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暴风雨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站在全速运转、机器隆隆作响的工厂内，齐源眼看着一件又一件完全超越他认知的零件被生产出来，眼神中写满了惊异。
他不理解这些东西是如何被制造的，也不理解它们将会被用在何处。
----当然，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工科专业背景，就算扔一个法兰盘在他面前，他也不见得能猜出那是干什么用的。
但隐约之间，他还是能感觉到，现在这家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工厂，实际上正在生产的，是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听到他的问题，林序随口回答道：
“我们要创建出一个相对稳定的高维通道，然后通过这个高维通道去接触这个世界的边界缺陷。”
“我们的目的是找到隐藏在高维空间的那个所谓的‘先知’，并且用更高的权限，清除掉他的影响。”
“找到先知？？”
齐源愕然问道：
“如果你们要找到他，为什么不直接从学会下手？”
“那些人……难道不知道先知在哪吗？”
“他们不知道。”
林序回答道：
“智云已经接入了学会的档案管理系统，对所有信息完成了检索。”
“结果显示，先知并没有对任何‘下级成员’透露过自己的位置，也从未直接与任何身处低维的生命体联系。”
“它的所有指令、所有影响力，都是通过所谓‘神谕’的方式下达的。”
“所以，找学会的人没有意义。”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了解有关先知的真相----我的意思是，不只是你们，学会自己也不了解。”
“……明白了。”
齐源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却又猛然抬头。
等会儿。
刚才他说的是……
要创建出一个稳定的高维通道？
依靠这个世界的资源和技术？？
一瞬间，齐源突然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幻灭感。
如果高维通道能够被稳定地创造出来，那自己、以及自己所熟悉的那些人的追求，到底算什么？
自己一直认为，高维通道是来自高维的某种“恩赐”，可如果，这种恩赐也能被人为创造出来的话……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所有的规则，都需要重新洗牌？
他略有些恐惧地看向林序，林序瞬间猜出了他的想法。
“你现在才意识到吗？”
林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早就说过了，这个世界的秩序将会被彻底扭转。”
“是扭转，而不是纠正。”
“你看，就像是一截钢筋，扭转它的过程可能会发热、可能会变形、甚至有可能会断裂。”
“但没关系，只要它是直的就好，我们有的是办法，让这根已经发生金属疲劳的钢筋重新变得坚韧。”
“大不了，再给它加一把火好了。”
“明白……”
齐源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问道：
“所以你们需要多久？真的只需要……二十多个小时？”
“这真的能做到吗？”
“可以。”
林序回答道：
“当然，只靠我们是不行的。”
“靠你们这些落后于时代的工业设备和原材料也是不行的。”
“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调动所有生产力生产出所有需要的基础设备，等待16小时候，位于月球表面的高维通道开放后，让更庞大的设备抵达这个世界。”
“等等，等等。”
齐源连连摆手：
“如果你们已经能预言到下一个高维通道的出现，为什么不直接利用那个高维通道来完成你们的任务？”
“存在随机性风险。”
林序回答道：
“我们没有那么着急，为什么要冒险呢？”
“另外，这也是我们的一次测试----如果我们能够通过人造高维通道完成全时性的世界互通，再结合跨世界通讯技术，那不同的世界之间……”
“就算是彻底联系起来了。”
跨世界通讯技术？
齐源眨了眨眼。
“还有这种东西？？”
“有。”
林序随口回答道：
“但暂时还没有办法应用。”
“不过没关系，对这个世界来说，其实也就是……第二天的事情而已。”
“你是说明天？”
齐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
“24小时之后？”
“不是。”
林序再次摇头。
“是你们的第二天，不是我们的第二天。”
“对你们这个世界来说，我们是外来的观测者。”
“当我们还停留在你们这个世界的时候，如果启动跨世界通讯，那就意味着，我们将会对原世界进行一次不可逆的观测。”
“这样的观测行为将会使原世界的可能性坍缩到一个不可变更的最终结果上，说得更简单一点就是……”
“如果明天开始，我们通过跨世界通讯技术看到了主世界的情况，那我们也只能返回我们看到的那个世界。”
“有可能是两年以后，或者更远一点，三年，五年。”
“也就是说，我只来到了这个时间两天，就损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
“这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
“所以，只有在我们离开之后，跨世界通讯才会被建立。”
“具体的时间……就要看这个世界的问题，什么时候能被彻底解决了。”
齐源再次点头----他显然是完全没听懂。
但，刚刚从他们的驻地转移、刚刚走进工厂、只听到了只言片语的苏语沉却是立刻理解了这一套系统的逻辑。
她先是冲着林序点头示意，随后便接过齐源的话头，开口询问道：
“所以，你们是要把我们留在5年之前？”
“如果从你所说的‘主世界’的角度来看，直到主世界开发出跨世界通讯技术的那一刻，我们的世界都是……冻结的，对吧？”
“没错，聪明。”
林序伸出大拇指，苏语沉长舒了一口气，面露微笑。
“这很好，这样很好……”
“很好？”
齐源一头雾水地看向苏语沉。
“我们的世界被冻结了，这有什么好的？？”
“……叫你多读点书，你从来都不听。”
“你不用管了，你只需要知道这是对我们最好的方案，就已经足够了。”
“哦……”
齐源眉头紧皱。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套逻辑是怎么运行的，但无论如何，如果苏语沉都认定没问题，那应该是真的……没问题吧？
索性不想了。
他耸耸肩走向工厂外，机器的隆隆声被抛在了身后。
点燃一支烟，火光闪烁之间，远处的城市里，火光也开始闪烁。
紧接着，爆炸声、枪声和战斗机的轰鸣声响起。
但，那些声音、那些火光，没有靠近这座工厂一步。
就像是孤岛，或者空气中悬浮着的诡异的“真空球”，所有一切的纷扰都被隔绝在了一层隐形的屏障之外。
