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们看到了过去
林序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无论是在循环开始之前，还是在循环开始之后，自己看到的似乎都是一个“数据化”的、“概念化”的世界。
表格、报告、模拟程序、大势、星空、宇宙、维度……
这些一个个的元素看上去很具体，但自己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实感。
而也就是因为“没有实感”，自己才从来都没有去想过，记忆是如何产生的。
掌握手环之后，自己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中特殊的那一个。
虽然并不是什么救世主的角色，但确实也是因为机缘使然，成为了推动世界向前走的那只蝴蝶。
尤其是在进入循环、重启世界之后。
自己更加认为，自己是独立于这个世界的。
甚至在某些时候，自己会认为，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一个舞台，而自己则是在舞台上表演的那个角色。
当剧目结束，自己就会离开。
但事实上……
并非如此。
自己具有特殊性，可归根结底，自己跟这里的所有人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人。
而既然是人，自己脑中的量子系统就不会与人产生本质性的差别。
自己脑中的量子系统经过了改造，它更加先进、更加精密。
可从本质上来讲，它所遵从的底层逻辑都是一样的。
所以……
自己的记忆，也同样会在一轮又一轮的递归中受到影响。
上一次自己好好去看这个世界，都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世界，还是自己刚刚来到这里时的那个世界吗？
还是说，自己其实已经跟随着递归的进程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只是这个世界与最初的世界太相似，以至于自己没能发觉？
不管怎么样，自己已经错过太多了……
林序轻轻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窗外，低矮的云层像是流动的河水一般在山间环绕成带，而他所乘坐的大型倾转旋翼式飞行器，则是灵活地在云层上方穿行。
就像是漂浮在云层之上的天舟。
“快到了。”
他的身边，贺奇骏同样在看着窗外。
跟林序不同的是，他的表情有些紧张。
“很奇怪……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明明记忆里，我距离上次探亲还不到4个月，理论上说，融合了记忆之后，我的情绪也应该是跟着记忆走的。”
“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
贺奇骏转头看向林序。
“这是什么问题？这正常吗？”
“正常。”
林序点点头，回答道：
“根据你的情况，我们已经重新对整个世界的底层架构进行了一轮新的模拟。”
“模拟的结果显示，虽然在大方向上我们始终是对的，但有一部分细节，是我们错了。”
“之前我们一直认为，在世界完成迭代之后，原有的世界、原有的可能性就不复存在了。”
“它们会作为信息熵的‘负值’，去抵消迭代后的信息熵的正值，以在整个四维宇宙中达成平衡。”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那些被迭代掉的信息从来没有真正丢失，它们只是被编码在了非局域关联中。”
“如果用更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的话……就好像你把一封信放进了房间角落的一个柜子里。”
“你大概率永远都不会再去打开那个柜子、去读那封信。”
“但如果有一天你搬家了，需要收拾东西时，你会不可避免地看到那封信。”
“而在那个时间点上，你打开或者不打开信封，就决定了你能不能看到信里的内容。”
“你打开了那封信，所以你会有记忆。”
“但主导你的情绪的，仍然是打开信的那个你……”
“明白了。”
贺奇骏点点头。
此时，飞行器已经开始降落。
穿过云层，贺奇骏看到了那个坐落在村边的小院。
----跟贺奇骏在“主世界”看到的情况不一样。
这个世界里，他的父母并没有搬去县城，也并不是住在略显老旧的平房里。
院子里是一栋宽敞、崭新的小楼，空地上还停着一架这个时代流行且常见的载人飞行器。
画面稍稍有点违和。
尤其是当仍然是一身老农打扮的父亲走出房间，仰头看向天空时，违和感就更加强烈了。
他心里的紧张更甚----甚至他开始担心，自己见到父母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说“爸妈好久不见”？
那似乎太奇怪了。
说“儿回来了”？
这更像是一句废话……
贺奇骏思绪混乱，而这时候，飞行器已经在小院上空缓缓悬停。
直通式舷梯被放下，林序站起身来，眼神试探着问道：
“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贺奇骏愣了一愣，最终起身道：
“还是我先走吧。”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跨入舷梯时，他甚至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感受到的、那种因为强烈的紧张而产生的紧张感。
但好在，这样的紧张很快就因为父亲的一句话烟消云散。
“那么大的飞机！”
贺天福急冲冲地跑上来，满脸带笑地看着贺奇骏。
“后面是领导吧？立功啦！？”
“咋没戴花呢？”
贺奇骏哭笑不得----这一刻，他在见面之前酝酿出来的那些所有的腹稿，全部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应该算是立功了吧，但没那么简单……”
“后面是领导，不过今天他们只是过来看看而已……”
一边说着，贺奇骏一边指向了身后。
此时，林序正好从舷梯上走下来，当贺天福看清楚林序的脸的瞬间，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恍惚的神情。
但这恍惚只是一瞬间，他仍然是迅速调整好了状态，伸出双手迎了上去。
“欢迎首长，欢迎首长！”
贺天福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的颤抖，而在他身后，贺奇骏已经扶住了刚刚出门的母亲的手。
“妈，这是林序林首长，他……”
贺奇骏的话还没说完，便突然感觉到，母亲的手骤然缩紧。
随后，对方的视线越过了自己、越过了正跟父亲站在一起的林序，看向了两人的身后。
而他们身后，是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带着明显的异域色彩的脸。
“我……我见过……”
母亲瞪大着眼睛。
贺奇骏的眼神同样凝滞了一瞬。
下一秒，贺天福突然惊叫起来。
“我……我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