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最后一个问题
林序拉着江星野的手，在公司众人惊愕的眼神中走向电梯。
前台的小姐姐眼睛瞪得滚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比如“办公室恋情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啊喂”之类的话，但她还没有把话说出口，电梯门就已经关上。
“所以这个世界，就是我们……原来的那个世界？”
林序开口问道：
“我在高维空间内看到了无数个世界生成----我没有去看每一个世界的细节，但我确定，它们应该是存在的。”
“而且，这些世界不同于之前我在手环世界中已经看到过的‘原生世界’，它们全部都是由一个主世界衍生出来的。”
“我们这个主世界的每一条时间线，都衍生出了一个单独的世界？”
林序的话音落下，江星野缓缓点头。
“可以这么说。”
“但如果用更严谨的语言来描述，那就应该是……”
“升入高维的世界在不同方向上进行抉择，并扩展出了新的信息边界。”
新的信息边界……
林序立刻理解了江星野这句话的意义----在高维背景下，那些新生的世界并不是附属品、并不是主世界的从属，恰恰相反，它们本来就是主世界的一部分。
它们是“边界”的扩展，是可能性的实现。
如果用降维思考的方式去形容，大概就是，在三维空间内，将一幅二维的画作转化为三维。
除了长度、宽度之外，这幅画开始具有了“深度”。
同样的，自己所在的世界，也开始具有了深度。
“这么说，所有世界的关系都是并列的----或者其实应该说，所有世界都是同一个世界。”
林序略微沉吟，继续问道：
“那这里的人，能感知到其他世界吗？”
“从我现在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似乎只有你、我能观察到其他世界。”
“是的。”
江星野点头回答道：
“现在的他们当然还不能观察到其他世界，就好像一张被无限重叠的纸，在二维生物学会突破二维之前，也是不可能看到其他世界的。”
“但是，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很快，他们就会开始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了。”
“以什么样的形式？”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
两人走出电梯、走出公司大堂，中午炽热的阳光直射地面，天空一片湛蓝，像是某种美好得过度的老电影里的布景。
“很难说。”
江星野耸了耸肩。
“有些可能会像我一样，直接获取到来自其他世界的记忆。”
“有些可能会像你一样，通过某种类型的‘梦境’进入另一个世界。”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作为个体，对其他世界的存在并无感知。”
“但是，他们会经由那些‘知觉者’，间接地获知有关其他世界的一切。”
“明白了……”
林序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这跟他预想中的“循环达成后”世界的形态完全不同。
他还以为，在循环达成后的世界，每个人都会变成“穿梭时空”的超能力者，每个人都能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一段历史呢。
“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世界跟你以为的不一样？”
江星野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是不是有点失望？”
“老实说，是的。”
林序坦诚回答道：
“如果世界是以这样的形态出现的话，那我们之前做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没有太大意义了。”
“比如，逆流所拟定的新世界法律----这其实并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是的。”
江星野回答道：
“我们先来讲一个故事吧。”
她拉着公司门外步道上的长椅坐下，紧接着开口道：
“假设----从小到大，你产生过许多不同的念头，做过许多不同的决定。”
“假设这些决定，最终都会成为世界线的分支，分离出无数世界……”
“就像张黎明做的一样。”
林序插嘴补充，江星野顺势点头。
“对，就像张黎明做的一样。”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你要通过什么方式去证明，这些世界是存在的？”
用什么方式去证明世界存在？
林序愣了一愣。
这听上去是一个相当唯心的问题，跟“车库里的喷火龙”是一样的。
车库里的那头碰火龙看不见、摸不着、也无法通过任何手段去感知，即便你说它存在，那也只能是哲学意义上存在，而不是物质实体上存在。
而根据不同决策分裂出来的分支世界呢？
它们同样不可被观测，同样不可被感知……
“想不到吧？”
江星野嘻嘻一笑。
“我之前也没有想到。”
“但根据综合各个世界情报得出的信息，我有一个很简单的结论。”
“你所希望的世界，就是你所在的世界。”
“……唯心主义？”
林序愕然问道：
“个体可以根据自身意愿，主动选择所在的世界？”
虽然曾经见识过所谓的“超能力世界”，也了解所谓的超能力是如何跟人类意识耦合、从而借助超能粒子影响世界的，但林序仍然不明白，江星野的这个判断有什么依据。
当然，她不可能是个唯心主义者，那就说明，她对这一切的原理，比自己要清晰得多。
稍稍歪过头静静地看向江星野，林序等待着她的进一步解释。
江星野稍稍突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应该是推动这个世界发展的核心动力----我并不确定这一点，但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所以，你应该很清楚，人类大脑中的量子系统是一个极度复杂、进化极慢的系统。”
“与其说它是被进化出来的，不如说它是在某一个时刻骤然出现的，而后续的进化，都只是不断解锁其更多算力的过程。”
“所以，当人类开始踏足高维之后，人脑量子系统的系统极限也被迅速触及了。”
“在这种情况下，人对世界的感知会被限制在一个相对有限的范围内。”
“这个有限的范围指的就是----单一世界。”
一瞬间，林序如同醍醐灌顶。
