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自由的香味
“高业……死了？！”
京城，黑暗的诏狱之中，传出一声惊讶的低语。
外面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诏狱却是又深又广，处处无窗，进门不远，就已经彻底陷入黑暗。
能够被关在这里的都是高手，视夜如昼，在这种通风艰难的环境里，也能够生存下来，但心中的怨毒却是一日胜过一日。
有人进来送饭的时候，看过一眼，只觉得这里面关的，都已经不是人。
而是一尊尊沉默的瘦妖，巨鬼，被死死锁在地狱里面。
会在这里，用一种清朗嗓音说话的，只有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古秋刑。
他从黑暗中一步步走来，站到诏狱大门，光影交界的地方。
看其相貌，几乎会以为这个成名已有数十年的人物，才刚到弱冠之年。
他头戴方纱，身穿黑衣，手握宝刀。
发丝扎得很紧，双眉极细又长，斜飞连鬓，一双眼眸狭长慑人，眼睑微红，面如白玉，唇如丹砂。
古秋刑一走出来，门外的阳光好像也暗了三分，周围值守的锦衣卫、衙役，大气都不敢喘。
其实，古秋刑对自己人向来颇为照拂，但他对妨碍自己积累威名的人事物，下手实在过于残忍。
连他麾下那些死忠鹰犬，见得多了，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念，在他面前，总是诚惶诚恐。
“高业真死了。”
古秋刑走到门口，就是为了抬头，重新观察天榜。
他在诏狱中汲取怨毒之气练刀，难免有点乌烟瘴气，对于心念观察天榜来说，会有些影响。
此时重新一看，发现天榜的变动确凿无疑。
“什么人能够窃取纵横大仙的名号，闯入天榜，两件事结合在一起，就是他杀了高业吧？”
“此人无法无天，朝廷必当有所因应，否则威严扫地，颜面无存。”
古秋刑黑沉沉的眼珠转了一下，向旁边人吩咐道，“速速进宫，请太妃约束手下。”
“高业刚死，国公府一切都不可变化，不许出，也不许进，清算旧事不在这一时，朝廷的体统，不可不顾。”
那千户领命而去。
宫中太妃，在天榜上也有名号。
剑引云图，谢罗仙。
她原是天榜第三，但现在已经是第四。
谢罗仙是江湖中颇有名声的神剑山庄传人，但年少时修炼家传剑法，总是难以登峰造极。
直到，她偶遇了天榜第一“潜阳老祖”，得老祖指点，将羽化剑法与家传剑法相结合，开辟出自身剑路。
后来，她潜入京城，想要观摩羽化剑，误打误撞遇到先帝，嫁入宫中，被封为贵妃。
先帝死后，幼帝暗弱，未满十六而夭折，又从宗人府遴选皇亲，作为新帝。
因新帝荒唐，被锦衣卫都指挥使联名大臣上书，太妃允可，使其逊位，重选一名幼子入宫，由太妃谢罗仙抚养。
至今这位幼子还未长成。
朝政都由谢罗仙，古秋刑，高业三方派系把持。
三个派系间，自然有无数旧怨。
况且虎狼争肉，争的不只是猎物的肉，也是虎肉和狼肉。
高业一死，必有人不识大体，想要在这种时候趁机清算。
古秋刑却不愿意见到朝廷威严因此灰败，所以，务必要稳住局势。
“纵横大仙，纵横大仙……”
古秋刑口中反复念叨，此人不但能杀高业，还能窃夺大仙名号，战力惊人，手段诡奇。
如此狂徒，所谋必大，必须尽快提防。
他左手一抬，手中黑鞘长刀横于胸前，面上露出不满之色。
为了能发挥更多天榜之力，他开创了一套独门刀诀，但这把长刀却无法承载。
“去一趟火神沟。”
古秋刑向心腹下令，“我在那里定制的刀，去年就已经做成刀胚，今年也该彻底完工了。”
“不管那把刀有没有达到最佳的状态，都直接取来给我。”
“我要坐镇京城，人地相济，以防宵小窥伺，否则我该亲自去一趟才好，你此去一定要小心谨慎，快去快回。”
心腹单膝跪地，肃然领命。
“不！”
古秋刑忽然转变了念头，“你去终究不够稳妥，还是用血鸽传书，让侯仁玉亲自把刀送来。”
“他是火神沟的掌门，也是天榜第六，让他秘密出门，孤身上路，最是快捷。”
“告诉他，只要他把刀送来，我就彻底杀死他那师兄，绝了他执掌门户的隐患。”
心腹再度领命。
古秋刑心中安稳下来。
他刚才是想到一种最坏的可能。
高业是被食梦侯所邀，前往荆襄之地。
结果，高业、点头都已身亡，玄坛君却没有死。
如果玄坛君和食梦侯，都跟那个窃夺纵横名号的人成了同伙。
敌方这就有了三个天榜前十的高手。
只有把侯仁玉也叫过来，京城才会更加稳妥。
“一旦有了哪个势力能跟朝廷对抗，很多暗流，必然都会更加踊跃，但天榜前十以外的人，应该不敢贸然插手。”
古秋刑心中思忖。
“最需要在意的，只剩下天榜第一和第二。”
天榜第一，崆峒山捧珠峰，戴天斗极台，潜阳老祖。
崆峒山地处甘肃，此人足迹却遍布天下各府，畅游南北二极，留下故事极多。
谢罗仙练的虽然是谢家剑法和羽化剑法，但谢家根本无人能做她的师父，羽化师相又早已身故。
潜阳老祖，可以算是她真正的师父。
