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信手落针，斩蛇如何
天色刚刚入夜。
孤月高挂，光芒黯淡。
吴国的一座江边小城，已经变得冷冷清清，百姓各归各家，少有点灯的，都是趁早睡觉。
街道上，偶尔能听见更夫的几声梆子响。
城南医堂后院的房间，却好像灯火通明。
橘红色的光芒，从门窗镂空处照射出来，把大半个院子都映得亮晃晃的。
但房间内其实没有点灯，这亮光都是从病人身上透发出来的。
当地有名的裴神医，看外貌不过才二三十岁，身穿蓝白二色的衣裳，长发披散，满头大汗。
尤其是他脸部，正发出强烈的橘红光芒，眉头紧锁，双眼紧闭，眼珠却在不断转动，仿佛处于火灾噩梦之中，难以自拔。
房间里还站着一个青衣美人，面容艳丽，身段妖娆，此刻却揪着自己一缕发丝，在来回踱步。
“姐姐怎么还不回来？盗取灵芝仙草万分危险，不会出了事吧。”
青蛇看了一眼病床，神色忧急，三分是担心病人，七分是担心白素贞。
青白二蛇是多年的交情了，早年间不打不相识，后来青蛇一直追随白素贞，修行上许多艰难之处，也是多亏白素贞点拨，亦师亦姐，如同至亲。
当年白素贞与这裴大夫看对了眼，青蛇原本还很是不快。
后来见这大夫虽然身子病弱，却有几分风骨，夫妻感情甚好，青蛇这才释然。
岂能料到，这麒麟疯血发作起来如此惊人，以两条蛇妖的本事，都无法化解。
“姐夫啊姐夫，看你和姐姐这几年恩爱，原以为是段良缘，现在看来，莫非是孽缘么……”
青蛇心中对此分辨不清，但却有了个结论。
“唉，情情爱爱，真是烦死了！”
砰！！
院子里忽然传来异响。
小青一喜，拉开房门。
白素贞踉跄两步，走进房间，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小青连忙扶住，惊声问道：“姐姐，你受伤了，伤在哪里？”
“无妨。”
白素贞缓了口气，身子微微站直，摸着袖口，感叹一声，“好奇特的宝贝。”
她赶路回来的时候，分明察觉到翡翠蚕茧中有一股玄妙神光渗透出来，助她遏制伤势。
神光分量并不多，否则她也不敢轻易接受这种陌生力量。
但神光之效很是惊人，如同一个巧夺天工的引子，唤醒白素贞体内的气血潜能。
堂堂千年蛇妖，根底本就浑厚，气血潜力一旦被诱发出来，居然把那些斩蛇剑气，反向锁住。
就像雪花落在火堆中，会被火所灭，火蛇依旧肆虐。
但如果造起一个雪屋来，在屋中生火，热量反而很难散发出去。
雪屋内层在与热量的对抗中，化而又凝，倒是会变得更加坚固。
白素贞体内现在痛感大减，脸上甚至还恢复了几分血色，匆匆走到床边，将灵芝草取出，运功揉成一团。
这灵芝仙草，能有一个仙字，自有非凡之处。
根茎洁白，叶片发蓝，花儿蓝白相间，花型独特，如同一朵朵小灵芝。
白素贞运功一团之下，灵芝仙草自然而然，被她揉成浆液，好似一口蓝汪汪的仙酒。
青蛇嗅到香气，不禁双目一亮，脸上露出一丝迷醉。
她本领不如白蛇，妖性未驯，嗅到这种灵药仙草的香味，口中津液涌生，连忙警醒，吞咽一声。
“这草一定很好吃，不对，我想什么呢？！”
白素贞这时已把仙草汁液送入裴文德口中，素手一动，从他咽喉轻敲至胸口，牵引药力。
麒麟疯血一旦发作，首先变化的就是心脏。
裴文德如今的心脏，正发出熔浆般的光芒，心脏表面的血管，犹如天生的符咒篆字，亮着金光。
这是麒麟之心，天生凶兽的威能。
