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大动杀机
………………
风雪中。
三道人影由远处飞来,转瞬又消失无踪。
地下深处。
寒冰峡谷之间。
三人寻觅而行。
许是途中顺利,又或是舒展了筋骨,万圣子的脚步轻松,得意笑道:“呵呵,你我于天狮郡境内,连番斩杀神族弟子,之后往东而去,再施展乾坤搬运术,掉头抵达玄鲲郡。如此神出鬼没的路数,着实高明啊!”
“此乃声东击西之术,却未必奏效!”
“呵呵,欺诈之术罢了,老万懂得……”
无咎在头前带路,两个老伙伴在他身后说话。
“据说玄鲲境内,尚有万人……”
“若是加上燕谷的幸存者,原界修士应有两万之数。”
“来日抵达玉神殿,又能幸存几何?”
“这个……难以推断……”
“玉神界之行过半,十数万人已折去九成。便是我妖族,也仅剩七位弟子。此去若能抵达玉神殿,只怕活着的没有几人。”
“万兄所言,不无道理。谁能战胜玉虚子呢,更遑论元会量劫……”
“鬼兄也莫气馁,纵是天塌了,由那小子扛着呢……”
无咎尚自寻觅往前,寒冰峡谷到了尽头。他慢慢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一眼。。
万圣子与鬼赤,跟着止步。
“又迷路了?”
“稍事歇息。”
无咎撩起衣摆,就地坐了下来,然后拿出酒壶,一个人饮起了酒。
“嗯,如此便好。”
万圣子松了口气,道:“鬼兄,你我也歇息片刻!”
无咎吐着酒气,左右张望。
所在的寒冰峡谷,便如一道黑夜的伤痕,在地下的深处弯曲延伸,并闪烁着幽暗阴冷的冰光。恍惚之间,仿若天地隔绝,岁月凝滞,使人忘却了尘世喧嚣,远离了生死杀戮。
而血腥的杀戮,从未停歇。
此前离开燕谷,迷失方向,他当机立断返回地上,果然遇见了成群的神族弟子。于是他带着万圣子、鬼赤冲杀一番,然后大摇大摆的往东逃去。当大批的神族弟子随后追来,他施展搬运之术,趁乱越过两郡的交界之地,又借助风雪的遮掩,找到前往玄鲲境的路径,然后再次重返地下,穿行于寒冰峡谷之中。
之所以声东击西、大费周折,无非是怕泄露行踪,殃及玄鲲境中的家族修士。
而途中倒也顺利。
再有半日的路程,便可抵达玄鲲境。
“无咎……”
无咎循声看去。
不远之外,鬼赤与万圣子坐在一起。只见他伸手拈须,神色中有些迟疑。
“此前忙着赶路,未曾与你提起。据我搜魂得知,毕节请来了高人相助……”
这位鬼族的巫老,不仅擅长炼制尸煞,也喜欢杀人搜魂。
无咎似乎早有所料,点了点头。
鬼赤继续说道:“毕节请来的高人,便是白凤郡的长老,垓复子。而他与毕节、区丁,前往燕谷,扑了个空,恼羞成怒……”
“哼!”
无咎撇着嘴角,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
玉神九郡的长老,他已见到六位,连同卜铁在内,被他杀了四个。而白凤、赤蛟、青龙三郡的长老,始终没有现身。不过,双方的对决已在所难免。
“那位长老在燕谷中,发现两具遗骸。他恼怒之下,将其挫骨扬灰……”
鬼赤的话音未落,便听一声脆响。
“啪——”
无咎手中的白玉酒壶,竟被他一把捏碎,随之玉屑迸溅、酒水淋漓,而他却浑然不觉,急声问道——
“所言当真?”
鬼赤道:“众多神族弟子亲眼所见……”
一旁的万圣子悄悄摆手,抱怨道;“鬼兄啊,你不该提起此事。”
果不其然,某位先生已是胸口起伏,剑眉倒竖,眉宇间缠绕着浓重的煞气。
而鬼赤既然道出实情,便不再隐瞒,接着分说道:“垓复子已猜到原界的去向,如今各方高手齐聚玄鲲郡。此外,那位长老已告知白凤、赤蛟、青龙三郡,各地严加戒备,以免贼人逃窜西行。”
“哎呀,厉害了!”