而自己所在的区域，享受着无比奢侈、无比珍贵的安宁……
……
“战争。”
“战争从来都一样。”
“2022年的时候，我在中东。”
“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兵。”
“我的枪是烫的，血是烫的，吸进肺里的沙子也是烫的。”
“那时候，真正交战的双方其实都不知道自己打仗是为了什么。”
“反倒是我们这些雇佣兵，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为了钱。”
“那时候我已经习惯废墟了，所以偶尔一次回到没有战争的地方，反而适应不了那种高楼大厦。”
“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战争发生了，那些高楼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就是，类似于，你站在高处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自己跳下去的样子。”
“你看到一根钢筋，总是忍不住会想自己摔了一跤、被钢筋扎穿的样子。”
“你看到一个清纯的女人，总是忍不住……算了，这段可以跳过。”
“不管怎么样，那时候我确实想过如果我们的这座城市发生了战争，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没想到，这个……幻想，那么快就会变成现实。”
“6年的时间，这座城市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今晚过后，它还会变得更残破。”
“所以，你说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齐源手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他随意把烟头甩了出去，转头看向了林序。
“其实，这场战争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吧？”
“你们的……星舰，马上就要到了。”
“星舰到达之后，这个世界的一切战争都没有意义了。”
“那为什么，他们还要打呢？”
“或者说，你们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呢？”
“你们其实……完全有这个能力吧？”
“你想错了。”
林序稍稍向后仰起头，空中，防空导弹掠过形成的“火流星”已经变得越来越稀疏。
战争----或者说这场“战斗”，即将要结束了。
历经11个小时，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而胜负、成败……
或许，其实早就注定了。
想到这里，林序继续开口说道：
“你想错了。”
“我们能轻而易举地阻止一场核战争，常规战争更是不在话下，但我们无法阻止哪怕任何一场治安战级别的巷战。”
“在来之前，我们就已经确认过策略了。”
“如果这个世界发生大量小规模、高频次、高密度的战斗，我们能做出的唯一选择就是……”
“放任不管。”
“为什么？”
齐源走到林序身边坐下，下半身金属材质的双腿磕碰在台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随即继续问道：
“为什么能阻止核战争，却不能阻止巷战？”
“我以为你应该很容易理解的。”
林序耸了耸肩道：
“因为指挥节点过于分散，没办法用仅有的几个可行动单位去控制所有指挥节点。”
“怎么，难道还要把你们的人派出去吗？”
……也有道理。
齐源尴尬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这支“域外天魔”小队的高维技术支持，但很显然，即便加上自己手里的所有人手，也是不足以遏制一场“城市级别”的治安战的。
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
等他们打完，然后让各方代表主动走过来，寻求谈判、寻求和平。
“所以，我们要等多久？”
“快了。”
林序随口回答，看向工厂外的目光有些深邃。
“你估计，会有哪些势力来跟我们谈判？”
齐源继续发问，而林序则是摇头回答道：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来的人应该不会少。”
“这里的大部分力量都已经处于通讯断绝的失联状态了，他们很难重新形成统一的组织。”
“所以大概率，每一支停战的小队，都会派出代表来谈判。”
“到时候，对他们所属势力的甄别和分类工作，才是最困难的一部分。”
“这一点，你们要多费心。”
“义不容辞。”
齐源握拳在胸口拍了拍，而也就在这时候，两人的耳边同时传来了智云的声音。
“侦测到非武装人员靠近，人数，三人。”
智云的声音落下，林序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在见到人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只能停留在猜测的层面。
但……
如果这个猜测能最终落地，那么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任务……
其实是可以宣告提前完成了。
“确认无威胁后，放他们进来。”
“明白。”
智云的回应声立刻响起，而林序已经站了起来。
一旁的齐源紧随其后站起，同样收到指令的秦风、李岩等人也站到了林序的身后。
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由引力偏转力场构成的“护盾”仿佛撕开了一个口子，在那个缺口中间，有三个人的身影缓缓出现。
“不是应该打着白旗吗？”
齐源好奇问道：
“他们看上去……不是来投降的啊。”
林序刚刚因为期待而加快的心跳再次平稳下去，他摇了摇头道：
“这些人不会投降的，他们比你们更犟。”
“其实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你们没能跟他们建立合作----但现在这已经不是问题了。”
林序的话音落下，对面三人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们衣衫褴褛，手上的武器甚至比齐源这批人更显残破、老旧。
但他们的神情却无比坦然，平静。
“你好。”
“我们代表65651临时……”
“不用说了。”
林序打断了对面。
“暴风雨。你们还在？”
对面说话那人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差点没了。”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道：
“但确实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