灵芝仙草的药力，如同一阵蓝雾星光，流淌而来，先将心火团团包裹，浸润化解。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忘我守一，六根大定，戒点养气，无私无为……”
随着心火逐渐被压下，裴文德胸腔中，自行涌现出一段口诀，身影也从平躺变成盘坐。
他双眼睁开了一线，迷迷茫茫，念诵口诀的声音，却是越来越清晰。
这是他家自从有了麒麟疯血之后，拜读道佛两脉的清心精义，千方百计，开创的一套内家心法。
当年裴文德小时候，还差点被家里人送去寺庙出家，希望能学到清心寡欲的真传，化解身上隐患。
不过，当时寺中住持老僧，身怀蜘蛛武魂，拥有一种极为敏锐的感应能力。
老和尚感应到裴文德身上的麒麟疯血，有返祖之兆，浓度还在父祖之上，凶性无比。
“倘若老僧收下这小施主，以清规戒律，强行约束，攻读佛经典论，只怕与我两相妨碍，将来不止我要受害，他也要偏执。”
老和尚是当时吴国有数的高僧大德，却说什么也不肯收下此子，只送了他一串紫色念珠，帮裴家人修改一番冰心诀，就礼送出寺。
裴家人翌日还想上山，不惜掏空家底，备下厚礼，一步一叩，前去求告，却得知老和尚已经溜……云游去了。
裴文德年少时性格就好，如清风过林，与万物为善，连山中猛虎见了他，都深感亲切。
当时从寺中回来，小裴也不气馁，只深记老僧大恩，苦修《冰心诀》。
多年以来，他发扬医术，行善积德，得以将无私无为等心念口诀，知行合一，冰心诀实已练到极高造诣。
此前是因疯血被压制太久，反扑太烈，如今一旦灵芝仙草生效，裴文德自己的心境，也起了反应。
一切都在好转。
白素贞紧盯着丈夫，扣紧指尖。
青蛇则又不禁感叹：“果真神效，这草真好啊。”
话音未落，裴文德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火红筋络。
青蛇一愣，不明所以。
白素贞也没有料到，灵芝仙草的药力还没有用尽，怎么就出了变故，连忙提前将蚕茧取出。
“楚兄，还请相助。”
翡翠蚕茧旋转起来，飞向一旁，豁然膨胀，化作一道人影。
楚天舒的蚕丝化身是白衣少年模样，甫一现身，整个房间陡然清净了很多。
麒麟疯血的红光，灵芝仙草的蓝光，青白二蛇身上的妖气微光，原本给这个房间，带来了不小的光污染。
楚天舒化身一出现，光污染顿时被涤荡一空。
众人的肤色发色、衣裳，屋内桌椅、布料、地砖，全都回归了朴实分明的色泽。
“居然真是一种天生呼应凶煞劫运的麒麟血脉。”
楚天舒目光微亮。
他之前就发现，本土武者，那真是彻头彻尾的武人，并不怎么参悟善恶缘法、福运劫运这些东西。
以赵大那样的修为，对王宫上空笼罩的恶缘劫气，都了解不多，只是出于对现实局势的分析来行事。
但麒麟毕竟不同。
裴文德体内的麒麟疯血，仍然有着一股浓浓的恶缘凶煞。
“灵芝仙草，若放任野生，善恶缘法参半，倒还罢了，若被有道高真，精心栽培，或许药性还能更加精纯温和。”
“但现在的长春岛那一脉，哼！就他们那个作风，恶气纷纷，灵芝仙草被他们圈养，难免也沾上几分恶躁。”
楚天舒说话间，右手捻出一把冰针，如扇面般展开，向外一撒。
叮叮叮叮！！
冰针打在裴文德身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针尖如同刺破玄铁一般，穿透皮肤，刺入穴位。
“仙草中的少许恶缘，用来治别的病症，倒还无妨，但用来压制疯血，立刻就会被麒麟疯血利用，放大恶煞，破开药力。”
楚天舒说话的同时，仔细端详病人，测算麒麟疯血的运行。
过了片刻，他又撒出一把冰针。
青白二蛇对他这些话，都听得半懂不懂。