万圣子有心岔开话头,佯作惊叹道:“据说九郡长老,唯玄鲲、白凤、赤蛟、青龙最强,倘若毕节与垓复子、普重子、玉介子齐聚玄鲲,真的不敢想象……”
他与鬼赤递了个眼色,收声不语。
无咎没有理会万圣子,依旧是脸色铁青,两眼生寒,举着右手。他的白玉酒壶,没了。一件来自部洲的古器,也是他最为喜欢的饮酒之物,被他一把抓得粉碎,只剩下几片玉屑留存掌心。而让他痛苦的并非玉碎,而是韦尚与郑玉子的遭遇。
韦尚与郑玉子道陨之后,由冰灵儿亲手埋在燕谷之中,便是墓碑也没有,仅仅堆了一个小小的土丘。如今回想起来,又是何其的悲凉。修仙者餐霞吸露,御剑飞空,看似逍遥自在,而死了之后与蝼蚁没有两样。有个土丘寄托哀思,已是莫大的奢望。而即便如此,亦未能逃过毒手,竟被挫骨扬灰,试问人性何在?
哼,所谓的神族,不过是一群禽兽,哪里还有人性……
鬼赤与万圣子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人死魂散,躯骸成土。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动怒呢。俗语有云,行百里半九十。接下来的路程,更为艰难。吉凶祸福,犹未可知也!”
他在提醒某人,风雪征途,任重道远,切莫意气用事。
无咎并未执着于愤怒之中,他拍了拍手,看着玉屑跌落尘埃,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走吧——”
鬼赤与万圣子,跟着起身。
几丈之外,去路断绝,唯有施展遁法,穿越寒冰而去。
却见无咎突然转身,冷冷说道:“神族长老,都该死!”
万圣子的脚下一顿,愕然道:“那又怎样,你总不能杀光所有的神族长老……”
“走着瞧——”
无咎丢下一句,闪身而去。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
“咦,我记得他不是这个样子……”
“他已大动杀机……”
……
又一道冰雪峡谷之中。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寻觅而行。
须臾,前方没了去路。
无咎停下脚步,抬手打出一记法诀。
冰壁裂开一个洞口。
三人循着洞口往前。
片刻之后,四周霍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冰窟,呈现眼前。足有十余里方圆的所在,矗立着无数的冰柱。厚重的冰穹之下,珠光与晶光交错辉映,仿若洞天幻境,而煞是壮观绚丽。
万圣子与鬼赤,抬头张望。
“这便是玄鲲境?”
“此地别有洞天,唯防御不足……”
无咎轻拂大袖,身边冒出一群人影,正是来自魔剑的伙伴们,还有一位身着白衣、神色冷峭的冰灵儿。
与此同时,远处的冰柱之间,也出现一群人影,乃是朴采子、沐天元、虞青子、卢宗等原界的高人。
无咎牵起冰灵儿的小手,带着众人迎了过去。而他没走几步,皱起眉头。
“无咎老弟……”
“万祖师,鬼兄……”
“呵呵,无咎兄弟,别来无恙……”
……
这是玄鲲境内的一处洞穴。
十余丈的所在,洞口大敞,外接一片冰坡,四周矗立着高大的冰柱。
此时,洞穴中坐着一群人。
为首的乃是丰亨子,虽神情憔悴、气息微弱,却面带笑容,很是欣慰的模样。无咎与冰灵儿、万圣子、鬼赤,以及朴采子、沐天元等天仙高人,陪坐在他的两旁。
丰家主的欣慰,并非没有缘由。
原界家族饱经磨难,几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如今再次逃出重围,并且找到了失散的家族弟子。便彷如黑夜中见到曙光,使人再次有了求生的信念。
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同样的庆幸不已。
玄鲲境地处隐秘,乃是藏身、或修炼的好地方。而虞青子与卢宗所率领的家族弟子,也没有太大的伤亡。如今的原界家族,尚有两万余人,只要远离灾祸,可保传承不灭。
无咎却变得沉默寡言。
或者说,他在打量着某位高人。
而那位高人倒是容光焕发,神态洒脱,谈笑自如——
“呵呵,听说无咎留下断后,我着实担心呢,许是上苍感念我的诚意,将他完好无损的送了回来!”
“玉兄,你救出数百弟子,功劳不浅!”
