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古天子道,我最懂了
南阳王宫在晨光之下,显出了不一样的美感。
特别是王宫北侧的永丰台。
这永丰台,是以一座山丘为基础,齐腰削平之后,又铺碎石沙土,打桩入地,夯实根基,然后在平台之上立起大柱,安放穹顶。
因为只有穹顶和大柱,四周并无墙壁。
人处在其中,向北眺望能见山川秀丽,向南眺望,能见王宫中高楼宝殿,飞桥横挂的美景。
然而,永丰台落成后不久,刘顺就厌烦这些景色,令人在四面挂下绫罗,在殿内点灯,无烟银炭,异兽精油,欢宵达旦,不分昼夜。
他有时派人召集士子,在这里读经讲古,述说古人故事,观看士子争论,乃至设下悬赏,诱使士子们动手斗殴。
有时则观看精壮少年与异兽搏杀,犹嫌不足,改换少女、老卒、老妪等,让这些人与凶猛异兽对峙。
但刘顺自许,并不是个残暴之人,他会在台上圈出的斗兽之地,布置陷阱,安放与字谜相关的神兵,悬挂连着机关的利器等等。
倘若斗兽之人聪明冷静,勇敢果决,即使力量不如异兽,也有机会借助这些事物,杀死猛兽。
他自己这样设计几次之后,就把事情交给了身边的宦官们。
宦官们冥思苦想,务求把斗兽设计得更加精彩。
朝臣苦心劝谏无果,赵二听说后,贿赂了一批宦官,从宫外给他们递册子,设计的斗兽,集解谜、乐曲、机关、滑稽戏等等于一体,精彩绝伦。
为了满足册子安排,连兽都要被太监训好再上,倒是更像一场大型的表演,处处刺激,但不死人。
刘顺看过一阵子后,发现总没有人死,不禁回过味来。
可他又觉得单纯杀人,不如这样斗兽好看,纠结一番后,也就不管了,又爱上搜罗各地奇案。
为此,他专设了一批搜案使者。
南阳数十州之内,每逢哪些案件,与众不同,或奇诡,或凄厉,或弄巧成拙,或机关算尽败于时运等等。
搜案使者都要把涉案的人,包括查案者、死者亲眷、嫌犯等,全部带往国都,前往永丰台,为国君演绎案情。
案件卷宗,自然经过使者本身笔墨润色,只让涉案之人在关键处亲自供述。
刘顺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大肆赏赐。
倘若他只是个普通人,爱看冒险爱解谜,爱看奇案之曲折,或许都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可偏偏他是国君,生来就是王子贵胄,凌驾在万民头顶。
既然享受了常人毕生难以想象的资源权柄,也该负起常人不必担负的职责,可惜,世间事往往截然相反。
刘顺总要把从全国各地收集来的金珠贝帛、办事人才,公然用在自己的小爱好上。
于是,每一件小爱好,都成了过火的灾异,令民间深觉荒诞。
光是搜案这件事,就促使各地涌生无数错假冤案。
判案者,唯恐案情不够离奇,唯恐案件牵涉不广、不够曲折,往往将许多无辜之人网罗其中,屈打成招,锁拿至亲,威胁恐吓。
又有真正屡犯大案的凶徒,本身被衙差乃至当地军士,费尽千辛万苦,才围困绞杀,却因为搜案使者的存在,非要留着不杀。
结果被凶徒在半路逃窜,遗祸各州,事后更报复回去,将当地衙差悉数害死。
甚至,竟然还有凶徒被押回王都,在永丰台上演绎案情之时,几句言语,透露出独特的恶人风范。
刘顺当即大喜,觉得:“此人与众不同,并不媚俗,虽被称之为恶徒,也无减其风姿。”
“本王要大赦,更要大赏!”
如此不辨是非、不分黑白的事情,屡见不鲜。
正所谓上行下效,王者如此,各州官吏滥加模仿,更不必言。
今日还在早晨。
刘顺就已经在永丰台内,绫罗堆中醒来,一身玄色长袍,坦露胸膛,看着数百个奴婢,依序站在大柱旁边。
有宫女奉上金盆玉露,以丝巾为他擦拭脖颈。
刘顺双眼迷蒙,好似还没有彻底清醒。
苏门从旁边走来,相貌年轻俊美,身着官袍,黑底红纹,步履如尺量,平静和缓。
“大王,昨日又有二十四宗奇案队伍回到都城,是否要他们奉上名目,好请大王挑选?”