长春岛门人作风坏，人心浮躁傲慢，青白二蛇也都知道。
但长春门人，又没直接给仙草浇毒药，仅仅是养草的人心肠不好，居然也会影响药效？
这听起来，像是什么神棍的言语。
二蛇虽是蛇妖，能呼风唤雨，魂魄出窍，摇身变化，飞天搬运，但都是朴实的练武之辈，一时将信将疑。
但眼看着楚天舒几把冰针撒下去，裴文德症状明显好转。
白素贞立即信服起来。
缘分这东西，得信呐。
“楚兄高论，缘之一字，不可不信。”
“哈！”
楚天舒一笑，“缘法，也只是一种力，也不要太迷信。”
他又是一把冰针丢出去。
裴文德现在浑身都插着亮闪闪的冰针，气息彻底平缓下来，脸上的红色筋络消失。
“呼，多谢这位兄台。”
裴文德睁眼，先向楚天舒致谢，目光随即落在白素贞身上，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心头，目光隽永。
夫妻之间的感情，让这一人一蛇，只凭目光，好像已经能完成许多交流。
青蛇诧异出声：“姐夫，你左眼怎么那么红？”
夫妻间的氛围顿时被打破，回过神来。
白素贞这才注意到，裴文德的左眼，确实正在发红，而且带着一股极其凶恶的味道。
多亏她是千年蛇妖。
若换了平常人，看上一眼，只怕就要被骇得昏死过去。
“他麒麟凶性已经觉醒，可以缓解，可以驯服，却不能急于求成，强行根除。”
楚天舒缓缓开口，“左眼就是为了呼应你体内深层变化，而产生的一种表象。”
“你要记住，将来你一旦感觉左眼发痒，就是你体内麒麟凶性想杀人了。”
“就算你自己本心还没有察觉到杀意，也要提醒白素贞，限制住自己的行动。”
裴文德面色凛然，凝重的点了点头。
楚天舒又笑道：“不过关于左眼的判断，主要是看发痒程度，而不是看外观，你要是怕左眼吓到别人，可以找个东西遮住。”
小青道：“我给姐夫找个眼罩吧。”
眼罩还是别了。
裴文德虽然相貌俊朗，但搞个丑眼罩，独眼龙和白素贞站一块，总还是有点奇怪。
楚天舒好事做到底，索性以太虚功力，凝聚晶体，又调和色彩，做了一个美瞳出来。
“你且把这个戴上。”
他屈指一弹。
裴文德只觉左眼微凉，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血色已经被遮住，看起来一如往常。
“哈哈哈，我的医术实在是越来越好了，这么棘手的病情，我只用片刻就已经稳住，连病人的外观都考虑周全。”
楚天舒心中高兴，面上也带着淡淡的微笑。
白素贞不知他的心声，仅能看到他笑容，不禁觉得仙风道骨，高深莫测，深为感佩。
“此次之事，该谢过赵将军，更不可不报答楚兄。”
白素贞欠身道，“待夫君打点几日，我等就搬往南阳，楚兄若有吩咐，我三人都愿赴骥尾。”
小青看着楚天舒的眼神满是好奇，也跟着行礼。
楚天舒眉梢一扬。
“夫人不必多礼，我确实有事想请夫人配合，事不宜迟，就在这里吧。”
楚天舒隔空扶了一把，温声说道，“裴大夫病情彻底稳定，夫人的心念，想必很快可以调到最平静的状态。”
“我需要夫人，在心境最空明的状态下，配合我探明斩蛇剑气的所有变化。”
凶兽麒麟血脉，他很感兴趣。
现在他已经凝成福运道种，将来就要参悟第二道种。
而他的福运善缘，能浑如大海，正因为在天狼门世界，突破回光之前，就领悟了麒麟真人的手稿，参悟天道善缘，祥瑞麒麟的道理。
若能再参悟凶兽麒麟，必然也有补益。
不过目前，他还是想先看看斩蛇剑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