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面考(三)
李承梁神色不变,坦然道:
“弟子以为,此时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当遵循‘接受批评、反思根源、改正补过、重树信心’之序。”
“其一,当场认错,稳住情绪。当即上前拾起谏言,躬身行礼:‘掌门教训得是,是弟子思虑不周,未能虑及全局,甘愿受罚。’绝不辩解,更不甩袖而去。”
“其二,深入反思,查找根源。退下后冷静分析:掌门斥责,表面是用词不当,根源或许是弟子确实心浮气躁,或许是未能领会掌门一贯之思路,或许是建言确有疏漏。逐条对照,写成反思录。”
“其三,修正完善,另择时机。将建言反复打磨,不仅改掉不当之处,更要提升全文之深度与高度。不急于邀功,待掌门心情平复,或通过直属师长引荐,再将修改版呈上,附上反思录。”
“其四,不怨不艾,埋头做事。将此次斥责视为严师之教。只要此后交出的每一份文书皆零失误、有深度,掌门自会另眼相看。”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弟子以为,能被掌门当面斥责,说明掌门对弟子尚有期望。真正的失败,不是被骂,而是被无视。”
考官们沉默片刻,有人微微点头。
“第八题。”
开口的是右手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紫袍考官,声音低沉:
“你在审核各堂口报送的月度符箓消耗清单时,发现与你关系最好的同门师弟,他所在的堂口虚报了三十张‘聚灵符’的消耗,意图私用。他私下找你,说这只是‘一点小便宜’,希望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承诺下次评优时帮你拉票。你如何处置?”
李承梁面色一正,肃然道:
“此事涉及山门律法底线,弟子当坚守‘公私分明、晓以大义、严格执法、事后帮扶’之原则。”
“其一,当场拒绝,表明立场。严肃告诉他:‘正因为你我关系好,我才不能害你。虚报消耗是监守自盗,今日三十张,明日三百张,一旦东窗事发,不仅你前途尽毁,我也成了帮凶。’”
“其二,指出后果,晓以利害。向他分析,总务堂每月数据皆要汇总上报,审计堂随时可能抽查。一旦查出,他面临的是废除修为、逐出师门之重罚。”
“其三,坚持上报,但方式灵活。给他一个时辰,让他将虚报部分补齐,把账目做平。若他能主动改正,弟子视作‘内部纠错’,不予上报——给同门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若他执意不改,弟子将严格执行审核职责,驳回申请,如实记录。”
“其四,事后谈心,正向引导。事后再约他饮酒谈心,了解他是否因修炼资源不足才出此下策。若如此,在不违律令的前提下,帮他向师门申请合理配额。”
他目光坚定,声音铿锵:
“弟子以为,真正的同门之谊,不是互相包庇,而是互相成就。帮他守住底线,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法堂之内,落针可闻。
六位考官齐齐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个年轻人。那目光里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九道题,道道刁钻,个个棘手。前面的考生,能撑到第七题已是凤毛麟角,且大多有瑕疵。而此人——
从第一题到第八题,回答得滴水不漏,层层递进,既有原则,又有灵活;既顾律法,又通人情;既有大格局,又有细功夫。
简直像是——
像是做了一辈子庶务的老吏员。
主考官与身旁几位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点头。
然后,他亲自开口,问出了最后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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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题。”
主考官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可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仿佛要洞穿李承梁的皮囊,直抵他的魂魄深处:
“我看你资质平平,出身微寒。山门之内,派系林立,资源有限。你入门之后,若发现无论你如何努力,那些有背景的弟子获取修行资源与晋升机会都比你多——你会因此心生怨恨,甚至另投他门吗?”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李承梁脸上,一瞬不瞬。
这种问题极其刁钻致命!
首先,屁股要坐好,身子要摆正,立场更要坚定不移,而且不能有任何犹豫和迟疑。
哪怕是一丝,都不能有。
有了,就会被怀疑。
被怀疑,就是致命打击!
如果说前面八问都只是事务性问题的话,那么最后一问便直指人心,考的是忠诚度问题!
几乎是对方话语落下的同时,李承梁便坦然抬起头,直视主考官的眼睛,不闪不避,一脸正色。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于身侧,气息平稳,神色坦然。
首先,态度要端正!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如金石相击,在法堂内回响:
“回仙长,弟子不会。”
“其一,弟子承认差距,但绝不怨恨。那些有背景的弟子,其父辈、祖辈曾为山门流过血、出过力。
这份‘荫庇’,是山门对功臣的回报,是山门的‘信义’所在。若弟子只看到他们的轻松,却看不到他们祖辈的付出,那便是弟子心胸狭隘,格局太小。”
“第二,我追求的是‘不可替代性’。山门资源确实有限,但山门无论派系如何,最终都需要有人去解决难题。
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庸的弟子,被埋没是正常的;但如果我能做到:别人完不成的庶务我能完成,别人摆不平的纠纷我能平,别人不敢去的险地我敢去。那么,我的价值就不是背景能替代的。当我的能力成为山门的‘刚需’时,修行资源自然会向我倾斜。”
“其三,弟子选择青山,是因为认同其道统理念。若只因一时资源分配不如意便心生怨恨、另投他门,那是墙头草的行径。这样的人,在任何山门都不会被真正重用。”
他的声音愈发铿锵,目光愈发坚定:
“弟子相信,山门选拔人才,最终看的是‘德行’与‘功绩’。弟子愿用十年磨一剑的耐心,来证明仙长们今日选我,没有看走眼。”
他深深一揖,声音在山门法堂中回荡,久久不绝:
“弟子不求一时长短,只求与山门共荣辱。若山门不负我——”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如洗。
“我必不负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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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堂之内,寂静无声。
六位考官怔怔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主考官眼中精芒闪烁,像是要把他看透。
可李承梁就那样坦然地站着,目光不闪不避,气息平稳如常。
良久之后,主考官微微点头,提笔在玉简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承梁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和。
“五十八号,”他说,“你可以退下了,去法堂外等候消息。”
李承梁躬身一拜:“拜谢诸位仙长。”
他转身,大步走出法堂。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直到走出法堂大门,进入侯分堂,他才停下脚步。
然后,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手在发抖。
腿在发软。
心跳如擂鼓,砰砰砰,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他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他摸出胸口那枚祖传桃核,握在手心,感受着它微微的温热。
那温热像是在回应他,像是在告诉他——这一次,你没有再错过。
李承梁抬起头,透过道观庭院上方那一线天空,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眼眶有些发酸。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周玉宁,你等着。”
“小爷我,也要来青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