警示,七年前寺中正有路客惨遭夜叉残杀之事?”
“确曾有所耳闻。”蒲先生道,“只是在下广集天下奇谈,闻言夜叉避日,唯有在夜间出没,故此才斗胆前往查看。以宁进士昔日身在寺中之经历,不知此事可是属实?”
宁采臣略一思索,点头答道:“应属实,否则我早在昼间遭害。但虽如此,在下仍望诸位格外小心,莫因一时大意追悔不及。”
见我等纷纷点头称谢,宁采臣遂欣慰一笑,继而领我四人行过回廊,走过东厢,直往正房而去。正在廊上行走,只听宁采臣忽与蒲先生问道:“蒲先生,在下有一事相问。”
蒲先生道声请,宁采臣便问道:“想我在翰林时,曾阅过一份早年考卷,上书‘君子逐逐于朝,小人逐逐于野,皆为富贵也’,题为《蚤起》,考生似是蒲家姓氏,不知……”
“‘至于身不富贵,则又汲汲焉伺候于富贵之门,而犹恐其相见之晚。若乃优游宴起,而漠然无所事者,非放达之高人,则深闺之女子耳。’此文正是在下所写。”蒲先生抱拳答道。
宁采臣闻言又惊又喜,忙牵蒲先生双手道:“幸会,幸会!彼时我群览昔日科考良文,见一文末,有燕台七子施尚白所题‘观书如月,运笔如风’八字,遂迫不及待展卷相阅。待将此文阅罢,我连叹蒲先生必是稀世之才,心甚叹服。如今有幸与当年蒲先生亲得一见,实是有幸!”
“幸得宁进士赏识,实乃在下之幸。”蒲先生彬彬答礼。
“如今蒲先生高就何处?”宁采臣问道。
蒲先生苦笑道:“在下只考得廪生,如今只是一心作著,不再过问功名之事。”
宁采臣登时眉头一皱,愤愤不平道:“想蒲先生之逸才,胜过如今中举之腐儒百倍。定是那些庸才因蒲先生行文不合八股之法方才嫌弃,实乃家国之悲!”
不料蒲先生笑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考中功名为官,如今我狐鬼居士却怎会有一心著书之机?”
宁采臣点头称是:“言之有理!以蒲先生之才,著一部惊世之作并非难事。待千秋百世之后,我宁采臣之名想是早埋没于万千进士、举人之中,而蒲先生却可以名著传人,流芳千古。”
王特使亦附和道:“宁进士所言甚是。试想唐宋时那些皇帝、宰相之名号,有几人可尽数将其数出?相比之下,著有《三国志通俗演义》之罗贯中,却是妇孺皆知、千古流传,不知可要羡煞多少达官贵族!”
蒲先生闻言,忙与王特使、宁采臣拱手道:“借二位贵人吉言,我蒲松龄定不负所托!”
宁采臣还礼罢,遂将我三人引入客厅落座,又一拱手,言称去内宅招呼其妻,一同为我等讲述当年事故。
静候片刻,只听宁采臣道声:“娘子,请。”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位衣着华丽的美人,举目望去,那美人生得肌映流霞,肤如凝脂,可谓花容月貌,国色天姿。我略一惊愕,遂忙将目光避开,免得娘子心生不悦。
正此时,只见那女子翩翩躬身,与我众人道:“诸位贵客今日来访,寒舍可谓蓬荜生辉。小女在此请安。”
我四人纷纷起身回礼,见宁采臣亦从屏风后转出,含笑道:“拙荆聂氏,小倩。特与在下一同来此,为诸位道明北郊寺中诸事,还望诸位不弃。”言罢,躬身道,“娘子,请。”
聂小倩嫣然一笑:“相公,外人前怎可失了夫妇之序?先请坐。”
见得此间,我暗自思忖二人果不愧为传言中仙侣:宁采臣与聂小倩百般呵护,毫无一丝其妻本为鬼身的顾忌,而聂小倩亦贤惠有礼,举手投足间更窥不得一丝异样,直令我心中生疑:聂小倩可真是鬼妻么?
正此时,宁、聂夫妇已坐定东道主之位。简单寒暄,宁采臣便拱手道:“诸位远道而来,既专为拜访荒寺奇谈,我二人便不如开门见山,先与诸位将此事说个分明如何?”
