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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第871章 当时坐上皆豪逸(2/4)

烽火戏诸侯 · 玄幻小说 · 11.3 MB · 2025-01-30 00:05:46

第871章 当时坐上皆豪逸(2/4)

  陈平安轻声道:“学拳大不易,尤其是崔老先生教拳,难熬得让人后悔学拳。”

  岑文倩叹了口气。

  那就做不得假了。

  这个深藏不露的大骊年轻官员,多半真是那崔诚的不记名弟子。

  崔诚看待习武一事,与对待治家、治学两事的严谨态度,如出一辙。

  岑文倩问道:“既然曹仙师自称是不记名弟子,那么崔诚的一身拳法,可有着落?”

  陈平安笑答道:“我有个开山大弟子,习武资质比我更好,侥幸入得崔老爷子的法眼,被收为嫡传弟子。只不过崔老爷子不拘小节,各算各的辈分。”

  岑文倩点点头,是崔诚做得出来的事情。

  陈平安问道:“崔老先生也会与岑河伯诗词唱和?”

  岑文倩笑道:“当然,崔诚的学问才情都很好,当得起文豪硕儒的说法。刚认识他那会儿,崔诚还是个负笈游学的年轻士子。窦淹至今还不知道崔诚的真实身份,一直误以为是个寻常小国郡望士族的读书种子。”

  岑文倩开口介绍道:“窦老儿,曹仙师是那崔诚的不记名弟子。”

  窦淹疑惑道:“哪个崔诚?”

  岑文倩笑道:“就是那个每次路过都要与你叠云岭蹭酒喝的穷书生。”

  窦淹哈哈大笑道:“哦,是说那个小崔啊,记得,怎么不记得,见过几次,不过那小崔眼界高,只与岑河伯关系亲近,每次只晓得从我这边骗酒。”

  然后窦山神就发现那个大骊年轻官员的脸色、眼神都有点怪。

  窦淹疑惑道:“咋个了,不喊他小崔喊什么,双方年龄差着两三百年呢,难不成我还得喊他一声崔兄啊?那也太矫情了。”

  陈平安怔怔看着河面。

  河水碧如天,鲈鱼恰似镜中悬,不在云边则酒边。

  原来也曾年轻过。

  就像那个老嬷嬷。

  这是一种无法想象的事情。

  就像齐先生、崔诚、老嬷嬷之于陈平安。

  陈平安之于裴钱、曹晴朗、赵树下他们。

  李宝瓶、裴钱和李槐之于白玄、骑龙巷小哑巴的这些孩子。

  而那些如今还小的孩子,说不定以后也会是落魄山、下宗子弟们无法想象的前辈高人。

  大概这就是薪火相传。

  陈平安蹲在河边,将鱼篓里边的两条鲈鱼抖落入河,收起鱼竿鱼篓后,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碗,换了一个称呼,笑道:“岑先生,大渎改道一事,晚辈是大骊官场外人,无力改变什么,不过岑先生是否愿意退一步,无需更换金身祠庙和河伯水府,就在这附近,担任一湖河伯?”

  那人说得没头没脑,窦山神听得云里雾里。岑文倩转任一湖河伯?可是方圆数百里之内,哪来的湖泊?

  咋的,要搬山造湖?年轻人真当自己是位上五境的老神仙啊,有那搬山倒海的无上神通?

  退一万步说,就算可以搬徙几条山岭的无主余脉,再从地面凿出个承载湖水的大坑雏形,水从哪里来,总不能是那架起一条桥梁河道,水流在天,牵引跳波河入湖?再说了,如今是枯水期,跳波河水量不够,何况真要如此肆意作为,山水气数牵扯太大,会影响两岸老百姓今年的秋收一事,届时大骊朝廷那边一定会问罪,即便大骊陪都与京城工部都可以破例通融一番,江河改道终究是一个板上钉钉的定局,新湖即便建成,还会是那无源之水的尴尬境地,湖泊水运,死气沉沉,旧跳波河水域的一众水裔精怪,是绝对不会跟着岑河伯搬迁到一处死水潭的,到时候岑文倩还是个香火凋零的孤家寡人,那么此举意义何在?

  年轻气盛,不知所谓。

  不过话说回来,这份好意,还得心领。

  岑文倩笑着摇头道:“曹仙师无需如此吃力不讨好,白白折损修为灵气和官场人脉。”

  陈平安笑道:“容晚辈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此事半点不吃力,举手之劳,就像只是酒桌提一杯的事情。”

  窦山神以心声气笑道:“文倩,你瞧瞧,这神色,这口气,像不像当年那个穷光蛋崔诚?”