“呵呵,我也是心慈手软之人,岂能见死不救。而其间的辛苦,着实难以言述啊。所幸天无绝人之路,遇见虞家主派出的弟子,获悉玄鲲境的存在,便率领数百个晚辈来到此地!”
“玉兄来的正是时候……”
“呵呵,熟知玉神界者,非我莫属,如今原界有难,不敢袖手旁观!”
“却不知玄鲲郡的虚实……”
“呵呵,朴家主稍安勿躁,且听我道来……”
无咎只觉得笑声刺耳,忍不住闭上双眼,暗暗哼了一声。
让他又厌恶、又忌惮,偏偏又摆脱不能的家伙只有一个。
玉真人。
没错,那个失踪多日的家伙,不仅突然现身,而且出现在玄鲲境中。
据他所说,此前遭遇阻击,他熟知路径,便带着一群晚辈弟子逃到了玄鲲郡。恰逢虞青子派人寻找失散的同道,途中与他巧遇。于是他顺理成章的来到了玄鲲境,并成了扶危解困的有功之人。
嗯,他来的真是时候……
……
便如当年的感悟,之所以嗜酒,无非图个乐趣,当酒水入口的刹那,品尝的是情怀,是寂寞,还有红尘的无奈,与岁月的沧桑!
唉,何时方能返回神洲?
又想远了!
强敌环伺,且顾眼前。
玉真人既然返回,不管他暗藏祸心,或另有歹意,暂且由他便是。至少他熟知各郡的虚实,与前往玉神殿的路径。
又灌了口酒,无咎放下酒坛,拂袖挥手,面前多了一堆戒子。
此前的燕谷之战,虽然惊心动魄、煞费周折,却也生擒了毕节、宇毒,毁了昆敖的肉身,杀了众多神族高手,可谓是收获匪浅。怎奈诸事缠身,无暇他顾,今日难得空闲,且查看一二。
而堆放的戒子,足有数百之多。
无咎凝神辨认着戒子中的物品,然后将晶石、丹药、法宝、玉简、杂物分类存放。忙碌了几个时辰之后,他手中只剩下两个戒子与四位玉简。
两个戒子,分别来自支邪与宇毒。两位长老的毕生所藏,极为可观。不过,他所关注的并非宝物,而是四枚玉简。
其中的两位玉简,乃是图简。一个是九郡的坤舆图,拓印着九郡各城、各谷的具体所在。另外一个与其相仿,却是冰雪覆盖之后地理地貌。倘若两者对照参详,便可轻易前往九郡各地而再也不会弄错方向。
另外两枚玉简,拓印着功法口诀,或是经文,分别叫作《九经之鼎》,与《九经之遁》。
这是《玉神九经》的两篇经文。
所谓的《玉神九经》,分别是神、术、法、丹、兵、刑、遁、鼎、器九篇经文。其神篇,为炼神、化神,与炼虚合道的法门;法篇,术法变通之道;丹篇,为炼丹之道;兵篇,符阵之法;刑篇,杀伐之道;遁篇,各种遁法;鼎篇,乃是入门功法;器篇,炼器之道。而术篇,则为法术。
此前已得到《九经之术》与《九经之器》,今日又道《九经之鼎》与《九经之遁》,也就是九经的鼎篇与遁篇。入门功法倒也罢了,遁法倒是要琢磨、琢磨。
无咎举起玉简,凝神贯注。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修仙者的遁法,皆源自五行变化,并随着修为的提升,神通变化不同。而论其高深精妙,远远比不上《九星诀》。不过,其中一门法术却极为不俗,唯有天仙高人方能修炼。当施法之际,借助法力逆转,与虚空禁制,可隐去身形,瞬息横移千丈,有乾坤颠倒之奇。而法术的名称,便是乾坤颠倒术。嗯,像不像是自家的闪遁术,是不是记忆犹新?没错,它正是几位神族长老曾经施展的逃遁法术,却更加的神奇高明,堪称保命的绝招。他曾因此而耿耿于怀,亟待弄清究竟,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转瞬之间,三日过去。
无咎放下玉简,舒展腰身,缓了口气,双眸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乾坤颠倒之术,不难修炼。稍加参悟,便已掌握诀窍。可见万法归宗,一通百通。难以琢磨的是人心,与这大乱之世……
无咎稍作歇息,收起玉简,翻手抓出一物,闪烁的金光与森然的杀气顿时笼罩四方。
一把金斧,两尺大小,五寸的把柄,尺五的斧身,通体为紫金打造,并嵌满符文,显得极为不凡。且入手沉重,怕不有万斤的分量。三寸厚的背上,刻着两个古体字符,刑天。
这正是刑天的金斧。
杀了刑天之后,金斧便成了他无先生的宝物,却无暇祭炼,始终施展不出它真正的威力。
无咎掂量着金斧,爱不释手,随即催动凝神查看,一股迅猛的威势倏然冲入识海。他急忙收敛心神,加持法力。隐约听得“咯喇”一声,乃是禁制破碎的动静,随即一段字符若隐若现:乾失其势,坤必乱之;坤失其势,刑天伐之……
祭炼与驱使的口诀?