见我等点头称请,宁采臣言道:“此事说来话长,七年前,我赴金华赶考时阴差阳错寻见北郊荒寺,遂解下行装少歇。我见寺中清幽僻静,乃是绝佳住处,又想彼时学使案临,各地考生正蜂拥而入,城中住所不只人满喧闹,店家更要伺机涨价勒索;便干脆决意借宿寺中,遂散步以待僧人归来,恳请收留。待到黄昏时分,我见一书生步入寺中,径直往南殿旁小舍开了锁,遂赶忙上前行礼,问他可否借宿于此。
“那书生与我道此寺早被荒弃,如今无人居住,我可自行方便;更言我若有意居住于此,也可日夜与我讨论学业。我闻言大喜,忙回僧舍内寻了草秸做床,又支起木板做桌,打算长住此处。待我收拾妥当,便寻见书生,与他共赴廊下促膝长谈。那书生自道燕姓,字赤霞,我原以为他亦是赴考考生,但听口音不似浙江本地人。我问燕兄祖籍,听燕兄直爽道,其父是为陕西人士,年少时全家一并搬来浙江居住。其后我二人又谈天说地,直至相视无言,方才双双告辞,各返寝所睡下。
“因方才搬入寺中就寝,我躺在草席上辗转反侧,一时难以入眠。正逢此时,我听北面隐隐传来窃语,不由心生疑惑,料想何人会在深更半夜,行至荒郊野寺相谈?遂起身行至北墙处,透过石窗向外张望。我借月光,见墙外乃是一小院落,其中一妇人四十有余,立在中央,身旁有一老妪,身披绯红华衣,头戴银亮发梳,鲐背龙钟,两人正相谈于月下。”
听闻此言,聂小倩面色惨白,忍不住抖了个激灵。宁采臣忙道:“娘子莫怕,有我宁采臣在此。”
只见聂小倩怯生道:“忆起姥姥威逼之情形,妾身至今仍深感恐惧。”
宁采臣又安慰数言,便与我等拱手道:“娘子曾身处无边苦海,故有所畏惧,还请诸位见谅。”待我众人回礼问候罢,宁采臣继续道,“彼时,我见妇人面露不快,道:‘小倩何故久久不至?’老妪不慌不忙,答道:‘就要来了。’那妇人却不依不饶:‘莫不是有怨言?’只听老妪平静道:‘看样子是有些闷闷不乐,但不必在意。’妇人闻言愤愤道:‘那小丫头可不好相处。’话音刚落,只见小倩姗姗而至,那老妪见状,笑道:‘背地里不说人,我二人正相谈甚欢,小妖精却不声不响来了,幸亏不曾说着你短处哩。’言罢,那老妪将小倩上下打量一番,道:‘小娘子端美有如画中仙子,倘若老身是为男子,岂不也被迷得神魂颠倒?’只见小倩躬身道:‘若非姥姥相赞,更有何人称许?’
“听至此处,我料想三人乃是邻人家眷,遂不再疑心,独自返归僧舍就寝。却不想正欲入眠时,忽听僧舍大门传来窃响,我吃了一惊,忙起身相看,不料竟是小倩含笑而入。我惊问她来此何干,她却道:‘月夜难寐,还愿共度良宵。’”
言至此,只见聂小倩羞得满面通红,不敢与人相视,只顾低头摆弄衣角,怯声道:“相公……可否不提此处?”
宁采臣登时拱手称歉:“依娘子所言。”又道,“总而言之,彼时我一番说教,称道‘卿防物议,我畏人言’‘一旦失足,廉耻皆丧’‘君子慎独’之类,又以喊起燕兄威胁,方才哄退小倩出了门。只是不料小倩方才退出门外,却又无声折返,将黄金一锭放在褥上。我见状不由火起,抄起金锭扔出门外,斥道:‘不义之财,岂能脏我行囊!’小倩见此,方才诺诺而去。”
话音刚落,聂小倩含笑道:“相公刚直不阿、铁石心肠为妾身敬仰;想妾身追随相公七年有余,从未有过一毫悔意。如今所愿,唯有与相公相守至海枯石烂耳。”
宁采臣闻言与聂小倩温情相视,颔首道:“定不负娘子心意。”言罢,方才转与我等拱手道,“一时只顾与拙荆卿卿我我,冷落诸位贵客,还望见谅。”
蒲先生与王特使异口同声称道不必,而我与玲二人亦相视一笑,拱手回礼。宁采臣道声见笑,遂言:“小倩走后,我便沉沉入睡。直至次日一早,我正欲寻燕兄道早,却忽闻寺门前传来吵闹,我外出相视,只见一少爷模样之人正训斥身旁的中年仆从,怒道:‘怪你无能,如今城中无有住处,竟来此等凋敝之所落脚!该当何罪?’那仆从唯唯诺诺不敢言,只是步入寺中,四下查看,待他寻见我,忙恭敬道:‘我主自兰溪来此赶考,却不料城内人满为患,无有落脚之处。但请公子开恩,许我家公子在此借宿几晚,在下万谢。’待我道明寺中无主,那仆从连声称妙,便哄那公子哥入住东厢僧舍暂居。那公子哥虽满面不快,却无计可施,只得骂骂咧咧呼喝仆从将行李尽数搬入东厢僧舍就住。我见那公子哥轻浮骄横、盛气凌人,十足一副纨绔子弟之相,料定绝非同道中人,遂不再理会,只是留在室内温习一整日。
“待到黄昏时分,只听东厢那公子大声吵闹,连称此地僻静无聊。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方才为仆从劝住。待偃旗息鼓,那仆从满面惭愧敲开我门,连声致歉。我虽极为不快,却想那仆从亦是可怜之人,故此并未计较。
“又过一日,早间我正在专心温习,却忽闻一阵窘急敲门。开门相视,我见那仆从神色慌张。正欲相问,他却抢道:‘还请公子相助!’我问他何事,他道:‘因少爷仍未醒来,我方才自窗棂窥视,却觑见少爷躺在褥上一动不动。不知……’我闻言颇为不快,道:‘日晒三竿,却仍未睡醒?真乃朽木不可雕也!’那仆从闻言却道:‘差了,差了!小人只是忧心少爷出了岔子……’彼时我遂闻言,却仍不以为然,道:‘开门查看,有何不知?’仆从答道:‘小人曾试推舍门,却不料两门被紧紧闩住,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