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屏风童子论仙心,黑潮道人有凶名
王摩柯带走的,不只是罗家那个少年人,还将在场的剑客一并请回南港城,暂住在千帆分院。
生擒一名法身魔头,显然让他万分重视,不愿让这个消息,太快在外流散。
这座分院,位于城中东南角。
说是分院,其实是一整座坊市,坊门上刻了“千帆同心”四字。
门框两边还有一副石刻对联。
能文能武能古今,数十村千变万化;
可家可国可天下,两三步四海九州。
楚天舒望见这幅对联,微微驻足。
“楚道友想必是初次到访鹦鹉洲?”
王摩柯路上已经知道对方姓楚,见不透露全名,也就只以姓称呼。
但他路上揣摩,觉得楚道友多半是长居中土之人,对海外风物,并不太熟。
“昔日,我千帆遗民初到鹦鹉洲,萧侯爷与寇天师结伴而来,谈武论道,侯爷送了四字匾额,天师送了这副对联。”
王摩柯笑道,“这其中还有一番趣事,据说,这对联意境,本是侯爷在席间谈话所提及的,只是天师将其提炼润色了一番。”
“后来,我千帆宗在各地所设分院,都描摹这些文字,做匾作联,不忘这份情谊。”
楚天舒端详对联,轻轻点头。
北天师道那位寇天师,当年虽只匆匆一晤,却送上了矿石辐射栽培药材的笔记。
太虚辐射,原本只是炼魂炼宝之法,楚天舒能将之转化成炼体练气之法,也颇有一些借鉴天师笔记的地方。
笔记中的字体优美,文采既华且实,也给楚天舒留下很深的印象。
众人进入坊市。
只见脚下是白石街道,平坦整齐,两侧花树清雅,远望可见外墙檐角,楼阁大屋。
大小院落,布局错落有致,走在其间,一点也不觉得枯燥。
坊市里的知客道人们,纷纷出迎,陆续将那些剑客,引入不同院落之中安顿。
罗家少年等几人,则被交给金甲卫士带走,一切井然有序。
最后,王摩柯将楚天舒和陈卫引到一座庭院中,穿过青石铺地的前庭,直入大堂。
“贵客临门,正当奉茶。”
大堂中,忽然响起两个清脆的嗓音。
只见偏厅屏风上,原本画着八个粉雕玉琢,金冠道袍的童子,有的提灯,有的扑蝉,有的托盘。
此时,竟然有两个童子从画上走了下来!
陈卫神态镇定,眼睛却微微瞪大。
那两个童子手捧托盘,从桌上取了全套茶具,转入偏厅之中,到小火炉上煮茶,动作娴熟,少顷就有了茶香。
“有许多前来千帆分院的客人,不爱与人打交道。”
王摩柯笑着解释,“我们千帆宗就炼制了这些屏风,画上童子各司其职。”
“煮茶,剑舞,侍花,下棋,有的还能喂养客人坐骑,外出订购药膳。”
楚天舒落座,把白光魔剑往身边一放,看着童子煮茶,也颇觉新奇。
这些童子,应该是幻术造物,身形并非真实物质,但却有触碰真实物体的能力。
没有魂魄,却有智能,听令行事,各有专长,这不就是人工智能吗?
楚天舒一笑:“这些童子,棋艺应该很不错吧,真会有人愿意跟童子下棋吗?”
“自然有的。”
王摩柯说道,“这些童子,棋力也有高下之分,可以自选。”
“况且,有些贵客下棋,不为胜败,只为乐趣而已,还有些客人专门定制了一些吵架童子。”
“就爱那种博学多识,却牙尖嘴利,古怪刁钻的童子,特别是一些学禅的小和尚,常被童子气到脸红,去寻师长相助。”
王摩柯说着说着,脸上也有些笑意。
楚天舒瞅了他一眼。
这位号称剑僧,难不成有过跟幻术童子吵架的亲身体验?
“咳!”