“什么?噢,啊,不必了。”
刘顺随口应声,嗯啊好几声,才回过神来,笑道,“苏伯,本王又想到一个新玩意儿。”
“昨日那条蛇妖,其人形面貌,虽然只是惊鸿一瞥,着实清丽脱俗,更有种寻常美人绝没有的幽奇魅力……”
苏门脸色微动。
“大王,那可是一条千年蛇妖,功力不俗,凶恶非常,况且还盗取了灵芝仙草,有损国朝威严。”
刘顺不以为意,摆了摆手。
“那样好看的人儿,令本王见之难忘,区区一株草,又算得上什么大罪过了?若能与本王春宵一度,就算把那草送她,也是无妨。”
刘顺顿了顿,又道,“可惜那蛇妖一时也寻不到。”
“苏伯你说,是不是妖女都有这样与众不同的味道,这方面的,本王从前还真是见识少了。”
苏门拢在袖子里的手指,不禁屈伸一下。
这瘪犊子玩意儿,远比他父祖舍得放权,是个好事。
但现在也真是越来越贪得无厌。
能把通身气息修炼到那个程度的女妖,是那么好抓的吗?
也罢。
苏门转念一想,大妖难寻,但抓一些刚刚幻化人形,根骨还没有彻底淬炼过的小妖女来,倒是不难。
不过,这种小妖,在行房事之时,只怕一时激动,露出几分本相,身段妖娆似人,旁的地方似兽,那可就……
那说不定刘顺会更加欢喜!
“大王实有慧根,男女结合,不过阴阳小道,人妖结合,却是阴阳大道,我南阳有大王在,必然鲜花着锦,更上层楼。”
苏门道,“老奴这就派人去各地收拿妖女。”
刘顺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记得,让他们先寻些蛇……”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见苏门脸色剧变。
黑!!
突兀的,刘顺眼前一黑。
他还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好像从王宫之中被扔到了一个黑暗世界。
身为南阳国君,早年刘顺为争得父王青眼,那也是刻苦修炼过的,祖传的武魂又强盛,武功其实不算低。
在一瞬间的惊骇之后,他的灵觉感知,就爆发到巅峰。
仿佛有一层红色波纹,从他身上朝外扩散,所过之处,终于让他捕获到了外界事物的轮廓。
他此时还在永丰台中,但身子却飘在半空,只有一只手被苏门抓住。
苏门稳稳地站在地上,脸色惊怒交加,凝重到了极点。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太监宫女,都已经脱离地面,撞在了永丰台的穹顶上。
这些太监宫女,是刘顺的心腹,是他继承王位之前,就已经带在身边的人,自小培养,心中完全消除了是非曲直,只有一股忠心。
只要刘顺下令,这些人做任何事都不会手软,不知道为他执行过多少隐秘之事。
可是,当这些人撞到穹顶的一瞬间,就崩成了一朵朵血花,涂在了穹顶上。
每一朵血花的中心处,还显现出这些人的魂魄,面目满是惊怒狰狞,正在手舞足蹈的挣扎。
“怎么了,为何会变黑,为何本王会飞起来,为什么他们都飞起来了?”
刘顺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苏门的心音,此时响了起来。
“大王小心,刚才有人一脚把永丰台轰进了地下!!”
那个人闯进王宫,速度快得所有禁军高手都尚未反应过来。
一脚之威,不但把永丰台轰进地下,还保持了整个穹顶殿堂的完整。
所以,不是其他人飞了起来,而是其他人由于惯性,停留在原本的位置,穹顶殿堂一下沉,就实实在在砸到他们身上。
只有苏门反应及时,稳稳的站在地砖上,还拉了刘顺一把。
轰!!!
刘顺这个时候,终于听到了声音。
山崩地裂,惊天动地的巨响。
永丰台被轰入地下的巨响,萦绕在他们身边,无处不在,轰鸣不绝。
“护驾——!!”
刘顺全力大吼,一时都无法确定,自己喊出去的声音,能不能传到身边的人耳朵里。
“苏门,快护驾,快带我走!”
