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9章 尾声:诸天之外
贺灵川迈入影壁,就好似一步踏入星河,眼前是三百六十度的光华璀璨、群星闪耀,琚城的人间灯火远远不能比拟。
他本人却有奇怪的沉滞感,头脑昏沉,身体不听使唤——
很像宿醉的感觉。
幸好,他手腕上的方舟开始发出蒙蒙蓝光,将他完全包裹。
似乎过去了恒久远,似乎又只有短短一瞬,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扇奇怪的巨型木门前方。
贺灵川知道,这种感受就叫作时空错乱。
“天外”的时间流速与别处不同,他从人间来到这里,必先蹚过时间长河的乱流。
但到了这里,景观又是一变,到处都飘着茫茫白雾,能见度不足百丈,满天星也瞧不见了。
贺灵川只能确定,自己在树上。
脚下的地面是金色的,但有木质的纹理。他信手取出浮生刀一划,笃地一声,地面丝毫无损。
附近的树杈树枝也都是十足赤金,叶子却是嫩油的碧绿,像玉又像翡翠。
金枝玉叶。
贺灵川这辈子见过无数金山了,知道金子堆在一起有多耀眼。但这么大一棵黄金树,那根本不是壮观可以形容的。
任何人都会在这么庞大的体量面前,心生敬畏。
他试着往外走出百步,前方白雾忽然散开,树杈上极远处依稀有一个小世界若隐若现。
不开玩笑,那树杈上好像架着个地球仪,有山川河流,五色斑斓。
不对,他之所以觉得那个世界“小”,是因为离得太远。
又一阵白雾飘过来,把远景都给堵上了。
贺灵川只得转身走向大门,轻敲门上的叩环。
叩环的兽首忽然醒了,睁开铜铃大的眼睛:
“来者何人?”
贺灵川认得,这兽首是怪兽椒图。只要他答错一句,恐怕不得其门而入。
“我姓贺,贺灵川。”贺灵川补充一句,“我通过玉叶引路过来的。”
兽首又问他:“为何而来?”
“找人。”
“贺灵川,嗯——”椒图仿佛正在搜索这个人名,然后长长地吟唱一声,“功德圆满,但你来早了。”
来早了?贺灵川挑了挑眉,“来早了不能进么?”
“能。”
椒图眨了眨眼,大门就徐徐向内打开。
贺灵川一眼就瞧见了门后西侧的巨型浮屠,他从人间看向影壁时,树门后方就数这座三十三层的宝塔最吸睛,琚城和灵虚城最大的宝塔加在一起,都赶不上它腰围粗。
并且它也是由黄金树生成的,每层中间点缀碧玉树叶,美轮美奂。
宝塔的飞拱上,还停着几只青鸟白鸟,正在捋翅休息。
门后东边则是一系列的建筑群,但都隐在茂密的树墙后方,看不真切,只露出些许屋顶。
此时正有几百个壮汉正往返于浮屠与树墙之间,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盒子,或大或小,盒子表面都加盖了封印。
大门打开,他们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只管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然后,贺灵川就看见了一头猛虎。
这虎原本趴在地上,门开以后站起来,身高一丈左右,黄身黑纹,白额吊睛,威风凛凛,背上还长着一对翅膀。
它一见到贺灵川,翅膀就竖了起来,因此身高又拔起一丈。
贺灵川怀里的摄魂镜叫道:“这不是穷奇吗?乖乖,一来就要打架吗?”
所谓“如虎添翼”,说的就是妖兽穷奇。这在人间只是传说中的生物,没想到天外就有。
进门是客,贺灵川很有礼貌:“请问,这里可是天外?”
“是啊。”猛虎伸出爪子,往西边的浮屠一指,口吐人言,“你去那。”
这猛虎不问他来做什么?“我找人。”
“找人也去那!你就该去西边!”
