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确定的未来
“这不是主世界发出的信息。”
跨世界通讯系统传递的信息就在眼前，那是有关这个世界“循环”的真相。
但林序非常确定，在他离开主世界之前，绝对没有通过跨世界通讯系统发布过任何类似的信息。
而同样的，他也没有下达过任何命令，要求主世界在自己离开之后，发送这样的信息。
在跨世界通讯系统建立之后，两个世界的时间平面应该是拉齐的。
那也就意味着……
等等。
林序悚然惊醒。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要拉齐两个世界的时间平面，则必须由后建立的系统的世界发出确认信息，主世界接收信息确认信息准确后，再建立即时通讯。
即时通讯一旦建立，两个世界的信息集便开始融合，时间平面也随之拉齐，并形成一个崭新的、共同的时间平面。
而在循环世界的流程中……
缺失了关键的一步。
没有确认过程，这个世界直接收到了来自主世界消息。
那就证明……
这个循环世界，主动选择了时间平面。
而能够主动选择时间平面，实际上就意味着……
主世界的未来，对这个世界的观测者来说，是已知的！
林序骤然转头，看向了静静站在一旁的阿雅娜。
“你早就知道了？？”
“哥哥，我知道你在猜什么，但我不知道。”
她的神情带着些如释重负的淡然----就好像她之前说过的，这个世界、包括她在内，所有人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我知道。”
一旁的江星野突然开口道：
“如果需要解释，那现在……也应该是我来解释的时候了。”
“能解释清楚吗？”
林序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狐疑。
他恍惚间觉得，一个巨大的秘密似乎就要在自己眼前揭开，但似乎这一刻……
他没有那么激动。
因为所有的一切，早就已经有了端倪。
“很容易。”
江星野点了点头。
“就一句话。”
“不仅仅是这个世界，主世界也已经进入了循环。”
“接下来的一切，都已经是确定的未来。”
江星野的答案完全没有出乎林序的预料，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个问题，似乎直接陷入了某种哲学性的思辨。
“你的意思是，接下来，主世界会按部就班地完成升维、进入高维空间、获得所有有关主世界、有关这个世界的信息，然后达成循环？”
林序皱眉开口，而江星野则是摇头回答道：
“主世界不需要进入高维空间，就能完成对循环世界的推演。”
“因为，针对循环世界的推演实际上只涉及‘地球’这个狭小的区域，而主世界已经掌握的能级，则已经远远超过了分析整片区域所需要的能级。”
“建成跨世界通讯系统之后，这里的一切信息便会传递到主世界----准确地说，其实是传递到我们所说的‘超能力世界’。”
“在那里，你们----我们完成了分析，将信息传递到这里，完成了最终的循环。”
“这个逻辑，实际上并不难理解，对吧？”
“一点都不难。”
林序缓缓点头。
“我们从外部侦测了这个世界，主动选择了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随后利用高维空间时间平面性的特征，制造了一次小循环。”
“这根本不存在任何逻辑悖论，因为所有信息都是外源输入的，我们就像是在一张空白的画布上作画。”
“是的，过程或许会很艰难、很琐碎，甚至就像你们说的，哪怕仅仅是‘知晓’，都有可能让这个画作出现问题，最终偏离预设的轨道。”
“但问题是……”
“它可以实现啊！”
林序的眼神陡然变化。
“那主世界的循环呢？”
“主世界的循环是从哪来的？”
“我们平白无故地获得了信息，平白无故地发展到了现在，然后平白无故的、我们建立了这套循环。”
“那我的问题来了，循环的起点，在哪里？？”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江星野丝毫没有被林序的问题困住。
此时，主控室里众人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两人的对话吸引，江星野给了陈义心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招了招手，示意其他人先离开。
最后，只有包括陈义心自己在内的四人留下。
“所有循环的起点，都在维度之外。”
“包括这个循环世界----实际上，真正的循环起点，也就是那一份被送出的低熵铅材料。”
“那份材料中，这个世界的学者标注了这个世界所在的位置。”
“当然，主世界无法从我们标注的位置中获取到真正‘有意义’的信息，但边界缺陷可以。”
“那么问题来了----这份材料的诞生，会是这个世界自身的发展结果吗？”
“很显然，不是的。”
“它是循环的结果……”
“等等！”
林序抬手打断了江星野。
“但我确实看到了那个世界。”
“我确实看到了那个……没有被干扰的世界。”
“你当然看到了。”
江星野再次点头。
“那个世界也是实际存在的，如果你现在你回到高维，重新选择那个时间点之后的高维通道进入，你会发现，那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它并没有受影响，也不会毁灭。”
“因为……循环已经完成了。”
“我们所在的这个循环，已经形成了一个自洽的系统，并且不再向前发展。”
“而当这一部分时间线不再向前发展时……”
“因为时间悖论导致的湮灭，就自然而然地不会出现。”
嘶……
林序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突然想明白了循环的目的。
“所以……”
“循环的本质，是为了寻求信息压缩？？”
“没错。”
江星野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你终于想明白了。”
“这个循环世界只不过是一个试验场----是主世界未来的试验场。”
“这就是为什么阿雅娜说，接下来的节点，都将会在主世界完成。”
“而主世界真正的循环……”
“或许，已经进行了许多轮。”
“只不过身处其中的你，并不能看到这一轮循环之外的东西。”
“现在你知道问题的答案了吗？”
“主世界的循环，也是有一个起点的。”
“但那个起点，身处其中的你看不到。”
“只有在跳出循环之后，你才能看到那个起点。”
“但，那就是真正进入高维之后的事情了……”
……
世界已经在“循环”的冲击下渐渐平息下来。
事实上，执掌全局的陈益民自然不会蠢到把全部信息毫无保留地公开到民众面前。