苏门一时却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还站在屋顶上,气势圆融无瑕,悠然自在。
此时绝不适合妄动。
需要等那么一瞬。
等那把剑。
外界,山摇地动,烟尘四起。
楚天舒站在屋顶,看着周围四片黄尘烟幕,瞬间喷起数百丈高。
他把永丰台轰入地下,那些气流尘埃,急剧挤压,从永丰台的边界缝隙中喷了出来。
气流之快,锐如钢刀,黄土尘埃,直上云霄。
倏然,南方那片黄色烟幕,被一股巨大力量冲击,朝内弯折而来。
转瞬间,烟幕断开,脆的就像是一根弯到极限的枯竹。
云台斩蛇剑,从烟幕断裂处飞来。
此剑通体皆赤,犹如血玉,迅若电闪,贯穿光影。
楚天舒的手也很快,右臂一动,好像在虚空中跳跃,用手背抽向斩蛇剑。
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将食指弹出。
最后,只有食指指甲尖端那一点,打在了斩蛇剑的剑身上。
二者碰撞的那个点,有灰白光芒一亮,透着无比的凶厉。
斩蛇剑被弹的横向旋转,歪射出去。
但刚歪出去不到三尺,那把剑就猛然变化,竟然在旋转的过程中越缩越短,收拢成一个小红珠。
飞剑跳丸,星闪电至。
楚天舒目光一亮,身体前方,忽然浮现出三重翡翠光圈。
红色剑丸穿过第一层光圈的时候,速度骤减。
剑丸一震,当场炸裂成千百个小红点,加速穿过第二层光圈。
可第二层光圈,似乎带有一种奇特的折射效果,向外散射的小红点,在穿过第二层光圈的瞬间,都变成向内折射。
最后千百个红点,又聚成了一颗红珠,正好被锁在第三个光圈中心处。
呛!!
剑丸剧颤,似乎难以置信,万分不服。
整个剑丸,如液态般晃动起来,甚至,变化成一朵完全没有实体的赤红光焰。
野狗一样的剑,卑贱吗?并不卑贱。
只是朴素、野蛮、狂放、刁钻。
恣意的生机,如同一场野火。
云台斩蛇剑的奔放天性,在最巅峰时,早就已经脱离了剑形的束缚。
剑体在实相虚相,有无之间转变。
只不过被供奉数百年,吃多了蒙汗药,才变得有些迟钝。
此时跟楚天舒一交手,斩蛇剑蒙上的尘垢,层层破碎,眼看就要彻底释放锋芒。
楚天舒目光专注,左手捏如剑指,忽然以剑指尖端,托在这朵赤红光焰下方。
与此同时,他侧让一步,右手横着拍了出去。
苏门破顶而出,一掌打来,正好轰在楚天舒手上。
咚!!
二人对拼的掌力,上涌至天。
看起来蔚蓝的天空,被这股气波一冲,陡然涌动出了大片肉眼可见的厚白云层。
醒目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毛毯,又像是一面越来越大的画布。
在大地上涌出来的掌力,在初始的刚猛之后,立刻发生了新的变化,时而收缩,时而旋动,时而偏斜。
整片云层,被巨大的力量撕碎、扭曲、扯动。
每一块云絮都像是一块颜料,被肆意抛洒,居然巧之又巧的,就用这些破破烂烂的云絮,构成了一只大鹤。
破烂的大鹤,翼展几乎有十九里宽,尖喙也有数里之长。
那两团用来当做鹤眼的云朵,更是酝酿着紫色的幽光,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赵大飞落在王宫千尺楼上,仰望长空,脸上有些微失措。
“楚兄!这么大的事,你就刚才闲谈一样,跟我说了区区两三句话,然后就直接跑来王宫动手?!”
“你怎么会显得驾轻就熟,如此淡然呐!”
赵大圆脸微颤,语如连珠,可他越是说话,拳头也攥得越紧。
他的无形气势,已经朝那只横天大鹤,笼罩过去。
“那只鹤你别管。”
楚天舒的声音陡然传来,“你们只要负责把禁军封住,一个都不许逃了。”
“酿成损失,牵连百姓,那叫造反。”
“一手镇压,一个不漏,那才叫古天子气象!”
楚天舒可是运用过大禹龙碑的人。
古天子里排头一个的,也不过是大禹的儿子。
所以,古天子上位这种事,没人比楚天舒更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