已经很久没有生物敢对九幽大帝这么说话了,摄魂镜不服气:“那谁能去东边?”
没想到它的嘀咕被猛虎听见,还回答道:“反正,东边不该是你们去的地方。”
它不等摄魂镜反驳,就接着道:“只要进到这里,各人就各人的路数,这天外之地可不能随便乱走。看,你们的接应来了。”
贺灵川一看,西边的琼草里冒出一个白色身影,像个奶乎乎的团子。
是只长毛猫,鸳鸯眼,一身白。
它看着贺灵川,娇里娇气叫了一声喵,拂尘一样的大尾巴左晃右晃。
摄魂镜和血魔异口同声:
“这地方竟然有猫?!”
“你们跟它去吧,包准能找到答案。”穷奇又趴了下来,“我忙死了。”
贺灵川先向它道了一声谢,才走向白猫。
猫儿转身,不慌不忙地走向浮屠宝塔,尾巴竖得像根骄傲的小旗杆。
它果然是来引路的。
摄魂镜不忿:“那穷奇好生惫懒,就趴在原地不动,还说自己忙死。”
“它的确在忙,忙着指挥力工搬货。”贺灵川一边观察四周,一边道,“那些搬东西的汉子,都不是人类。”
“我知道啊,哪有人类的五官全长一个模样?”它可是目光如炬的镜子,那几百个汉子的面貌就像是同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生硬又没表情,“那些都是穷奇召唤出来的傀儡吧?”
“它们搬卸的都是宝物,穷奇不敢分心。”要是普通玩意儿,全装进一辆大车、打包搬走就可以了,何必分开盛拿?
贺灵川接着道:“而且那穷奇也不是一头猛虎。”
血魔也附和:“我感受到了,不是血肉之躯。”
“咦?”镜子吃了一惊,“我还能看错?它是什么变的?”
它可是明鉴!就是能照出真相的镜子。那头长翅膀的老虎,居然能瞒过它的眼睛?
“是个法器。”贺灵川左右看了看,往大门正后方青铜鼎炉一指,“喏,它的真身在那。”
这只青铜丹炉有半人多高,古色古香,但擦得光可鉴人。炉身上镌一只带翅膀的老虎,炉盖上也蹲一个虎头雕像。
镜子看看它再看看不远处的猛虎,哑然。
道行不如人,看不破人家的真身。
血魔恨铁不成钢:“丢人,早叫你要好好修行了。”
摄魂镜看着前方引路的白猫,有点不自信了:“那这只猫莫非也是什么灵宝化身……”
“那就是只猫。”
摄魂镜:“……”
猫儿走到浮屠一层,冲着黑色的圆门喵喵两声,门就开了,走出一个蓝衣人。
此人长身玉立、容貌俊秀,望之谦冲平和。
他先低头对猫道:“芊芊,多谢你了。”
猫儿喵地一声,从他脚边钻进塔内。
这人又对贺灵川抱拳行礼:“九幽帝君终于来了,我这些天都在拜读你的过往,真是精彩绝伦。”
拜读?贺灵川回礼:“阁下是这烟海楼的主人?”
他早瞧见门前有一块巨石,刻有“烟海楼”三个鲜红大字。
笔走龙蛇,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石而出。
烟海楼,是浩如烟海的意思么?
“不,此间主人有事外出,托我暂时打理烟海楼。”蓝衣人摆手笑道,“我姓燕,在我的世界是青云宗的宗主。”
他又指着脚边的白猫:“这是我的猫,芊芊。”
贺灵川好奇:“猫也能到天外来?”
人间有那么多大能,想来都来不了。
“芊芊有些特殊。”燕宗主也不多言,往塔内一引,“帝君,请。”
贺灵川跟他走,同时往大门口一指:“外头的穷奇说,我来早了。这是什么意思?”