  “晚辈去去就回。”

  青衫客一手端碗,只是跨出一步,转瞬间便消逝不见,远在千万里之外。

  窦淹施展一位山神的本命神通,收回心神后,震惊道:“好家伙,已经不在叠云岭地界了!”

  很快那一袭青衫就重返跳波河畔,依旧手端白碗,只是多出了一碗水。

  窦淹大失所望,雷声大雨点小?

  这么点大的白碗,就算施展了仙家术法,又能装下多少的水?还不如一条跳波河流水多吧?舍近求远,图个什么?

  只是岑文倩却神色凝重起来,问道:“曹仙师是与大渎借水了?”

  陈平安摇头道:“稍稍跑远一些,换了个取水之地。”

  岑文倩追问道:“可是海水?!”

  陈平安点头道:“岑先生放心,虽是在入海口附近取的水,但晚辈已经去浊取清,暂时比不得跳波河流水清澈,但是将来假以时日,水运品秩不会太差。这一碗水,水量尚可,足可支撑起一座三百里大泽湖泊。”

  岑文倩无言以对。

  这叫“尚可”?

  相传远古仙人,袖中有东海!

  窦淹瞪大眼睛,伸长脖子看着那一碗白水,年轻人该不会是吹牛皮不打草稿吧?

  陈平安将那只盛满水的白碗递给岑文倩,笑道:“岑先生与崔老先生相识一场,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岑文倩也不是什么迂腐之辈,大大方方接过那只水碗。

  等到岑文倩接过那只不重的一碗水后,陈平安打量了几眼四周山水,双指并拢,无需符纸,画弧作符,画了一个圆相,先界定疆域,再一个翻掌,刹那之间,山河震动,跳波河一旁数里之外,与叠云岭接壤处,三百里地界瞬间凹陷下去,但是期间一切有灵众生,都被青衫客一抖袖子,腾云驾雾一般,被抖落到跳波河上游岸边,再轻轻一虚握,那些塌陷的山根地脉凝为一粒芥子大小的土球,被陈平安握在手中,再次以手指画符,学那仙簪城与陆沉的一人一符,先后在大坑底部与手中土球,分别画水字符与山字符,未来大湖,与叠云岭,形成山水相依的格局雏形。

  神乎其技。

  一位河伯,一位山神,面对这等搬山运水之法,依旧闻所未闻,以至于两位山水神灵金身震动,不由得心神摇曳不已。

  什么曹仙师,得尊称一声曹仙人、曹仙君才妥当吧。

  陈平安将那颗杏子大小的袖珍土球递给窦淹,笑道:“窦老哥,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以后再与老哥讨要酒水喝。这枚山字符,可以搁放在地界山根处,以后土气生发,于叠云岭的山运小有裨益。至于将来叠云岭与湖泊山水接壤,更无须担心山水相犯,只会两相稳固。”

  窦淹接过被说成是“山字符”的古怪土球,竟是一个踉跄,差点就没能接住,山神老爷顿时老脸一红。

  窦淹瞥了眼轻松端碗的岑河伯,奇了怪哉,为何就只有自己出丑了?

  陈平安说道:“稍等片刻,我还要临时写一封书信,就有劳窦老哥转交给那位大渎长春侯了,我与这位昔年的铁符江水神,算有半分同乡之谊,今日此地动静,说不定长春侯可以帮我在陪都、工部那边解释一二。”

  陈平安言语之间,手腕一拧,从袖中取出纸笔,纸张悬空,水雾弥漫,自成一道玄之又玄的山水禁制,陈平安很快便写完一封密信,写给那位补缺大渎长春侯水神杨花,信上内容都是些客套话,大致解释了今天跳波河地界的变动缘由,最后一句,才是关键所在,无非是希望这位长春侯,将来能够在不违禁的前提下,对叠云岭山神窦淹稍加照顾。

  就像浩然九洲的每尊大岳山君,也会管辖众多江河,那么身居高位的大渎公侯,辖境之内一样拥有诸多山脉。

  陈平安最后取出一枚私人印章,印文“陈十一”。

  拈起印章,朝那底款三字,轻轻呵了一口气,盖在书信末尾。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用这方珍藏多年的印章,正式钤印书信。

  以后落魄山与别家山头的书信往来,只要是山主陈平安的亲笔手书,要么钤印“落魄山陈平安”,要么就是这方“陈十一”。

  这才是名正言顺的山上礼数。

  陈平安将书信放入一只信封,交给窦淹,最后抱拳与两位笑道:“岑先生,窦老哥,晚辈还着急赶路,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岑文倩和窦淹各自还礼。

  窦淹唏嘘不已,“文倩,这次是我沾你的光了,天大福缘,说来就来。”

  当之无愧的神仙手笔,轻描淡写造就出这等匪夷所思的仙迹。

  岑文倩笑着没说话。

  窦淹突然问道:“咦?岑文倩,你可记得清楚那位曹仙君的面容相貌?”

