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告别
这是高维世界的最后一天。
按照计划，舰队停止了低熵铅材料的倾倒，严格控制着材料扩散的速度。
但即便如此，预计在12小时之后，这些已经被投入高维空间的低熵材料仍然会以自增殖的方式组成密集的信息网络，完全将这个世界在高维世界的“信息团”包裹。
到那时，来自高维的所有扰动都将被屏蔽，而随后，这个世界会开始卷曲，最终形成一个……
“环”。
而在环形成的瞬间，世界也会完成升维。
也就是说，12小时后，世界会完成升维。
跟林序预想中惊天动地的行动不同，真正的升维到来之前，世界反而处于某种诡异的平静中。
没有任何人需要为此做任何特殊的准备，甚至就连监控低熵铅扩散进度的谛听系统也保持着最低人员、最低算力的基础监听状态。
----它已经不需要再去严格监控世界的进展了。
在边界编码已经完全完成解析的情况下，与高维前哨的通讯状况，实际上就已经在不断刷新、不断揭示着这个世界的进展。
好像一瞬间，包括协调小组在内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工作。
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实在无处可去的工作人员在工位上看着最新的监控数据。
林序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而林序也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并没有跟他们过多交谈。
穿过公共办公区，林序一路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那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他了。
一个是白墨，一个则是长久未见的故人。
任简。
曾经的天穹科技的董事长----现在是个退休养老的闲人。
实际上，任简想要见他一面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最初的CKC晶体聚变实验，他作为观礼嘉宾进场时，就跟林序见过一面。
但那次的见面是略显仓促的，两人也没有聊得太深入。
到现在，世界即将启动正式升维，他也终于是穷尽了所有资源、找遍了所有关系，获得了跟林序见面的机会。
----其实林序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要见自己一面，但他最终也没有拒绝。
“任总。”
林序向任简伸出手。
“久等了……今天起得稍微晚了一点。”
“没事，没事！”
任简赶紧站起身来。
“看来一切都很顺利啊……”
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试探的成分，林序不愿意跟他打哑谜，于是便直接了当地说道：
“是啊，很顺利。”
“12小时后，这个世界将会完成升维。”
“所以我其实很奇怪……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家陪陪你女儿吗？任晓晓，对吧？”
“为啥非要见我一面？是有什么要问的吗？”
任简深吸了一口气，点头回答道：
“是的。”
他的脸色有点难看----准确地说，是带着一种长期休息不足的、略显病态的虚弱。
“我很担心……”
“你担心什么？”
林序困惑地问道：
“所有的风险，逆流不是已经讲的很清楚了吗？”
“我们对风险是有预期的，在目前的框架里，基本不可能出现任何能对我们的生存造成影响的问题。”
“你们只需要按照计划等待就好了，新世界……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我知道，我知道。”
任简低声应答，停顿了片刻，随即又开口说道：
“但我不知道的是……”
“我们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话音落下，林序皱起了眉头。
这也是一个有明确答案的问题。
“跟现在你所认知的世界没什么区别。”
林序回答道：
“你会有更多选择，能够尝试更多你没有尝试过的东西。”
“你可以沿着不同的时间线行走，最终获得你想要的东西。”
“你会拥有许多段不同的人生----这些人生并没有时间概念上的区别。”
“你是无限多个你，但同时，你又只是你自己。”
“这或许有点抽象……但是，你看过那种无限流的小说吗？”
“人生不再是单行线，而是一个一个的副本。”
“这样的形容……够贴切吗？”
“够贴切的。”
任简连连点头。
但随即，他又摇头道：
“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那你在担心什么？
林序不明所以地看着任简，后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我担心的是……”
“我所在意的那些东西，将会不复存在。”
“按照你的说法，每个人都可以拥有无限多段人生，那是不是意味着，在每一段人生中，我们遇到的人都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话……”
“人与人之间的纽带不是会被无限稀释吗？”
“我们会变成……不再有感情的动物？”
这话说完，林序的眼神微微变了一变。
是的，这确实是在推演中已经发现的一个问题。
但事实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
从最客观、最理性、最物理的角度来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实际上不过是一种时间尺度上的价值衡量。
情感实际上是由利益来组成的，这种利益可以是所谓的“实在价值”，也可以是这个时代人们常常提起的“情绪价值”。
但总归，所有的利益都将回归到时间价值上。
因为所有的付出，最终的底层承载体，都是时间。
而时间一旦不存在，利益自然也就不存在。
利益不存在，人与人之间的纽带也会自然消散。
这是逆流在建造新的“法律体系”时遇到的最严重的问题，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则是……
锚点。
当然，锚点也只是一个过渡性的方案。
最终，人类会发展到一个新的社会阶段。
人与人之间或许真的不再有感情，又或者，人与人之间会发展到以“信息”为基础去建立感情。
这是降维思考的答案，可现在，林序很难用真正浅显的语言，把这个逻辑跟任简说清楚。
于是，他也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随后回答道：
“不会的。”
“人与人的感情会以新的形式承载----我们暂时还不能明白，在新载体下的感情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形态，但它当然是要存在的。”
“不过……”
林序用审视的眼神扫视着任简。
“你为什么会关心这个？”
“我感觉，你好像其实并不是会相信‘爱能改变世界’这种说法的人吧？”
“不是，我当然不是……”