“烟海楼预估,你会多花个几年时间才能来到这里,唔,这是按你所在的世界时间流速来算。”燕宗主解释,“所以此地主人也外出办事去了。何曾想,你提早炼成了方舟。”
他知道方舟?贺灵川看他一眼:“看来,你们对我相当了解。”
燕宗主伸指一点,眼前凭空出现一本书。
他把书调过来面向贺灵川:
“这是你的生平。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无论好坏,无论有没有人知晓,都会显示在书上。”
“哦?”贺灵川拿过来,从中间随手翻了几页,书上就出现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他的过往事迹,不过是以流水帐的形式记录,甚至包括他在盘龙世界的言行举止。
事无巨细,统统记录在册。
他往后翻了翻,结果越翻越厚。自己做过这么多事?
“好家伙,你们得监视多少人?”
“何须监视?人活于世,必留轨迹。过去称‘命’,未来称‘运’。”燕宗主接着往里走,“你是命运之神,应该看得比我们更远吧?”
贺灵川笑了笑。到他飞升之前,命运神格已然大成,随便看谁一眼,都能将那人那妖的过往生平看得清清楚楚。而看清一个人的过往,要预测他的未来也就不难,只要不发生“无常”。
“无常”就是小概率的突发性事件,比如他的原世界被灵虚圣尊毁灭。
不过他就看不清前方这位燕宗主的生平,大概因为这里不是人间,人家又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法则不相通融。
贺灵川把书还给了燕宗主,又随他走入烟海楼,见里面居然是中空的巨型厅堂,有陀螺型的藤阶栈道贴墙一圈一圈往上,可以充当步道。
而墙壁内嵌一个又一个精美的壁龛,有的空着,有的放着摆件。
有些摆件会发光,还有些摆件会动,但不会离开壁龛。
贺灵川抬头,发现正上方不是屋顶,而是无垠的夜幕!
星河灿烂,群星闪耀!
那样壮观、深邃、辽阔,连见多识广的贺灵川都一时屏息。
摄魂镜低呼一声:“哦哟,这些星星是萤火虫吗,还能往下飞!”
星辰不仅在天上,有些还飞进了烟海楼,在藤阶栈道边上晃来晃去,像盛夏时节漫山遍野的萤火虫。有一颗还飞到白猫边上,但猫儿压根不理它,自顾自抬前爪洗脸。
少见多怪的人类。
燕宗主伸出手指,掠过这颗星子,而后者的行动轨迹并未改变。
“这些都是星辰的虚影。星辰的本体,在无限遥远之外。”
“这些壁龛当中,摆放的都是神器?”贺灵川凑近一个壁龛,瞧见里面摆着一只紫金葫芦。他刚靠近,葫芦就自动倾斜,冒出一股烟气。
烟气贴在结界上,形成了一个女子的头像,光看五官就很漂亮。
她对他魅惑地笑,示意他靠近。
“别凑太近。”燕宗主提醒他,“那是乾坤宝葫芦,曾经活吞一界生灵,封印在哪里都不安全,最后只能寄放到烟海楼。”
贺灵川举目四顾,根本数不清浮屠之内有多少壁龛:
“这烟海楼是封印宝物之所在?”
“封印只是顺带。”燕宗主抚着白猫道,“事实上,你放眼所见的多数神器,其实本体都不在烟海楼,留在壁龛里的只是虚位。”
“虚位?”贺灵川若有所悟。
“不错。就像神明的本体并不在人间,但在世间的庙祠和居民当中都有神主牌。神牌在,神明就能源源不绝收取信仰。同样地,神器将虚位留在烟海楼,就能享受万千世界的灵气滋养。”
贺灵川指着一个空白的壁龛:“这里还空着,岂非叫作虚位以待?”
燕宗主拊掌:“正解!”
“不过,能在这里留下虚位的神器,少之又少。”燕宗主继续道,“世界神器再晋阶,才有资格。那可不是努力能达到的,还要机缘巧合。看遍万千世界,能在烟海楼得位的神器也不过就这么多。”
“如果超阶神器只把虚位放在这里,它们的本体又去哪了?”