王摩柯一本正经说道,“在下虽然学佛,只爱作诗,不爱论禅。”
楚天舒看着屏风,轻声道:“那罗刹海,就是两界交叠之处,鹦鹉洲濒临罗刹海,本是魔道最猖獗的地方。”
“你们能在这里把城镇整治的愈发兴旺,生活中也不忘闲情,真是不容易。”
王摩柯闻言,神色真正认真起来。
“据说,前代的遗民们初来之时,哭天号地,悲郁满腔,除了仇恨便是麻木。”
“但组建仙盟之后,越是抗魔,越能够体会到,我们本来就是为了好好生活。”
王摩柯眸中有光,“魔道号称自己是原始心传,天地真性,把残忍歹毒,卑鄙无耻,极端自私,看作人之真谛。”
“那我们也让他们看一看,先民群聚而居,出则血战,入则耕作。”
“从不因为要与邪魔惊怖相抗争,就断绝自己生活,这是何等强韧的人文真性。”
什么是仙人?人多如山,气壮撑天,安定不急,不惧风雨。
外来惊雷大火,这里养花摘果。
这就是仙。
王摩柯自小是在仙盟六派的熏陶之下,成长起来的。
楚天舒看着他此时吐露的坚定言语,就像是看到了那些人当初开创仙盟,一步步走出来的真谛。
“这样的仙……”
楚天舒头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与朋友们、酒友们,与身边的小孩,也有过这一类的描绘。
但那时的楚天舒,想象出的蓝图,恐怕还没有这么朴实坚定,描绘的也没有这么清晰。
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心里那一丝伤感、遗憾,渐渐充实起来。
萧凉是死了,又不是不存在了。
那些朋友,或许已经不能再见,但他们留下的痕迹,依然存在于这个世上,甚至,在变得更坚定,更壮大。
“屏风权柄,我已经打开,道友有任何吩咐,都可自便。”
王摩柯拱手道,“我取一样东西,去去就回,请道友稍待。”
楚天舒点头,抬手送客。
两名童子的茶已经煮好,给楚天舒送了一盏,也递了一盏给陈卫。
陈卫手上还拿着剑,单手抓着茶盏,有点拘谨。
倒是他肩头上的鹦鹉,似被茶香所诱,不住的伸脖子,去啄青瓷盖子。
“坐下呀。”
楚天舒自己喝了一口,沾了一滴水珠,往外一弹。
那水珠在半空拉伸成人形,变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水人,落在陈卫身边的桌面上。
“先吹一吹,把茶喝了,正好看这水人舞完一套剑,你学着练。”
水人抬手,左手掐剑诀,右手并掌如剑,打出一套剑法来。
快慢有序,四肢舒展,大开大合,拧腰转胯,脚走八卦。
陈卫吹了吹热气,嘴上喝茶,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水人。
他身上那种拘谨,就在看水人练剑的过程中逐渐消失,神态专注,陶然忘我。
学剑,爽!
