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乘愿而来楚天舒，白马军团人龙拳
张万荣的这个钟表铺子，前店后院。
院子颇为宽阔，但景致很单调，地面是一整层混凝土。
只在靠墙的地方，留了一片圆形土壤，种了一棵比成年人略高的橘子树。
橘子树边，有几个红瓦盆装着文竹，多肉，仙人球盆栽。
院落顶上，还盖了两层硬质塑料瓦，瓦片原本应该透明，现在已经泛黄。
在风雨天气下，这种瓦片被雨水打出来的声音格外清脆细密，像是某种热带国家的乐器。
乍一听有点嘈杂，多听一会儿，倒反而有助于入眠，有一种独特的悠闲感。
张万荣往日喜欢在这种天气铺一卷凉席，直接睡在院子里。
偶尔疲惫的时候，这样睡是一种享受，但是感受着身体一寸寸的腐朽衰弱，却无可挽回，就算睡在这样好眠的环境里，也辗转反侧。
那时候，躺在席子上的张万荣心中便不免想起许多往事，每一场回忆，都更添一场悲凉。
但是今天，那凉席被铺在橘子树边，楚天舒盘坐在那里，双手搭膝，闭目养神。
张万荣则在院子里打拳。
人老不以筋骨为能，他打起拳来，就像是一只瘦弱的老猿，又像是一匹骨节嶙峋的病马。
“又慢了，人在用力的时候要发狠，你的心意不够狠。”
楚天舒出声提醒，“有我在这里，你不要顾虑自己身体情况，就算是你一拳打出去，把自己炸的四分五裂，支离破碎，我也可以瞬间把你拼回原样。”
“保证你连一根毫毛都不会少。”
张万荣咽了口唾沫。
他是很相信这个话的。
楚天舒最初把这套拳法传授给他的时候，就说，只要你能一天把这个拳法打九万遍，立刻能把精神扭转过来，用于强化肉身，解决最大的隐患。
张万荣那时，尚且对这拳法的奥妙不甚了了，按照指点，摸清几个发力关窍之后，心中用意，手上用力，一拳打出去……
胳膊就碎了。
楚天舒当时只一抬手，仿佛虚空倒流一般，把碎肉都拼了回去，一阵绿光闪过，就长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但恰恰是因为这个原因，张万荣现在才有点放不开。
因为他的精神体能够感受到，那股绿光，如果全力释放出来，连他的精神体都会被强行渗透，引发畸变。
这是出于精神本源上的一种戒惕，不敢放手一拳、不敢肆意发力。
他也不愿错过这样的机遇，竭力告诉自己要苦练，但心障却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打起拳来，总是差那么一线。
楚天舒也没有再多管他。
有这种心障，并不是一件坏事。
说明张万荣作为一个人类战士的警觉性，一直没有丢，极度提防有不明来历的力量，侵染自己的精神。
似这等人，才会是楚天舒要在此界办事的好帮手。
而且，有了心障之后，自己再不断的用拳法去抵近那个心障，正是一个逐步唤醒往日雄心斗志的过程。
张万荣一遍遍打拳。
楚天舒沉浸着修炼，良久后，双手抬起，向前方摩动。
有一团无形无相的虚空，被他双手圈住，不断摸索，渐渐滚动起来，形成了一个球体。
“哼！”
楚天舒鼻腔发音，头顶发丝猛然一炸，一掌拍在这个球体上。
张万荣心头一震，连忙看去，发现这个冷哼，并不是对自己而发。
似乎只是一种吐气开声的技巧。
一哼之后，周围空间里，总感觉有数百种似有若无的猛兽猛禽在吟啸，细微而悠长。
再看球体上留下的那个掌印，刚开始还是一个正常的手掌形状，很快就交融渲染，变成了一个奇怪的轮廓。
“叱！”
楚天舒闭着眼，口中音节再变，左手一掌从侧面拍去。