“遨游各个世界去了。”燕宗主随手将贺灵川的传记放到书案上,“不仅人要历练,神器更是需要。”
贺灵川沉默了几息,决定切入正题:“请问,大方壶在哪里?”
天外既知他的生平,当知他来这里的目的。
“顺着栈道往上走,第七层,第十三格神龛。”
贺灵川顺着栈道快步而上,一路上经过许多神龛,也路过不少上蹿下跳的神器,有个白团特别活泼,待他靠近就拼命喷雪,整个神龛都被鹅毛大雪给盖住了。
这东西想出来的心思很急切啊。贺灵川摇了摇头,不去看它,但目光扫过前方栈道的扶手,忽然被扶手下的图案吸引了。
栈道很长,扶手下方的护板上就有一幅又一幅精雕,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或者图文,堪称奇图异象大全。
但贺灵川瞧见其中一幅图案,瞳孔骤然一缩。
换作别人来看,只会觉得它像窗外凝结的霜花,背景是黑的,霜花是白的,有棱有角、黑白分明。但在贺灵川眼中,这分明就是无界的法则晶脉!
他印象深刻,因为自己曾经驾着方舟巡游无界,亲自察看过无数根法则的主干和分支!
“这是……?”
燕宗主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边,此时伸手轻抚图板:
“天外总有来客,有些会留下他们对于大道法则的理解。”
贺灵川追问:“这是龙神留下的?”
“哦,我得查一查。”燕宗主毕竟只是个代理,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贺灵川一问出偏门问题,就来到他的盲区。所以他又召出一本天书,一目十行地快速翻阅。
贺灵川也老实不客气凑过去看,但书上空白一片。
这书,只给有权限的人看?
“啊,是的,这是来自你们世界的黑龙神尊留下的刻板。看来这是祂对大道的理解。”燕宗主啪一声合页,书就凭空消失,“转身吧,你想找的宝贝就在背后。”
贺灵川一转身,果然在图板对面的壁龛里瞧见了那只熟悉的小壶。
他的心跳都加快了几下。
大方壶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个摆件。
事实上,他从前也没见过这壶子还能动弹。
可是贺灵川仔细观察壶子过后,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大对劲。
以他现在的眼光就能发现,这壶子少了最重要的灵韵!
贺灵川的拳头,一下子就紧了:“大方壶的器灵呢?”
这就是个空壶子,里面没装东西!
他花费十年时间炼制方舟,不是为了来这里看一把空壶!
他的声音刚抬高,眼前就多了个白影子。
白猫芊芊不知道从哪里跳上来,挡在燕宗主身前,对着贺灵川哈了一口冷气,露出四颗尖锐的小白牙。
“别急别急。”燕宗主摆手,也不知道他安抚的是猫还是贺灵川,“神器本身就在这里,但器灵漫游时空去了。”
“器灵可以远离神器?”这说法,贺灵川还是头一次听见。
“在别处不行,但这里可是法外之地。”燕宗主俯身,把白猫抱在怀里,“这里的法则,自成一体。”
“说下去。”
“有时候,器灵会离开神器,独自去游历新的世界。”燕宗主看着贺灵川,徐徐道,“为了公平起见,烟海楼不允许它们带着过往的记忆离开;如果是神器外出游历,则要被大幅度削弱才可以。否则便不叫作游历了,而是去征服。”
白猫忽然喵了一声,燕宗主就笑了。贺灵川听不懂,但觉得这猫儿好像在抱怨什么。
“所以,去了新世界就会是全新的自我?”
“通常便是这样。”燕宗主的笑容,在贺灵川看来别有深意,“有时候,连它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器灵呢。”
“她为什么不留在烟海楼,或者回来我们原有的世界?”