在“象征性”的公开达到预期效果后，他便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中断了跨世界通讯系统传回的信息的转译。
接下来的直播中，官方花费大量篇幅介绍了这套系统将会给世界带来的光明的未来----以及逃脱末日的可能。
这毫无疑问是令人振奋的消息，被胡萝卜吊着走了九年的人们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这样的希望是虚幻的吗？
从林序的角度来说，倒也不是。
毕竟，这个世界的努力，推动主世界向前走了一大步。
而主世界走得越快，这个循环世界被从“死亡”中拯救出来的速度也就越快……
坐在陈益民的办公室里，林序脑中纷乱的念头还没收回，自然显得有些沉默。
而陈益民似乎也不想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序。
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
“9年了。”
“林总啊，你知道这9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林序哑然失笑。
陈益民仍然叫他“林总”，这似乎说明，他的“初心”，还未改变。
“能怎么过？”
林序摊了摊手。
“升官发财呗。”
“升官倒是真的，但发财……”
陈益民啧啧摇头。
“在这个世界上，实际上已经不存在所谓发财的概念了。”
“怎么样，没想到我会把世界变成这样吧？”
“一个……极度粗糙、乃至于逻辑粗暴的……世界。”
“可拉倒吧。”
林序略有些鄙夷地说道：
“如果这就算是终极理想实现后的形态，那简直是侮辱了前人的努力。”
“确实。”
陈益民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脸。
“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但其实，我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如果还有下一轮循环，可能在信息密度进一步提高之后，我们会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当然，技术发展速度更快的话，或许也不需要这种方法了。”
“但是没有下一次了，这个世界的使命已经终结。”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确定的未来。”
“我们只要在惯性的推动下继续走下去，就能按部就班地完成我们的使命了。”
话音落下，林序先是沉吟，随后又像是没话找话一样，问出了一句废话。
“你已经看到那些信息了？”
“我要是不看的话，还有谁能看？”
陈益民有些好笑。
“总不至于连我都要隔离吧？接下来的工作，跟我还是很有关系的……”
“那倒是……”
“但我还是不知道需要我做出决策的，到底是哪一个点。”
林序的话还没说完，陈益民突然打断，紧接着说道：
“好，现在通过‘未来的你们’传来的信息，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我必须让这个世界进入‘寂静’，必须用某种方法、大概率就是低熵铅材料，让这个世界重新进入循环，让它不断后退----又或者是沿一条环线继续向前，直到抵达那一个起点。”
“但具体是什么呢？我到底是要在什么时候、下达什么样的命令呢？”
“搞不懂，既然你们已经推演出了所有的线索，为什么不把这一点说清楚呢？”
“我也不知道啊。”
林序摊了摊手。
“我也还在循环里，我也不能完全理解这一切的意义。”
“你看，当除我的‘手环’选择不同的世界时，也是以节点为参考的。”
“那时候的我也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去达成节点，只是模糊地有一些概念。”
“所以我猜，对世界的解析，终究还是不那么精确的吧。”
“在很多时候，你还是需要……见机行事地做出决策。”
“有道理。”
陈益民信服点头。
“希望到时候我能做出准确的决策吧。”
“按照现在的逻辑来说，你应该不会有做错决策的机会了。”
林序坦然靠倒在座椅上，微微仰着头。
“惯性会推着你往前走的，而你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实际上在9年之前、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
“这么想的话……不觉得还挺浪漫的吗？”
“一点都不浪漫。”
陈益民反驳得无比果断。
“有一种试错成本超高、还不能回头的无力感。”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年少时开的一枪，二十年后正中眉心。”
“不会有人觉得这种描述浪漫吧？”
“有的，有的。”
林序的语气略带些调侃。
“热衷悲剧的人，会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悲剧剧本。”
“但事实上，热衷悲剧和审丑需求本质上都是一类东西，是人类基因里的冒险意识演化而来的某种风险识别机制。”
陈益民似乎被林序激起了几分谈性，他继续说道：
“本质上，这仍然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
“但我们讨论的可不是什么趋利避害……那是最冰冷，最无奈的现实。”
他的话说完，林序突然变得严肃了几分。
“如果是这个状态的话，我真担心你最后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策。”
“那倒不会的。”
陈益民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就像你说的一样，惯性会推着我往前走。”
“而现在……”
“我说的这些话，也只不过是一种发泄罢了。”
“它不仅不会抵消惯性，反而会加强惯性。”
“总之……走吧。”
“我们的时间到了，该去迎接那一艘……”
“迟到了15年的旗舰了。”
“好。”
林序站起身来，跟着陈益民走出了办公室。
他抬起头，午后的天空一碧如洗。
不久之后，一艘旗舰将会在那里出现。
林序仍然不明白它为什么能最终摆脱循环----或许，那只是某种亿万分之一的巧合，又或者，它是一种数据演进中的必然。
但不管怎么样，那艘旗舰的到来，会为这个世界未来几年的“确定性发展”，构建出最关键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