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 大江流(3/4)
期间有许多内容之外的批注旁白,何时该停顿,该怎么询问学子,以及假设他们会询问什么,自己该如何作答。
手稿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加以括号,显然是没有任何犹豫心情的。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吾善养浩然气,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借此圣贤语,与诸君共勉。”
此刻中土文庙这边,既有看老秀才的,也有看亚圣的。
他们都清楚了,
手稿的主人,他是想要试试看,至少是尝试一下,他要文圣一脉关门弟子的身份,去缝补昔年那场三四之争结束过后、就再没有缓和过来“两家”裂痕,那是中土文庙、乃至于整个儒家道统内部的巨大割裂。
陈平安愿意作那个跨出第一步的人。
礼记学宫司业茅小冬默然。
就算给小师弟什么君子头衔,陈平安也不会要的。
这何止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事实上,就连郦老夫子都看得很清楚了,甚至就连大雍王朝的开国皇帝,百花福地的护花者崔检等等,他们都心知肚明。
所以先前在台阶上,郦老夫子才会抽着旱烟,看似与老秀才说了句“客气话”。
因为“文庙副教主”的说法,其实是一个用意颇深的提法,只要你那关门弟子在中土文庙的位置足够高,那他就不止是你们文圣一脉的读书人而已了。他就反而可以更加自由,宛如一座广袤高原之上,再起高峰,终究依旧在那片学问道统的大地之上,但是已经不需要你老秀才去替他遮风挡雨了,因为他自身就是一座大岳!
跟随花主齐芳一起来到大骊京城花神庙的崔检,同样有过一番看似玩笑的话语。
“我若是文庙真正管事的,非要让陈隐官同时进入文庙和武庙。”
之后到了火神庙,在封姨那边,崔检还是一样的说法。
崔检除了这趟游历,出乎为百花福地护道的私心考虑,何尝不是一种一种拐弯抹角的旁敲侧击,算是对陈平安善意提醒的私心?
只要你陈平安进了武庙,哪怕跟文庙、与你先生都保持适当距离,那么就可以大大方方,既保持文圣一脉的道统身份,同时也再不至于过于束手束脚了,谁跟你好好聊,你就与之进道理。谁不跟你好好讲道理,喜欢以所谓的大义来压你,那你陈平安就换个身份,用武庙陪祀圣人的身份,跟对方讲一讲符合身份的道理!
崔检开创的中土神洲大雍王朝,虽然如今没有跻身十大王朝之列,却也是一个不容小觑的一流强国,可以称之为候补之一。
老秀才淡然道:“你们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我那几位学生当中,从小就最想要读书的人,是被关在阁楼的崔瀺吗?是从小憧憬江湖的齐静春吗?是左右吗?是刘十六吗?
好,现在他铁了心要当一个穷兵黩武的王朝国师了,极有可能要一条道走到黑只走崔瀺的事功道路了。
这就是你们文庙的愿景,文庙的初衷,对吧?是也不是?!
老秀才嘿了一声,自顾自笑了起来,小齐啊小齐,也许你不该代师收徒的……是也不是呢。
殷绩好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微笑道:“天下大势都不管了?”
陈平安伸手抹了把嘴巴。
天下大势?
剑气长城,文庙议事,还有“天上”,有你殷绩的份?
既然双方明摆着谈不了什么大势,才只好跟你聊点“小事”了。
陈平安再次将殷绩的脖颈高高提起,不打算再等了。
关于殷绩你,真就是人间最不值得计较的一件小事。
一间屋子,宋连轻声试探性问道:“哥,不跟着出去看看?”
宋赓重新盘腿坐回榻上,“既然刚才没胆子露面,现在走出去做什么?除了只会被二叔和陈国师看得更轻,没有其它用处了。”
宋连神色黯然。
二叔你再生气,那句当着宋赓的面说“不立储君是对的”,说得也太重了些。
宋赓重新剥开一只柑橘,笑道:“你却是可以去看看的。去吧,记得关门。”
宋连轻声问道:“哥,你没事吧?”
宋赓指了指屋子的满地狼藉,笑道:“也不晓得留几件东西给我砸,现在好了,我还能摔什么?”