“你想问的是,她为什么不在这里等你,或者回去找你?”燕宗主了然,“已经入住烟海楼的神器不能返回自己的原生世界,这是天外的规矩,史上只有过一次破例;至于为什么不在天外等你,这里的时间流速与你的世界完全不同,不能同比例换算。当你融嵌方舟时,你的世界过去了十年,这里只过了‘五叶’时间。”
贺灵川看着木缝里探出来的树枝,上面有几片树叶,顶梢还有嫩芽,也都是金枝玉叶。
“五叶,指的是先后长出了五片叶子的时间?”
原来,天外的时间单位是“叶”?
“没错。”燕宗主怀里的猫儿伸了个懒腰,“但是你离开原世界飞升到天外,可知用了多久?”
贺灵川摇头。
“三千叶时间!”燕宗主笑道,“而你的人间,足足过去了一百年!”
“一百年!”贺灵川吃了一惊。于他而言,跨入影壁来到天外,不过短短一瞬!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苍晏怎么样了,过往的挚友和老部下们怎么样了?
还有,天界有没有异动,奈落天有没有对着人间使坏?
“第一次穿梭时空都会多费点工夫,尤其这‘法外之地’被时间乱流所包围,你要在不同的时间流当中跳跃来去。无妨,待以后熟练了就好。”
“时间的长河滚滚向前,既然跳出天外,我们都要学着放手,正所谓太上忘情。”燕宗主一眼看穿了他的牵挂,温声道,“你是命运之神,必定比我更清楚‘人各有命’的深意。”
英雄总会离去。最后能撑起一个世界的,还是凡人。
贺灵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的意志何其坚定,又是斩断尘缘而来,转眼就能找回本心。
待他再睁眼时,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深邃:
“燕宗主说得是,贺某受教了。”
“不敢当。”燕宗主说回正题,“在这里空等只会是遥遥无期。所以此间主人答应大方壶器灵,她先行一步,烟海楼随后可以帮你去找她,而且这个过程几乎不费什么时间。”
烟海楼出手,就可以抵消时间乱流对贺灵川的影响,令他二人不至于迷失在时间的迷宫里。
贺灵川长长吁出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瞬间落下。
“是个好消息,对吧?”燕宗主理解他的心境,期待中带着雀跃。曾几何时,他自己也是这般。
但贺灵川紧接着却换了个问题:
“龙神在这里都做过什么?”
“严格来说,黑龙并非像你这样亲身到来,而是一缕神魂意外游入天外。当时它的道行距离飞升还差些许。”燕宗主顿了一顿,“它想在烟海楼寻找一件龙族记挂的神器,未果,因为那件宝物也遨游世界去了。黑龙打听它的情况后也放心了,不再执著于寻它回去。后来它与烟海楼的主人有过一番长谈,问的主要是‘天命’二字。烟海楼的主人感其赤诚,赠予祂三枚玉叶子。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贺灵川点了点头。没有那三枚玉叶子,也没有他自己的远道而来。
怀中的摄魂镜一个劲儿叫道:“龙神来这里寻找什么神器?主人快问呀!”
血魔也好奇得要命。黑龙神尊有机会偶入天外,会在这里寻找什么样的宝贝?
贺灵川明明听到了,却不理会它们的请求,反而另外问起一个不相关的人物:
“对了,无微真人可曾来过天外?”
“无微真人?”燕宗主叹息一声,“他的确尝试过飞升天外,可惜功亏一篑,在半途中就神形俱灭。但与他一起飞升的神器却抵达了天外,顺利归位。”
他看着贺灵川道:“无微真人手中没有玉叶,想飞升天外比你难得多了。”
飞升,可是异常凶险的壮举。一旦失败,灰飞烟灭。
血魔笑道:“还是运气好,咱主人可是命运之神!”