鹦鹉也盯着水人的剑法,眼睛一眨不眨。
楚天舒已经喝完了茶,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笑。
其实,那水人打的一套剑法,并不是搏战招数,而是一套帮忙导引行气的动作。
是楚天舒看穿陈卫根基不牢,按他现有的内气和身体条件,随手创的一套导引功。
导引理念上,主要以蟾功掌心雷和萧凉那套飞雨剑诀为主。
水人舞了一遍,又舞一遍。
舞到第三遍的时候,陈卫拔剑而出,几个大步,冲到庭院里。
鹦鹉从他肩头飞起,盘旋在半空。
陈卫在庭院中练剑。
阳光把少年和鹦鹉的影子照在地上,一大一小,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不错。”
楚天舒坐在椅子里,闭上眼睛修炼起来。
这个世界,本来就受到月光辐射的不断冲刷,数百年来,天地气息的变动,比别的正常世界更加微妙。
而鹦鹉洲的位置,靠近那片两界交叠的海域。
这里的天地之气更加活泼,千丝万缕,袅袅升腾,时而变动游曳。
楚天舒要让八大丹田保持不同振频,吞吐外来元气。
在这样的环境里,就更需要感应精准,拿捏周密。
难度是高了几分,好处却也不言而喻。
利用这等环境洗练身心,练出的功体,对天地元气的耐性、承受力将更加强悍。
“捉拿百气,吞吐八荒。”
楚天舒坐着不动,但从他背后,伸展出了一大片手臂虚影。
仿佛孔雀开屏,又像千手观音。
天地元气,本来无形无质,肉眼不可见。
可心念之手,向外拉长,如幻影般穿透屋顶,从四面八方,凌空抓取,立刻把元气压缩在五指之间,如同一块块青烟。
每一只心念之手,都从空中抓取一团元气,如捧甘露,如握珍宝,缩回他体内。
千手幻影全部缩回他体内之后,新一轮千手幻影,再度展开,冉冉伸长。
整个过程中,楚天舒那双真实的手掌,都搭在椅子扶手上。
但十根手指,不断进行着慢慢张开,又缓缓收拢的动作。
好像这双真实的手掌,也在做某种酝酿。
等到这双真实的手,也向外抓去之时,就是八荒丹田齐备,一气贯通之际。
千手异象如此狂放,院外的人却看不到。
王摩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也只是感觉元气如潮,微觉诧异。
那时,楚天舒已经恰到好处的收功,千手合拢,收归体内。
“楚道友,我回来了。”
王摩柯打了声招呼,才迈进院门,手上拿着一卷玉简。
陈卫停止舞剑,站到树影之下,琢磨自己刚才的动作标不标准。
王摩柯看了他一眼,心中微赞,走进厅内。
“我取来了画影玉简,且看看这尊九残剑宗的魔头是什么身份?”
魔道高手,不要说是肉身外貌了,就算是魂魄的相貌,都可以观想重塑。
但仙道之中,自然也有对治之法,为此发展出一批丹青妙手。
这些人通过观察魔道高手的战斗,观摩战场,搜集事迹,远望魔道高手真身等等手段,沐浴焚香,甘露净手,坐忘心斋,直接描摹出魔道高手的真髓神韵。
此种神韵画像,可以收录在玉简之中,被别的丹青高手抄录复刻。
世人把这样的玉简,称为“画影玉简”。
倘若要辨别魔道高手身份,只要采取现场些微气息,用玉简测验,就能够寻到对应的人物。
千帆宗的画影玉简中,存储的魔道画像,是最全面、最细致的。
不但有来到这方天地活跃过的魔头,还有千帆宗派人潜回门后天地,搜寻描画的当地魔头神韵。
王摩柯将玉简靠近白光魔剑,采集了一点气机。
随后他站到桌边,诚心正意,将玉简徐徐展开。
玉简上的明光闪烁良久,终于投射出一个画像。
这画像,简直是一团人形黑气,隐约能看出发髻、袍角的轮廓,根本看不出五官。
“怎么会……”
王摩柯看到这个画像,脸色一变,“怎么会是他,这玉简难道出错了?!”
那画像旁边,浮现出一排排文字。
黑潮道人。
九残掌门唯一亲传弟子。
神出鬼没,性格多变,善于分身化影,剑术神通残狠无比。
六十年前,刺杀寇天师,未成,逃出生天,又趁年节,刺千帆宗堂主南楚才,两败俱伤。
五十三年前,魔门蛮王岛,有一长老,赤骨匠,破门而出,欲加入千帆,千帆派人接应,俱被黑潮道人刺杀于罗刹海之中。
五十一年前,窥探彭城,从萧凉一剑之下遁走,半年后重出江湖。
五十年前,曾于一个月内,两度欲刺龙门道当代掌门卓心兰,引得云仙子大怒,闯入门后天地,与九残掌门转战百里……
这黑潮道人的事迹,还有很多,最后附上的都是通缉的赏金。
楚天舒看着那些事迹,抬手拿起了白光魔剑,问那老道。
“这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