宋连愧疚道:“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拉着你来外边散心,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宋赓摇摇头,“一个看似措手不及的偶然出现,必然事先就有其无数个必然造就而来。”
慢慢嚼着柑橘,宋赓此刻的心境,当然没有脸色这么平静。
我以前觉得自己已经很明白这个道理,吃透了的,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懂个什么呢。
水榭。
好像有意不想让少女看到那边的血腥场面,那个方向的湖面始终雾蒙蒙的,教人看不真切。
容鱼与少女肩并肩坐在水榭长椅上。
陈溪已经稍微缓过来了,她现在只是有些担心那个自称姓陈的青衫男人,会不会因为她而惹事。
再偷偷想着,若是真能拿到一笔医药费用?一千两银子是绝对想都不敢想的,五十两,三十两?已经够多啦,那她就可以将积蓄一并寄给在学塾读书的弟弟、学女红添补家用的妹妹了,还能有些闲余的零钱呢。
容鱼也没跟少女说些腌臜事,不愿提起。
不用魏浃亲口发话,他这种熟谙官场内幕的意迟巷子弟,也绝对不会让自己落下什么把柄,老莺湖园子的大把事,自会动手。
当然,后者已经死了。
容鱼望向水榭那边,轻声笑道:“都进来坐吧,站在外边有点不像话。”
韩祎摇摇头,不敢。
韦赹更不敢,他直到现在还摸不着头脑,那“曹沫”是吃皇粮的,肯定不假,否则韩祎方才也不会自称属下。
莫非是上柱国曹氏子弟?可他韦家别管是不是家道中落,总被魏浃之流的同龄人,私底下嘲讽为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韦赹他们家毕竟家底还是有些的。别的家族不好说,曹氏子弟有谁发迹了、去哪个衙门哪个州当官了,韦赹还是比较清楚的。
容鱼一直轻轻攥着少女的手,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们,只是淡然说道:“我让韩县令和韦掌柜进来坐。”
韩祎一下子头皮发麻,再不废话半句,快步进了水榭,默然坐在临近台阶的最角落位置。
宰相门房三品官,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更何况国师府两位侍女之一的容鱼,她父亲是谁?一个只要在战场上活下来就可以获封巡狩使的功勋武将!
意迟巷和篪儿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意迟巷的文官老爷们谁敢说她一句不是,篪儿街肯定就要同仇敌忾,如果布满将种子弟的篪儿街谁敢说她一句什么,那就叫清理门户!
大骊边军近些年私底下流传着一个说法。巡狩使苏高山之战死,是为大骊底层寒素子弟开辟出了一条通往庙堂的青云大道。
只要稍微变通一点、便完全可以不死的征字头大将容驿,一位驿丞之子,让一辈子难入清流的全国胥吏,都敢有了个念想。
巡狩使苏高山已经为我们开道,容驿好像留下一句遗言给整座大骊朝堂。
让那条我们人人凭借功勋往上走的升官路登山道,给老子变得再宽阔一些!
我容驿反正是看不见了,我们大骊朝,不管文官武将,你们都莫要让人失望。
容驿在妻子去世之后就再没有续弦,所以他死了,就只留下一个孤女,她就是容鱼,被崔瀺带去了国师府,她在那一天天长大。
没敢跟着挪步的韦赹看了眼韩祎,我当真合适进去吗?韩祎轻轻点头,韦赹这才蹑手蹑脚进了水榭,挨着韩祎落座。
容鱼指了指对面正襟危坐的韩祎,转头柔声与少女陈溪笑着解释道:“先前那个王涌金,是永泰县知县,这位叫韩祎,是长宁县的署理知县,品秩是一样的,当官却是不一样的当,韩祎要好些。刚才你被园子大把事强行带走,韩祎却是冲上去了,冒着丢了官帽子的风险,也想要为你讨要个公道。”
少女惊讶不已,她先将那只受伤的手往身后绕去,慌慌张张就要起身与这位韩县令致谢,却被容鱼轻轻往回拉了拉,大概是让少女不用这么做。
陈溪却是执意要站起身,挣扎了一下,容鱼便立即松开了手。
容鱼松开手,看着韩祎。
少女毕竟在这园子做着伺候人的活计,平时接触的客人也都是非富即贵,所以她听说过官场上那个天下第一县令的说法。
她施了个万福,与韩县令道谢。
见到这一幕,韩祎的脑壳都快炸了。
赶紧站起身,韩祎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陈溪姑娘,我若是个白身,不当官,那我今天可以大大方方,当得起你的一声谢。但我既然是长宁县的署理知县,受之有愧。”
陈溪茫然。
唉,当官的,说话就是这么弯弯绕绕的,老百姓总是听了也听不明白。不过她感觉这位韩县令,与那王县令确实不太一样。
大概,真是个好官吧?