燕宗主摇了摇头:“不仅于此,你可是功德圆满才上来,与他不同。”
九幽大帝助元力法则大成,又率战盟抵御天魔入侵,与红将军一起击败灵虚圣尊。对人间而言,他有大功德在身,飞升天外也理应比旁人更加顺利。
无微真人修为再厉害,论功绩怎能与他相提并论?
“原来如此。”贺灵川也有些意外,无微真人当年竟然失败了?“我算不算是我的世界第一个飞升成功之人?”
一直对答如流的燕宗主,这回却犹豫了几息,才道:
“我说了不算只有烟海楼的主人才能定论。”
他又拿出天书看了几页:
“大方壶的器灵,已经结束了两个世界的旅行,正要前往第三个世界。这速度之快,在众多至宝当中也是名列前茅啊。你现在过去,正好赶了个巧。”
不愧是红将军,雷厉风行。贺灵川目光微闪,忽然问道:“我去往夫子所在的世界,也要被洗掉记忆么?”
“原本是要的,但你已经功德圆满。”燕宗主顺手从边上摘下一根枝条,上面有几片叶子,“保险起见,你可以带上这个。用法不必我多说吧?”
贺灵川把金枝玉叶接在手里:“多谢。”
此时浮屠大门被敲响,燕宗主前去开门,见一个壮汉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瓮声瓮气:
“星云盘证果归位。”
燕宗主接过锦盒壮汉冲他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这也是穷奇的傀儡,贺灵川眯眼去看,这回终于看清它的真身了:
原来是炉渣。
“星云盘哪?”燕宗主自言自语,召出天书看了两眼,“要放在第十一层,二十七格……”
说完他就上去了。
锦盒里是个漂亮的圆盘,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就有不同的色泽和光彩。
燕宗主轻轻将它摆到壁龛里,于是龛下自动生成一个铭牌,篆刻出“星云盘”三个字。
贺灵川在边上问:“这就算神器归位了?”
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
“是啊,大道至简嘛。”燕宗主看向贺灵川,“你身上也有一件超阶神器。烟海楼当中也有它的位置,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边上空着的壁龛。
贺灵川知道他说的是方舟,于是召唤出命运神格,置于掌心:
“要去要留,由你自行决定。”
每一枚世界心核都向往着成长,若非它天然就有这份渴求,灵虚圣尊也无法将它炼成世界神器。
这就是它进一步成长的机缘,所以贺灵川说,由它自行决定。
话音刚落,蓝宝石就自行脱落,从命运神格掉到贺灵川的掌心。
很迫切啊。贺灵川就将蓝宝石交给燕宗主:“让它归位吧。看来,短时间内它还不想去别的地方。”
“这应该是那个世界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世界级的神器。”燕宗主将它小心摆进壁龛,心满意足,“这一天之内竟有两件神器归位,好极。大概是因为命运之神在场,否则平时千叶万叶时间过去,都未必能等来一件神器。”
贺灵川左顾右盼:“有没有不想归位的神器?”
“有啊,有的是。先前那只乾坤宝葫芦就是一例。”
“它们能逃走么?”
“不可能。”燕宗主笑得十分理所当然,“这烟海楼的前身关过万千神魔,从无一例成功出逃。”
他领着贺灵川重新走回一层:
“烟海楼主人交代过我,你如果想找大方壶器灵,烟海楼可以直接送你一程。但以后的路,就得你们自己走了。”
一楼有个窗子,不大,但贺灵川能瞧见窗外的景致,还能瞧见一点点巨木庞大的树身,稀珍禽鸟在枝叶间飞舞。
这一幕……
燕宗主看他望着窗外出神,也把目光投向窗外:
“这里的景致别处都没有,百看不厌哪。”
他头一次瞧见时,也深感震撼。
贺灵川收回目光,正色道:“请送我过去吧。”
燕宗主伸手一指:“你身后那扇门,推开就是。”
贺灵川转身,却见浮屠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扇紧闭的小门。
燕宗主又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贺灵川:“对了,这件神器需要下界游历一番,你能不能顺路将它投递出去?”
