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扩张
莉娅沉入了一个无比漫长、粘稠得如同深海淤泥的梦境。
梦里，不再是维拉利亚山谷的普瑞西特斯城，而是那片永无宁日的黑暗之地。
在那里，她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她成了流浪者营地的首领。
她指挥着营地中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们，用残破的武器、简陋的陷阱，对抗着营地外无穷无尽的黑暗生物。
那些扭曲的影魔、利爪如刀的潜行兽，像黑色的潮水般一次次冲击着摇摇欲坠的栅栏。
她挥舞着武器，直到虎口崩裂，魔力枯竭，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就在防线崩溃的最后一刻，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将她吞没，冰冷的触感瞬间覆盖了全身，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啊——！”
莉娅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额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断肋骨。
她惊慌地扫视四周，昏暗的房间、跳动的炉火、熟悉的陈设……
不是黑暗之地的可怕战场，她也没有被那些黑暗生物杀掉。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姐姐艾莉丝。
艾莉丝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写满了未散的焦虑，在看到莉娅睁开的双眼时，才骤然化作一脸惊喜。
“莉娅，快醒醒，醒醒啊！”
艾莉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平日里的沉稳。
这声呼唤，像一道温暖的光刺破梦魇，莉娅狂乱的心跳终于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
杰洛因团长站在稍远处，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半扇门，他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而另一边，罗伊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见她醒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醒了？”
莉娅下意识地跟着点头，大脑仍被梦里的疲惫笼罩，茫然地问：
“我怎么了？”
“你睡了好长时间，大家都非常担心你。”
艾莉丝松开一只手，轻轻抚开莉娅额前湿漉漉的头发，
“老板说你可能是累坏了，只要好好睡一觉就能恢复过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莉娅望向姐姐，努力感受着身体。
奇怪的是，梦里那种筋疲力尽的感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敏锐。
她试着抬起手臂，动作间，竟能隐约感知到空气中流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气息”。
那是黑暗之气？
她心头微震。
杰洛因团长没再多留，看到莉娅平安无事，他便转身推门而出，厚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圣殿骑士团的事务繁多，他片刻不得闲。
罗伊没有立刻走。
他依旧坐在床边，伸出手，指尖带着温和的探查能量，轻轻点在莉娅的腕间。
片刻后，他收回手，神情如常。正如他所料，是莉娅自身的保护机制强行让她进入了深度休眠，如今能量充盈，自然苏醒。
他的目光掠过莉娅，又看向一旁担忧仍未完全褪去的艾莉丝。
这对孪生姐妹，一个天生亲和光明，温暖纯粹；一个却与黑暗气息微妙共鸣，诡谲莫测。
如此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竟诞生于同一个母体。
罗伊心中那份长久以来的好奇再次浮现——究竟是怎样的母亲，才能诞下这样一对女儿？
这种莫名的亲切感，早在流浪者营地初遇她们时便有一些。
那时他以为，或许仅仅因为她们是混血精灵，让他想起了童年相伴的那些同样无家可归的混血同伴，内心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
但现在，半只脚已踏入三转宗师领域，罗伊的感知力今非昔比。
此刻近距离感受着莉娅苏醒后体内那股新生的、与黑暗共鸣的力量，以及艾莉丝身上愈发纯净的光明气息，那种“熟悉感”变得无比强烈，甚至带着某种血脉深处的悸动。
他隐隐感觉到，随着自己不断变强，身体里某些沉睡的东西正在悄然觉醒。
或许不需要太久，这谜题的答案，就会自己浮出水面。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艾莉丝依然紧握着妹妹的手，
而罗伊的目光，则深邃地投向窗外渐深的暮色。
……
地下指挥所的空气里混杂着硫磺味、汗味和陈旧羊皮纸的气味。
昏暗的灯光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格罗普大首领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帐篷入口。
这位兽人领袖身上的伤疤还未完全愈合，新换上的铠甲是用上好的寒铁锻造的，但在他巨大的身形面前仍显得有些紧绷。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战火，那是压抑不住的、对鲜血与荣耀的渴望。
“老板，”
格罗普的声音像两块岩石在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
“纳克玛的魔仆军团正在溃退。这是机会！让我率领一支精锐的兽人军队，我要追进杜拉格腹地，把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杂种连根拔起！”
坐在简陋木桌后的罗伊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桌案上拿起一卷粗糙鞣制过的兽皮，轻轻推到了桌子对面。
“格罗普大首领，看看这个。这是今天早上刚从坎加摩尔森林送回来的信。”
格罗普皱着眉，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兽皮。
上面的兽人文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来自故乡的亲切感。
随着目光的下移，他那原本因为战意而紧绷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兽皮上写着，
‘致格罗普大首领：
愿先祖之魂庇佑您，
愿您的战斧永远锋利，
愿您的咆哮震碎敌人的心脏。
我是巴图。
当您忠诚的斥候带回这卷兽皮时，整个坎加摩尔森林都为您带去的礼物而沸腾。
