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来，碰一碰
夜风静悄悄。
西武林的仙宫群殿内，原本颇多灯火，更有细细的呼吸吐纳声。
但在某一刻之后，吐纳声忽然乱了。
有功力深些的门人，陡然闯出门户，长剑驻地，脸上又惊又怒，向外看去。
但他们瞳孔也已经无法聚焦，眼前模糊一片，呼吸重浊，连吼声都难以发出。
夜空中，有两条人影倏忽之间，靠近过来。
二人飞掠虽快，目光却十分专注、清明，透着肃然与谨慎。
风三章确认英马河与半截至尊之间有化不开的死仇，现身一谈，结盟之后，才动手送风下毒。
就是因为，风三章没有十足把握，凭一己之力，把握住下毒之后的这个机会。
但两人同来，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手，胜算就大增。
他们两个根本没有理会群山之间，那些草芥般的门人，只凭着心中对强者气息的感知，直奔仙宫后山。
后山有腊梅树，这个季节，腊梅尚未开花，只有遒劲的枝干，挺立在那里。
树林边有凉亭，凉亭中有酒无菜，酒杯已乱。
桌边有两条人影，一站一坐。
坐着的那个，头发花白，脸色枯瘦，脸上有一道倾斜刀疤，黑衣金袖，正是半截至尊。
站着的那人，眉宇沧桑，短发劲装，右手提着一柄剑。
风三章和英马河脸色微变，身形忽然停住。
这腊梅园中的气息，幽幽运转，并没有他们预想中，对方急躁不安的状态。
但真正能让他们停住脚步的，是另一件事。
凉亭中的两个人，并不是半截至尊在给别人疗毒。
恰恰相反，是那个短发男子在给半截至尊祛毒。
而且那个短发男子，身上生机旺盛，寿元充沛，运转圣灵符命，驾轻就熟，在敌人闯入腊梅园的同时，已经把半截至尊体内毒性封锁起来。
“你是，高远？！”
风三章眼中似有怒气勃发，却转瞬即逝，稳住了心态，没露分毫破绽。
英马河脸上神色，同样忍耐住了，但嗓音却止不住阴沉了两分。
“半截，你居然还没等到临死之时，就舍得把圣灵符命传给了别人？！”
“你当初连女儿都没有救，竟把圣灵符命传给这个人？”
天上并无电光，却有闷雷传响。
黑云翻动，月色暗淡下去。
半截至尊看着两名不速之客，面如枯木，眼中闪着难以言喻的光泽。
“是。又如何？”
半截至尊当年出身于一个小门派，全派上下，为了争抢生意，壮大门楣，常常与人比斗，被视为一群亡命徒。
他的名号，其实也是因此而来。
半截亡命，半截至尊。
因为这个名号的缘故，很多人下意识感觉，半截至尊把自己前半生和后半生，做了个割裂。
得到圣灵符命，成为至尊的他，心思阴晴不定，爱扮高深，自重身份。
已经跟当年的亡命徒，截然不同。
他自己也觉得，得到圣灵之后，跟当年有了很大区别，性格处事，颇有些变化。
但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的。
半截至尊从来不缺狠劲，对自己也一样。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当初他的孩子躺在病榻上的时候，他已经准备传承符命。
历代执掌者非要把持到死，明知快死，也绝不肯早一刹那交割的圣灵。
他已决心剥离。
是珠儿制止了他。
“爹，你现在把符命传给我，不是救我，而是使我们满门都有覆灭之危。”
“这，不合适。”
半截至尊并不愿意回想，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
只是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不再是假扮高深，怕人看破自己，而是真的淡漠了。
甚至今时今日，这样两个人站在面前，害死女儿的，极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他发现自己，居然也还沉得住气。
“珠儿曾经说她不合适，那我要找一个最合适的传承者。”
半截至尊目光冰冷，压着声音，“高远是最合适的，志气，毅力，修为，禀赋。”
“两个月前，他自身修为突破，我就将圣灵传给了他。”
“为了掩盖这一点，这两个月，我让他紧随身侧，我让他把我将死的暮气，催化覆盖全山，任何人都看得出，我正在一点点走向死亡，但距死亡，还有些时日。”
“在你们的松懈之中，高远已经将圣灵运用纯熟，完全不逊于我……”
他说到此处时，脸颊咬紧，后槽牙崩出一声裂响。
这个计划是顺利的，但还没有完。
半截至尊原本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召集三十六天将，将水搅浑，想要试试，能不能找出杀女仇人。
靠着出其不意，让高远重创那个人。
只要那个人遭受重创。
那么，在全盛的高远和另一个重创的圣灵面前。
贪心炽者，绝对会选择朝那个凶手下手，这才能报仇！
可没料到，今天就有人朝山上下毒，下毒的手法还如此精妙。
风三章此时心中也有一丝悔意。
一个已经把圣灵运用纯熟的壮年高手，就算被围攻，至少也能拼命重创一名敌人。
对这种人下手，跟对半截至尊下手的风险，不可同日而语。
“好，半截，你够狠。”
风三章吐气道，“我都不敢想，把自己的圣灵剥夺出去，会是什么感觉。”
“你居然没等大限之日，就做出这种事，传的还是一个外人，我今天的失算，不冤。”
凉亭中忽然吹出一阵风，拂动了树枝。
高远终于开口。
“那两位老兄，可以请退出西武林吗？”
他手上持剑未松，语气倒是颇为礼貌。
半截至尊瞳孔抖了一下，却没有更多动作。
选高远，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高远是外来者。
在半截至尊看来，两界复苏已是大势所趋，将来洞天必然要与外界联系。
高远这个外来者，不但脾性合适，身份人脉，等将来也大有可用之处，能让西武林与外界之间的交流更加顺畅。
珠儿拒绝符命时，想到的是整个门派。
那让高远得到这个传承，正是因为他对整个门派都最有利。
将来……将来一定能报仇！
半截至尊微微垂眸，似乎更像一尊枯木了。
园中一时寂静，高远心中却有点焦急。
西武林将来与外界交流更顺，潜力更大，这一点，眼前两人静心细想，恐怕也能想到。
所以，高远只想先将他们唬退，然后去寻大乐先生。
大乐是个糊涂虫，喜欢和稀泥。
但高远刻意与他攀谈结交过，早知他的脾性，只要把大乐拉来，绝不愿意看到五方圣灵内耗。
如此一来，就算对面两个人，把中武林的那人也拉过来。
也只是二对三，打不起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各方都有计划，计划都有失算之处，几乎是明牌在僵持。
“你们的心念，怎么复杂成这个样子？”
空中传来一声静定温和的话语。
“我从二三十里外，就看你们这里无数细微念头，闪灭如电，纷飞如雨，到了近处，居然还是这么纷杂。”
“无论正邪，欲修道种者，哪怕同样早有计划，计划生变，也要当断则断，因势而决……”
腊梅园中对峙的几个人，都是一惊，脚下土石现出裂纹。
这段意念神音，传递过来的时候，迅捷无双，字字清晰。
明明说的是普通话语，却好像有咒语一样的效果。
几个人都感觉，虚空中一股巨大压力降临，覆盖到身上。
高远正要提神以抗，忽觉压力一轻，身边多出个人。
“高厅长？”
楚天舒笑着打量他一眼，扭头看向外面两个老东西。
“好了，抛弃你们心里正在考虑的百八十个新阴谋诡计吧。”
“来，跟我的拳头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