贺灵川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好。”
“它要去的世界年轻而迷茫,天地规则很不完善,但生灵已经繁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贺灵川打开盒子,端详几息,然后道:
“与它有关的倒霉蛋,需要一点好运气。”
说完,他伸指轻轻一点,腕上的命运神格就开始发光。
天神赐福!
然后,贺灵川就将盒子收好,再走向木门。
刚靠近门,他还没伸手呢,颈间的神骨项链忽然轻颤三下,开始发热。
饶是他这般城府心性,此刻也差点热泪盈眶。
神骨项链终于又提示他了,在整整沉寂了十年之后!
这扇门背后,确确实实通往他的目的地。
贺灵川打开门,门内光华闪耀。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看得目不转睛,手上的神格金光闪烁。
命运之轮,又要开始转动。
燕宗主打趣道:“找到你想见的人了吧?”
贺灵川百感交集:“瞧见了。”
作为命运之神,他正在飞快追溯前因后果,也知道下界之后该去哪里找人。
贺灵川下意识整了整衣襟和下摆,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在这一刻九幽大帝的光环从他身上悄然卸走,他又变回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初入盘龙世界的青涩少年,在申请加入大风军时紧张得手心冒汗。
那样的满怀期待,那样的一心向往!
是的,他又找回了对重逢的憧憬、找回了对未知的忐忑。
这扇门后,有人在等着他,有新的挑战在等着他。
光是这样一想,他又觉得激情澎湃了呢。
“我想,我们不久以后就会回来。”贺灵川嘴角扬起,大步跨过木门,只身走进了光里。
……
啪嗒,木门轻轻合上了。
眩目的光消失了,浮屠内又恢复了安静,一切照常,就好像贺灵川从没来过。
白猫轻轻蹭了蹭燕宗主,喵呜一声。
“是的,他不动声色试探了我好几次。我想,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燕宗主摸了摸它的脑袋,“不愧是一界翘楚,心眼儿就是多。”
所以贺灵川不用明问,他也不需要明答。
燕宗主又开始工作了。白猫百无聊赖,就在案头扒拉那本贺灵川的传记。
翻到一半页数,才是贺灵川穿越到人间。
再往前,还有很多很多页。
就在这时,浮屠大门又被敲响。
这回是穷奇亲自过来了:
“外头都收拾改造好了,现在轮到烟海楼扩建。”
燕宗主问道:“听说这次改造之后,飞升天外的仙妖大能都会被接引去东边的无垠殿?”
“是啊,无垠殿是已经有人去了。”穷奇还顺便抱怨一句,“最近接入的世界太多了,应接不暇,不得不分流。”
“需要把神器都暂时搬出去安置么?”
“不可不可!”穷奇脑袋摇得像钟摆,“主人不在,这些神器一旦离开神……烟海楼,谁也没法子将它们全控在手里!万一逃走了一两件,主人回来后会把我敲成铜饼的!”
“你把神器分门别类归放整齐,再定好封印就行了,烟海楼会自行扩建。”它顿了一顿,又强调,“千万别拿出烟海楼,千万别!”
不管是什么地方,时间久了,里面的东西就不整齐了,需要好好归拢梳理。
燕宗主点了点头,召唤出天书,开始做归类。
他就这样忙了许久,终于轮到大方壶时,天书忽然弹出一个提示。
“哦对,这两件超阶神器源自一个世界,最应该摆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取出大方壶,将它摆到第二十七层的壁龛里,随即后退一步观看,“你俩做个伴儿吧。”
白猫喵呜一声。
燕宗主抚着下巴道:
“我也觉得,一个世界竟然能出现两件超阶神器,真了不起。”
此时窗外的白雾正好飘散,星辰的光打进来,端端正正地照亮了大方壶隔壁那件神器前的铭牌。
铭牌上只有两个字——
灵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