灰矮人的武器到了。
当那些包裹在油布里的寒铁战斧和硬皮铠甲被卸下马车时，连森林里最顽固的蒙巴萨都向您表示了敬意。
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这些象征着荣耀的军备分发给了各个部落。
现在，坎加摩尔森林里每个白羊部落都回荡着磨刀的声音。
曾经拿着木棍的少年，如今穿上了真正的铠甲，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和您一样的火焰。
大首领，您应该听听门萨平原上的声音。
不仅是白羊部落，就连那些一直躲藏在灰熊丘陵里的裂爪熊部落，甚至是那些高傲的血狼氏族，都跑来向我们打听消息。
他们围在篝火旁，盯着我们手里那些精美的武器，眼里满是嫉妒和渴望。
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格罗普大首领在北方打得怎么样了？我们要什么时候北上？”
孩子们每天都在河边眺望北方。
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早日登上那艘通往杜拉格的巨船，去北方的战场上，亲手为您递上一支箭，为您挡下一次刀锋。
您的名字，如今就是坎加摩尔森林里最强大的图腾。
我的首领，请允许一个老人的唠叨。
我们在森林里磨利了爪子，准备好了战歌。
请回复我们。
哪怕只是一句话，也能让我们在这寒冷的春风里感到温暖。
白羊部落长老巴图
于坎加摩尔森林，第一场春雨落下之时’
格罗普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想起十个月前，为了坎加摩尔森林里的白羊部落的冬储而到处奔波，如今却成了万千兽人仰望的兽人勇者。
这种百感交集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冲淡了他刚才那股不顾一切的杀意。
罗伊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邀请你们来杜拉格的维拉利亚山谷，可不是让你去送死的。杜拉格腹地太广阔了，纳克玛的魔仆军团虽然受挫，但它们在撤退路上设下的陷阱足以吞没一支冒进的军队。”
格罗普沉默了，他将那卷兽皮紧紧攥在手心。
罗伊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大军事地图前，手指划过那片被标记为“黑金山脉”的广袤区域。
“我答应你，反击的时刻不会太远。”
罗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狮鹫骑兵团的侦察范围正在扩大。但我需要更大的视野。”
他转过身，看着格罗普：
“我会派出几艘魔法飞艇。这些大家伙会成为狮鹫骑兵们的移动城堡。飞艇飞到哪里，狮鹫就在哪里休整、补给。”
听到魔法飞艇，格罗普的耳朵动了动。
罗伊继续说道，“为了保障那些在空中飞行的孩子们的安全，我需要真正的地面勇士。格罗普，我想请你挑选一批最勇敢、最强壮的兽人勇士，登上那些飞艇。”
罗伊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红圈：
“飞艇会载着你们，深入黑金山脉。当狮鹫外出侦察时，你们的眼睛就是他们的后盾。如果有地面部队袭击我们的空中力量，你们就是那把斩断敌人的利刃。”
格罗普明白了。
这不是冲锋陷阵的荣耀之战，这是一场更加凶险、更加漫长的猎杀。
他需要带着他的勇士们，成为狮鹫骑兵们的守护者。
他深吸一口气，将兽皮卷郑重地系在腰间。
那上面记载着族人的期盼，而现在，他有了新的使命。
“好。”
格罗普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有力，
“我会选出最强的兽人小队，那些狮鹫飞向哪里，我们就去哪儿。”
……
魔法飞艇巨大的阴影，如同死亡的幕布，滑过黑金山脉锯齿般的山脊。
飞艇并没有飞得太高，距离下方嶙峋的黑色岩石有时仅有几百米。
这是为了飞艇上的白羊部落兽人战士们，能更清晰地俯瞰这片死亡之地。
飞艇宽敞的载人甲板上，寒风呼啸。
十几名身穿重甲的兽人勇士紧贴着飞艇的护栏站立，他们的脚掌死死扣住甲板上的防滑凹槽，仿佛生根一般。
这是格罗普大首领派出的精锐兽人小队。
为首的兽人女战士叫阿芙。
尽管她的身材在兽人中不算最高大，但那一身紧绷的肌肉和额头上那道贯穿左眉的伤疤，无不昭示着她的悍勇。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此刻正死死锁定着下方蜿蜒的山谷，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战斧柄。
“抓紧了，各位！”
阿芙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响起，沙哑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要是谁手滑掉下去，我就把你那颗蠢脑袋当球踢！”
她身后的几名兽人战士发出粗野的哄笑，但在笑声中，他们的握持更加稳固。
“阿芙，”
旁边一个年轻的兽人战士咽了口唾沫，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裂谷，
“我们在地上撕碎敌人，在天上却只能干看着。而且……这东西要是掉下去……”
“闭嘴。”
阿芙头也没回，目光依旧锐利，
“看好下面，如果有什么长翅膀的杂碎敢扑上来，我就把你扔下去喂它们，顺便砸死它们。”
与此同时，在飞艇前部的开放式平台上，狮鹫骑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一名年轻的狮鹫骑士正在检查狮鹫背上的鞍座。
他不是第一次执行这种深入敌后的侦查任务，对这种侦查任务颇有经验。
他身下的狮鹫也不安地拍打着巨大的翅膀，发出尖锐的鸣叫。
“稳住心神。”
卡卡的声音冷冽如风，
“记住你们的职责。飞艇是我们的移动营地。一旦遭遇石像鬼的袭击，你们的任务不是缠斗，而是立即撤回飞艇上空，由兽人勇士负责压制。”
卡卡指了指身后那些沉默的兽人战士，目光特意停留在阿芙那坚毅的侧脸上：
“只要那些石像鬼敢靠近魔法飞艇，这里就是他们的坟场。”
就在这时，飞艇下方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
黑金山脉的地貌极度扭曲，黑色的岩石如同扭曲的骨骼刺向天空。
在一处巨大的裂谷边缘，阿芙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眯起。
“左前方！那是……一队纳克玛魔人黑骑士！”
众人顺着阿芙指的方向看去。
在下方数千米处，一支由纳克玛魔人黑骑士组成的队伍正在山谷中穿行。
“降低高度，侧翼迂回。”
飞艇内的魔法师指挥官冷静地下达命令。
魔法飞艇庞大的身躯极其灵活地进行了一次侧滑。
与此同时，十几名狮鹫骑兵毫不犹豫地踢动踢蹬，狮鹫发出一声长啸，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飞艇的起落平台俯冲而下。
阿芙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猛地一举手臂：
“捕鲸重弩准备射击！”
兽人战士们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