  岑文倩微微皱眉,摇头道:“确实有些记不清了。”

  窦淹感慨道:“这算哪门子事,山巅仙人行事,果然不可以常理揣度。”

  岑文倩轻声道:“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无非是君子施恩不图报。”

  如果他没有猜错,在那封信上,神出鬼没的青衫客,定会嘱咐长春侯杨花,不要在窦淹这边泄露了口风。

  窦山神将那枚山字符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使劲抹了把脸,正要说话,再次金身震动,全身光彩流溢。

  不光是窦淹的叠云岭那边,霎时间山雾升腾,彩云萦绕。

  还有这条跳波河,明明是夏秋之际的时节,两岸竟是杏花绽放无数,如遇春风。

  岑文倩轻声道:“是那“山高水长”四字谶语使然。”

  窦淹颤声道:“莫不是一位口含天宪的道德圣人?!”

  岑文倩默不作声。

  窦淹自挠头,“到底咋个回事?”

  岑文倩笑着打趣道:“又不是只有我认识崔诚,你不也认识小崔?”

  窦淹突然一个灵光乍现,恍然大悟,先前自己那个踉跄,莫不是那位敬称崔诚为老先生的曹仙君,在记仇自己的一口一个小崔?

  窦淹问道:“就没问崔诚如何了?”

  只知道这位老友曾经数次犯禁,擅自离开跳波河辖境,要不是小小河伯,已经属于世间水神的最低品秩,官身已经没什么可贬谪的了,不然岑文倩早就一贬再贬了,只会官帽子越戴越小,不过岑文倩也因此别谈什么官场升迁了,州城隍那边直接放话给跳波河水府,每年一次的城隍庙点卯,免了,一座小庙万万伺候不起你岑大水神。

  岑文倩神色黯然,“在那位青衫客的神色里,早有答案,何必多问。”

  陈平安随后走了一趟梅釉国,只是未能在那座熟悉的县城,见着当年那个疯癫酒鬼的年轻县尉,原本还想要故技重施,再次与县尉用酒水购买几幅草书字帖,与县衙那边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县尉大人早就辞官北游了。当年那笔买卖,实在太过划算,陈平安只用五壶山上酒酿,就买了一大摞的草书字帖,文字既天光焕彩,又法度森严。

  陈平安自己的字,写得一般,但是自认鉴赏水准,不输山下的书法大家,何况连朱敛和崔东山都说那些草书字帖,连他们都模仿不出七八分的神意,这个评价,实在是不能再高了。崔东山直接说这些草书字帖,每一幅都可以拿来当做传家宝,年份越久越值钱,就连魏大山君都死皮赖脸,跟陈平安求走了一幅《仙人步虚贴》,其实字帖不足三十字,一气呵成:仙人步太虚,脚下生绛云,风雨散天花,龙泥印玉简,大火炼真文。

  种夫子的手法,比魏檗更胜一筹,也不强求索要,只是三番五次,去竹楼一楼那边跟小暖树借某幅字帖,说是要多临帖几次,否则难得其草书神意,陈平安后来重返落魄山,得知此事,就识趣将那幅字帖主动送出去了。种夫子还一本正经说这哪里好意思,君子不夺人所好。曹晴朗当时刚好在场,就来了句,回头我可以帮种夫子将这幅《月下僧贴》归还先生。

  陈平安在书简湖的池水城,买了几坛当地酿造的乌啼酒。

  无巧不成书,喝着乌啼酒,就想起了“刚刚交过手”的那位飞升境鬼修,仙簪城城主玄圃的师尊,刚好道号乌啼。

  当年池水城那棵独苗的少城主范彦,一直被当成没脑子的傻子,如今已经成了城主,还攀附上了大骊朝廷,使得池水城能够在真境宗的眼皮子底下,势力日渐壮大,就是这么一号枭雄人物,曾经对着一个屁大孩子的顾璨,一口一个顾大哥。

  陈平安走在水边,回首望去,遥遥看见一座生意兴隆的酒楼。

  好像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儿八经置办酒局,就是在那边。

  在那天的酒席上,其实是顾璨要比陈平安更熟稔自在,一个半大孩子,谈笑风生,眉眼飞扬。

  姜尚真在自己还管事的时候,从真境宗所在的书简湖,拨划出五座岛屿,给了落魄山,不过这块飞地,挂在了一个叫曾掖的年轻修士名下。

  姜尚真都没有折腾什么祖师堂议事,完全是一言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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