虚空圆球一震，再度留下一个轮廓。
伴随他口中一次次变音，一掌掌拍出，那个圆球表面，最后定下了七个坚固轮廓。
张万荣这时已经联想到什么。
楚天舒动作却还没有停，双手抱元，轻按丹田，双肩张开，深深吐纳，一连五次吞吐，吹出五口元气。
这些精纯无比的元气，流淌在七个轮廓之间，相互激荡，恍若水波，恍若海洋，弥漫起淡淡白雾。
最后使整个球体变得美轮美奂，成了一颗蔚蓝泛白的星球模型。
“地球啊……”
张万荣面上动容，心中不由低语。
“正是地球。”
楚天舒忽然一笑，“我会来到你的店铺中，还是因为看到了你的地球仪，你很想回地球吗？”
张万荣苦笑道：“我们完成了远征，本来就该被议会批准，凯旋而归。”
他心中惦念的并不只是回去，还有大家该有的荣誉，那是整个军团奋战的成就。
他清楚记得，当年埋骨在此的战友，还托付他们这些活着的，有机会常去看看家小……
结果连他们这些活着的，都因为那次强闯虫洞，被重重惩罚，至今也只是跟家属通讯过几次，无法相聚。
“想回去，就把拳练好。”
楚天舒拨动着手上的星球模型。
蔚蓝星辰缓缓旋转，其中一些显眼的景致，也变得灵动起来。
比如喜马拉雅山脉，每次星球旋转一圈的时候，这条山脉上空的气层，都在摇头摆尾，张扬变化。
仿佛是一条龙的精魂，在练力，在咆哮。
张万荣死死盯着那幅场景。
精神肉体不协调这件事，如果在功力比较低的时候，其实是很容易解决的，一个炼神化气的诀窍就够了。
但是这个世界的超级战士，在科技的辅助下，精神和肉体之间的差距，是真正的天壤之别。
单纯炼神化气的诀窍，对他们并不适用。
楚天舒参考大周世界昆阳君所创的《云台养龙心法》，又结合“易经降龙真意”，还有山崩斗数之中，以万物波动，淬炼肉身气血的手段。
这才创出一套《人龙拳》。
神意波荡如龙，降龙入体，最后达成气血滚滚，更胜真龙的成就。
“这条山脉，以整个地球的运转为风浪，搏风击浪，扎稳根基，这才养出龙形，搏得万山之王的荣誉，在种种神话中都有着不可或缺的身影。”
楚天舒说道，“是因为议会批准它是万山之王，它才是山王吗？”
张万荣拳头一紧，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苦涩，头顶的铁壳似乎都发苦。
“这山的强大，可以让古时的人类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但区区一个我。”
“你确实不行，那你们整个军团呢，就算你们整个军团也不行，但在新风潮来的时候，试一下，都不敢吗？”
楚天舒看着对方额筋发力、脸上皱纹收紧，笑容更甚。
“你有愿，我有法，你我有缘，足以一试。”
他平和道，“把拳头打出来吧，不放手一拳，你怎么知道拳头里藏的是鬼还是神？”
是烂的像鬼，还是勇的像神？
“哈哈，楚老板，我又不是热血小青年，你跟我说这些……”
张万荣干笑两声，脸色陡然一狠，一拳捣了出去。
咔啦啦！！！
这个老头明显听到了自己骨头崩开，筋肉似被拉断的声音，但置若罔闻，强行收拳，另一手也打了出去。
起初拳风呼呼，接着音爆砰砰，空气被打出一团团白色爆汽。
张万荣头顶铁壳发亮，额头的皱纹抬升，怒目圆睁，喉咙里发出疯魔泣嚎般的吼声，一拳赛过一拳。
有金光从他头顶铁壳的边缘渗透出来，从他七窍乃至全身关节往外渗。
渐渐，他拳头掀起的真空气痕，已经足以轰爆这片院落。
但楚天舒坐在这里，安镇八方，他的拳劲轰出数米之外，就被虚空吞没。
“喝！”