“我明白了……”
“实际上，所有我看到的那些世界，都是同一个世界，所有世界中的同一个人，也确实都是‘同一个人’。”
“所有的个体是共享全部个体的记忆和知识的，这是量子系统跨越高维的特性。”
“但是……”
林序稍稍顿了一顿。
“但量子系统的算力边界有限，于是，在量子系统之外、在基于生存本能的‘程序性系统’中，个体会对量子系统的抉择做出限制。”
“它只会将自己认可的、自己希望的那部分信息置入记忆系统中，而这就是你说的……”
“我们希望的世界，就是所在的世界。”
“聪明！”
江星野两只手捏住林序的脸，把他的脸捏成了一个充满褶皱的包子。
她的眼里写着无限的柔情----甚至带着几分水汽。
“怎么了？”
林序好奇询问，但江星野却是摇了摇头。
她重新收敛起泫然欲泪的表情，语气轻松地说道：
“反正以后你会明白的啦……走啦，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
一边说着，江星野一边站起身来。
“去哪儿？”
林序紧跟在她身后问道：
“去看啥？”
江星野头也不回，大声说道：
“回家！”
林序这才想起来，自己跟她在这个世界，确实是有个“家”的……
……
6小时后。
筋疲力尽的两人手拉着手走出了公寓，身上都是些沐浴露的味道。
“我要饿死了……”
林序揉着肚子----回顾过去的几年时间，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放松。
在高强度的工作、以及末日当前的压力面前，很多时候，就连“饥饿”这种本能反应都是被排除的。
当然，更不用说其他方面的本能了。
今天这一战……
可以说是，酣畅淋漓。
他斜眼看向江星野，后者的脸上平静如水。
“现在的你，体力确实要比以后强不少……”
“……理论上说我可以永远保持在体力巅峰吧？只要我想。”
“呵。”
江星野翻了个白眼。
“除非你的追求就仅限于此----但我觉得，你的追求是远不止这么一点的。”
“但我觉得，你也就是现在来了兴趣罢了。”
“什么时候有更有意思的事情了，就要一脚把我踹到床下去了……”
“……那也不至于。”
林序尴尬地揽着江星野的肩膀----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过去那段时间里，江星野是被自己长期……忽视的。
自己没办法，但这确实是一种缺憾。
不过现在好了，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来弥补这样的缺憾。
“所以为什么你知道的事情比我还多？”
林序生硬地岔开了话题，而江星野则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因为我能看到所有世界的信息----这就是我的意义。”
“当然，我也会在高维尺度上对信息进行筛选和精简，但本质不变。”
“你也可以做到这一点----用你的手环。”
“只不过你太心急了，还没有开始信息筛选，就直接退出了手环。”
“……我是急着见你。”
林序随口说出理由----虽然听着肉麻，但这次倒确实是真的。
两人走到楼下，夜市的灯光已经亮起，那家熟悉的烧烤摊还在那儿----它当然应该在那儿，在这个时间点，世界还是平静如水的……
挑了个熟悉又陌生的位置坐下，点好了菜，等到热气腾腾的烧烤端上桌，江星野刺啦一声拉开可乐。
浅浅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涩的喉咙后，她才开口问道：
“所以，在世界重启之后，你经历了什么？”
林序略微沉吟，组织好语言后回答道：
“那是个非常漫长的故事了……总体来说，我从宇宙启动的第一秒开始引导这个世界……”
于是，他从“天地初开”的那一刻，一直讲到地球冷却、生命诞生、讲到荥阳之战、讲到牛顿、爱因斯坦……
还有更多在世界惯性的发展过程中举足轻重，但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有些记忆模糊了的细节。
江星野的眼神始终锁定在他身上，静静地聆听。
上菜时，老板好奇地听了一嘴，并未评价。
直到最后一串烤串吃完、最后一口饮料喝完，林序也结束了他的故事。
江星野眼神闪动，微微低头说道：
“很孤独吧？”
“我现在有点理解那些……跨世界支援舰队成员的家人了。”
“你经历了那么多，可是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瞬间而已。”
“这也挺……不公平的。”
“没什么不公平。”
林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革命分工不同罢了。”
“笑死。”
江星野破涕为笑。
“好了，在这个世界的最后悠闲时光结束了。”
她开口说道：
“之前跟你讲了那么多，你应该已经猜到我们还有事情没做完了，对吧？”
“猜到了。”
林序缓缓点头。
是的，世界已经完成了循环，并以崭新的形态在高维空间中扩展了人类的疆域。
但这根本就不是终点----因为，跨维度灾害的问题，压根就还没解决。
人类只是在高维世界拥有了更强的力量，可更强的力量，也必须用正确的方法，才能达成必须要达成的结果。
而根据江星野的描述，如果以人类世界现有的形态……
则是根本不可能战胜灾害的。
“随机性。”
林序开口道：
“这样的世界形态存在一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随机性。”
“就好像我们曾经去过的所有的原生世界一样，在我们这个世界，边界的扩展也是随机的。”
“它无法被有效的组织起来----大部分的‘可能性’都是被浪费的。”
“没错。”
江星野点头道：
“这是最大的问题，并且这个问题已经开始蔓延了。”
“许多不同的可能性上，世界走向了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方向。”
“所以……我们必须要想办法，为这个新世界，制定新的规则。”
“或者说，是纲领。”
“明白。”
林序郑重点头，紧接着问道：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个问题了，对吧？”
“没错。”
江星野回答道：
“据我所知，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拥有无限可能的拉普拉斯妖，我们只需要告诉它规则，它就能自动运转下去。”
“所以，这就是……”
“最后一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