此人就算真来京城，对朝廷也未必会是坏事，只不过对自己……
古秋刑想到，曾经这位老祖与自己的一场对话，心中便不由泛起杀意，但还是按捺下去。
天榜第二，名曰北海万龙生。
此人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国哪族之人，因盘踞北海，而名登大宣天榜。
他的势力，从北海向四面诸国蔓延，门人横行霸道，坐地收钱，置办产业。
异国曾有大军向其讨伐，此人竟然不选择江湖中人惯常施展的斩首之术，而是孤身迎战大军。
他怀抱七弦琴，先迎接大军中最顶尖的一批高手冲击。
琴音却引动了高手们的心肺咽喉，让军中高手如猿啼一般，喊出一声声尖嚎，呼和着音律。
这些高手的声音，又影响了更多的军士，等他一曲琴音，弹到半刻钟的时候。
精挑细选的上万大军，个个都有一定的武功根基，却全都被他的音律牵动，反冲故国，破城而入。
万龙生徒步行走，从北海出发，所有兵士都举步跟随，每当大军累到即将昏死，他才停住琴音，所有人一并昏睡。
当他们即将醒来的一刻，又先听见了琴声。
如此七日七夜之后，破城十五，打入王都。
以敌国之军，灭敌国王城。
据说那一战之后，军中有人当场崩溃自杀，有很多人却成为了万龙生最忠实的追随者。
他们在战争的过程中，意识甚至是清醒的，却无法抗拒自己咽喉中呼出的声音。
咽喉中的声音，又无法脱离琴声的牵引。
他们的功力、肢体，竟被声音所操控。
这件事情被证实之后，一度曾有人以为，万龙生要登上第一的宝座。
毕竟除了他之外，从没有听说过，还有谁能够以一人之力，强控万人。
杀万人容易，强控却难。
当时，食梦侯也曾经公开评价，觉得这种事情匪夷所思。
但事实证明，食梦侯的判断做不得准，万龙生还是被压在第二。
“万龙生乖张任性，亦正亦邪，倒实在说不好，如果他听说纵横大仙名号闯入今榜，会不会来中原，来了又究竟会做什么。”
古秋刑拿捏不准接下来的局势，心中苦恼起来。
“自古天下，治久必乱，乱久必治，说到底就是人太多了，人一少，很多矛盾就没有了。”
“原本，天下就这样按部就班的运转，待我掌控神机营，挑动征兵大权之后，就发一场国战，让人们胡乱厮杀。”
“我大宣人口，占举世之中近乎四分之一。”
“正好杀得诸国更加胆寒，让国朝之内，各阶臣民也多死些，如此我再来一场大治，将易如反掌。”
世间人口缩减，或许不利于烟霞界层的整体潜力上限。
但老实说，天榜上任何人，都还远没有摸到这个潜力上限。
在这种情况下，提升自身所占的份额，才是某些人不择手段，首要考虑的事。
“那时，我的名望将是何等之高，万龙生，潜阳老鬼之流，纵有影响天下的实力，终究还是江湖中人的脑子，并不懂得长久关注朝局，怎堪与我这大计相比。”
古秋刑恨叹一声。
“可是，怎么偏偏冒出一个窃夺纵横名号的混帐？！”
“把江湖和朝堂，更深的扯在了一起，使我大计变得难以预料！”
他若只是要征兵讨伐别国，潜阳老祖之流，估计还看不出来他更长远的用意，多半不会插手。
可现在这个局势，一个不好。
只怕他根本没机会发展到征兵宣战，大举讨伐，让国内外人口一起被整顿的那一步……
除京城外，今日天下，还有万千人等，也注意到天榜的变动。
包括两个年轻人。
一人黄脸黑瞳，粗布劲装，风尘仆仆。
另一人形貌狼狈，衣服上多有破口，面目像夷人，眼珠子瓦蓝瓦蓝的。
二人相互搀扶，运功调息，无意中窥见天榜变化。
“喔！喔！喔！”
蓝眼的年轻人惊叫起来，摇醒同伴。
“方兄，你看天榜，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纵横大仙……复活了？”
方姓青年睁眼窥探天榜，也呆了一会儿。
“不只是纵横大仙复活，天榜前十，还少了两个，嘶，中原现在真是越来越可怕了，天榜前十都能一下死两个。”
方姓青年大叹一声，用力拍打自己的脸庞，提振精神。
蓝眼汉子却是欣喜不已。
“连天榜前十的大人物都是说死就死，这真是一个最擅长否决权威的国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啊，我好像闻到了自由的味道，这里连风儿都比我的家乡香甜。”
“方兄，我们去找纵横大仙吧。”
方姓青年有点愣：“突然复活的大仙，你不觉得充满了阴谋的味道吗？找他干什么？”
蓝眼者：“那可是仙啊，会复活也很正常吧，再说，我们还能找谁呢？”
既然在原有的人里，根本想不到找谁才好，那不如去找找这个“新”出现的大仙。
方姓青年面露沉吟。
“也好，但追兵太紧了，还是先按原计划，请我‘亲爱’的师门长辈，帮我们扫除一下追兵吧。”
“要让他们两边成功的误会上，也不是简单的事，还好，我以前搞的那些地道，还没有被发现。”
青年灿烂的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师叔哇，惊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