什么小青年，老头子，老子是战士！！
张万荣再度出拳之时，拳缝里透出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
超级战士的训练法中，有些人的精神力，本就应该练成金色。
但是，张万荣鼎盛时期的精神力，其实就该是白色的。
当年他们远征军，号称“白马军团”，因为团里的所有超级战士，都是以铝粉作为战斗物资。
海量铝粉燃烧形成的炽白色火焰，在精神力的操控下，奔腾咆哮，力量又聚而不散，朝着虫群冲击出去。
那种场景，就好像千万匹纯白烈焰构成的骏马，扯风踏火，浩浩荡荡。
以马蹄之音，震碎虫群的精神连接，以头顶的螺旋独角，冲撞虫群的偏转护盾。
可以说，在数百年人虫战争期间，即使强军层出不穷，白马军团也释放出了独属自身的光辉，仿佛一颗璀璨的明星。
但张万荣窝在牛郎星等死的日子里，精神也不可避免开始颓落。
他的精神力会从炽白色化作金黄色，实际上，是一种类似氧化、衰朽的结果。
他知道自己老了。
虽然以他七十的年纪，如果处在物资充足，好生保养的情况下，还只是处在星际人类的青壮年期。
但就像是古典时代，地球上那些同为壮年的人，有的神采奕奕，随心所欲，有的已经被公司抛弃，被上司淘汰，脱发衰老，身心俱疲，家空人丧。
张万荣显然是后者，比后者还要惨上百倍。
少说应该等同于，天天看到有同事在身边打拼到猝死，最后却都被当成辞退处理。
所以他一边颓废一边愤怒，连运动发泄一下，都害怕自己也猝死掉。
而现在，他至少可以疯狂的打拳。
到最后，连虚空都被他拳头打出了一点极细微的起伏。
白马军团先锋官，铁胆谈笑张万荣。
他的精神力，向肉身气血急速的转变，脊背寸寸挺直，筋骨之颤鸣如山崩地裂，脸上的皱纹全被撑开。
头顶那块铁壳，在气血的冲击下，本该被崩飞，却因为跟了他太久，竟受他的气血滋养，品质节节攀升。
当他头顶生出狼毫马鬃般的狂放乱发时，那块铁壳，竟然也朝外伸出头发。
别处的头发都是黑的，铁壳生出的，却是白发。
最后，浓眉如刀，鼻若钢丘，肩背挺拔，肌肉贲张的壮汉，站立在这片院落里。
白马军团复苏的战士！
就在张万荣惊喜交加，看着自己双手的时候。
楚天舒抬头望向天空。
在他独特的视野中，似乎有一层纯净的血色，在天上沸腾铺展开来。
文明气数之中，原本的各色云气被这一冲，全都凝结成了各式各样的水晶块，与之相抗。
极端的精神，转化成纯净滔天的气血体魄，这条道路如果只是刚刚萌芽，肯定会被原本的体系吸收。
但是有楚天舒在，这条道路一出现，就已经是很成熟的状态。
新的道路，与旧的道路之间，必有抗争，就算将来的结果可能是好的。
但在天道层面上来看，只要有斗争矛盾，本身就含有一种恶缘。
“人争，族争，道争，都已经齐全。”
楚天舒看向星球模型。
“天人恶缘，亦劫亦运，这正是我缔造劫运道种的日子了。”
蔚蓝星球上，燃起一层五彩斑斓的火焰。
张万荣陡然警觉。
那火焰中似有极大的不祥，却又好像含有一种，硬扛不祥，即能收获珍宝的意味。
火焰喧嚣的燃烧，星辰依旧在转动。
张万荣观察许久，看楚天舒保持那个姿势，始终不动，正想发问。
突然。
楚天舒一张口，牙齿森然，口腔庞大，一口就把燃烧的星球模型吞了下去。
张万荣呆了呆。
只见楚天舒温文尔雅的坐在那里，岁月静好，刚才那一张口，仿佛是错觉。
“咳！”
楚天舒捏了捏嗓子，由衷欢喜，笑道，“我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