这把金斧的名称,便是刑天?
岂非是说,曾经有个神族的高手,得到金斧之后,感念天缘眷顾,遂改名刑天?而死去的刑天,他原来又叫什么?
管他呢,从今往后,刑天斧,归本先生所有。
无咎记下百多个字符,放下金斧,忖思片刻,抬手打出几道法诀。面前的金斧,离地悬起。他张嘴喷出一口精血,顺势伸手划动。鲜红的精血化作符阵,倏然没入金斧之中。
与之刹那,金芒闪烁,凌厉的杀气横溢而去,紧接着“砰、砰”闷响传来,封堵洞口的禁制崩碎……
无咎站起身来,一把抓住金斧。而耀眼的光芒,依然闪烁不休。随之一股无穷的战意,充斥心头,还有阵阵狂躁的杀机,令人只想昂首咆哮、冲天而去。
“哼!”
无咎暗哼一声,手上一顿,法力狂涌,更为霸道的法力霍然笼罩金斧。闪烁的光芒,瞬即消失……
便于此时,有人唤道——
“无咎……”
“嗯!”
无咎答应一声,兀自端详着手中的金斧。
想不到这把刑天斧,如此凶狂,一旦把持不住,便会遭到杀机反噬。而如今落到本先生的手中,便要它乖乖的任由驱使。
无咎收起金斧,往外走去。
洞门的禁制已然崩碎,内外畅通,却只闻人声,不见其人。
门外又是一个洞室,十余丈方圆的所在,很是宽敞明亮,并摆放着木器、玉器等物,还有一个白衣女子,低头坐在一张紫木榻上。
“灵儿……”
“你在静修,缘何闹出这般大的声响?”
“祭炼法宝而已,你这是……”
禁制崩碎的声响,惊动了冰灵儿。她察觉无咎走到身后,示意道:“好看么……”她一手拿着银针,一手拿着丝帕。洁白的丝帕上,绣着一朵火红的雪莲花。
“你在绣花?”
且不说曾经的顽皮淘气,一位白衣仙子竟然在绣花?尤其她恬静的神态,轻柔的话语,俨然便是凡俗间的淑女,却又更添几分清丽脱俗的韵致。
“郑家妹子送我的针线,闲来无事,学作女红,这雪莲花儿好看么?”
冰灵儿昂起小脸,神色期待。
“好看!”
无咎点了点头。
冰灵儿嫣然一笑,双眸清澈无波。她继续穿针走线,绣着她的雪莲花。
无咎的心头微微一疼,禁不住伸出手,他很想抚摸她瘦削的肩头,或者安慰几句,却欲言又止,默默转身离开。
凡俗间的女儿,没有什么不好,至少能够远离血腥,无忧无虑的绣着花儿……
不远之外,另有一个洞口。
穿过洞口的禁制,是个石厅般的洞穴,外接玄鲲境,内侧开凿了四间洞府,分别是他与冰灵儿、万圣子、鬼赤,还有丰亨子的居所。
嗯,他又多了一个伙伴,正是丰亨子。
那位原界至尊、天仙高人,死里逃生之后,伤势难以恢复,且每况愈下。而他并未沮丧,或是颓废,只求跟着无咎老弟,能够彼此相处几日。此外,他的族人弟子已尽数道陨。上古丰家,仅剩他一个人。为了原界的存亡,他已倾其所有。
无咎站在洞穴中,左右张望。而他正想前去拜访丰亨子,洞外突然有人呼唤——
“无咎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