任简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林序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而当这个答案从他认为最强大、最权威、最可信的人口中说出来时，他自然也没什么怀疑的了。
“我只是……”
“很难解释。”
任简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今天可能不能告诉你答案，不过……”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抬起头，满脸感激地说道：
“谢谢你，林总。”
“我已经得到了答案，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像你说的，我得回去陪我的女儿了。”
“……好。”
林序满脸地莫名其妙，直到任简离开办公室，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
他看向白墨。
“所以他来这，就为了问这么一句话？”
白墨摊了摊手，反问道：
“你没听明白吗？”
“啊？”
林序皱眉思索片刻，同样反问道：
“难道他不是在担心他跟家里人的……感情吗？”
“显然不是。”
白墨耸了耸肩。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倒是还没有多愁善感到这种程度。”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来寻找锚点的。”
“他自己的锚点？”
林序更加疑惑。
“他设置的记忆锚点是什么？”
“你肯定猜不到。”
白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得意的神情。
但她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跟你有关。”
“他设置的锚点，是他做出决定，全力支持你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
林序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难理解。”
他点头道：
“这是他在这段人生中最具价值的时刻----至少在他看来，是最具价值的时刻。”
“没错。”
白墨顺着他的话说道：
“所以他担心的其实不是什么情感类的问题，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价值，在高维世界会被彻底磨灭。”
“这其实是一个很能让人理解的忧虑，就算是我也会觉得，如果在高维世界，我不再掌握逆流的话，也是一件相当……遗憾的事情。”
“所以他才要问你那个问题，他当然不能直说‘高维世界的我还对你有知遇之恩吗’之类的话。”
“所以他只能问‘人与人的关系会不会被无限稀释’。”
“而你的回答还是很让他满意的----你是在安慰他吗？”
“不是。”
林序摇了摇头。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也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确实。”
白墨不再多说，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之后，林序才再次开口问道：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白墨的声音显得既轻松又淡然。
“还有12个小时，吃个饭，睡一觉。”
“再醒来时，世界就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你呢？应该也差不多吧？”
“毕竟现在，我们都是孤家寡人了。”
白墨所说的“孤家寡人”，很显然指的就是江星野的“离开”。
“我不一样。”
林序呵呵一笑。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循环马上要结束了，可对我来说，循环还没有真正开始。”
“手环还没造出来，那个关键的节点，还不知道要从哪里植入……”
“不是已经确定了吗？”
白墨不解问道：
“手环并不以实体物质形态投入世界，只是通过修改映射的方式重组。”
“所以，你只需要记住组成手环的编码就行了。”
“是啊。”
林序先是点头，但随即又摇头道：
“但手环是一个精确的有限解。”
“就好像我们曾经用AI生成图像的机器学习算法一样，对于手环功能的限制只是一个限制解的‘条件’。”
“即便参照条件去执行，也有可能获得许多不同的结果。”
“当然，这些结果或许并不会真正影响到循环的发生，但既然还有时间，我总是要多试一试，尝试去找到那个尽可能一致的解。”
“这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他的话说完，白墨忍不住笑了起来。
“即使在最后时刻，还是停不下来对吧。”
“你就真的没想过要好好休息休息吗？”
“以后会有时间的。”
林序回答道：
“等所有事情做完了，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让我休息。”
“明白。”
白墨缓缓点头。
她看了眼时间，此时已经是中午12点。
在午夜12点时，世界会正式进入循环。
“一起吃个饭吧。”
她开口邀请道：
“从认识你开始，我还从来没有机会正式地请你吃个饭，谢谢你。”
“今天大概率是最后的机会了，对吧？”
“倒也是……”
林序没有拒绝。
两人一起走向办公室门外，随意地谈论着午餐的计划。
就在步入仍在工作的电梯的瞬间，白墨突然开口说道：
“你还没有设置你的锚点。”
“我的锚点？”
林序侧了侧脸。
“我需要吗？”
“理论上说，也是需要的。”
白墨一脸郑重。
“不管在世界升维后你会在哪里，但终究，你是会回到我们所在的世界的。”
“所以当然，你也会需要一个锚点。”
“只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不通过逆流、不告诉我。”
“那就不告诉你。”
林序笑着说道：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个人隐私，并不需要强制执行。”
“确实。”
白墨没有再说话，但在沉默片刻后，林序却是突然开口道：
“但是……”
“你知道的，其实我早就已经有了一个锚点了……”
……
两小时后，林序跟白墨告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当天晚上10点，经过数轮测试，他最终找到了那个最精确的、与他所收到的手环别无二致的有限解。
循环的“起点”已经被找到。
而在两小时后，扩散的低熵铅彻底覆盖了整个世界的边界。
时间开始倒退。
而林序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如同一块礁石，静静地站在了逆流的时间长河中。
这一刻，世界开始升维。
第六卷 王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