容鱼说道:“韩祎,可以坐下说话了。”
韩祎不敢有任何如释重负的心情,只是依旧揪着心落座,如坐针毡。
容鱼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定说道:“陈溪,其实……我们公子很快就看到这边的事情了,很早就看到了。至于为何没有立即现身,这里边的缘由,我有必要跟你解释……”
陈溪闻言有些慌张,赶紧抢过话头说道:“容鱼姐姐,我晓得的,常听人说贵人语迟的说法,说话慢些,声音也不大,做事情更是要多想想的。”
说实话,现在的处境,让少女迷迷糊糊的,可能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跟着爹娘正月里去走亲戚,家族里边在县衙里边,最有出息的
对他们很客气,也很好,但是亲戚长辈们的热情,会让她也觉得有些紧张,比如打了个一两银子的大红包给她,她眼馋,爹娘却都是不敢收的。因为收下了,都不知道将来该怎么还礼。
容鱼苦笑着摇摇头,竟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了。
好像被少女的说法给歪打正着了,其实对,也不对。这里边牵扯到事务,实在是太复杂了。
即便是韩祎这种意迟巷豪门出身的大骊朝第一县令,他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一幅长卷的一角,序都未必算得上。
韦赹总觉得“容鱼”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意迟巷同龄人就没谁喜欢带他一起玩呗。比如韩六儿当上了长宁县的署理知县,他还是去自家酒楼给人敬酒的时候,从那张桌上听来的消息。不过当时敬酒之后,那天韦赹还是自个儿把自己喝高了,只要朋友混得牛气了,混得越来越好,他就真心觉得高兴,哪怕他们跟自己肯定会变得越来越没得聊。
韦赹试探性问道:“容姑娘,你家公子在千步廊哪座衙门高就啊?”
韩祎倒抽一口冷气,一脚就踩在韦胖子的靴子上,实在是过于着急,没心思掌握什么力道。韦胖子吃疼不已,闷哼一声,憋着,稳了稳肩头,到底还晓不得不能在这边大呼小叫的,可别连累韩六儿难做人。可实在是忍不住,韩祎那一脚疼是真疼啊,韦赹破功了,杀猪似的喊出声,然后胖子赶紧伸手捂住嘴巴,只敢提起那只靴子,偷偷蹭了蹭小腿。
少女看得目瞪口呆,脸上有些笑意。好像这样的场景,她才是比较熟悉的,能够稍微安心的。
容鱼敏锐察觉到少女的心境变化,看那韦赹就顺眼几分,她主动笑着开口道:“听说你在菖蒲河开酒楼,生意比较一般?”
韦赹可怜兮兮看了眼韩祎,韩祎不动声色,韦赹再看,韩祎只好硬着头皮小声道:“容鱼姑娘问你话,你就照实说。”
韦赹还真就放心了,说道:“生意比不得老莺湖园子哦,差老远了,我那大伯就担心酒楼会不会开不下去,估计是怕我回家啃老本,没法子,说实话,咱们家祖上真是积德却不攒钱啊,我那大伯就帮忙出了个馊主意,让我穿戏服去唱戏,我脸皮自然是够的,就身段差了点,不然老老实实挣钱,唱戏咋了,清清白白靠真本事讨个赏钱,不磕碜!”
少女不敢笑话那个说话有趣的胖子,她只好眯起双眼,使劲点头。
韦胖子挑了挑眉头,丢了个眼神给那少女,姑娘你懂的,得空儿去我酒楼捧个人场就成,吃饭喝酒,哥哥我不收你一文钱……
汗流浃背的韩祎已经快崩溃了。韦胖子,韦大爷,韦祖宗,你就给我闭嘴吧你。
你知不知道整个意迟巷、篪儿街极有可能就在今晚,就都要翻天了?!街坊邻居之间,要少掉好些旧面孔,多些新面孔?!
韦胖子当然不知道。
容鱼始终轻轻握着少女的手,拍了拍手背,“他叫韦赹,也是意迟巷出身的公子哥。看着不像个好人,良心跟体重一样多?”
国力强弱如何,终究是沙场上见生死,分胜负。这是谁都可以瞧得真切分明的,打了个胜仗还是败仗,老百姓都能大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