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鹿林山 那一天白睨
巨鲸的鱼鳍从地下浮出, 将大地一分为二。
白睨从房车的窗户望见鹿林山时,脑海里突然浮出这个画面。尽管鹿林山并没有鱼鳍那么陡峭,它的高度实在称不上高, 估计老家那儿晨间锻炼的老人们带瓶水就能轻松爬上去。
她趴在桌板上胡思乱想, 内心隐隐希望用曲折的脑回路拉长时间的宽度。
她最讨厌爬山,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和“进山冒险”这个词扯上关系。
深吸一口气, 她打开手机检查存储空间,确定该带的荒野求生物资和战斗工具都带上了。为了避免逃跑途中把手机甩飞出去,她用挂绳把手机系在脖子上。此次出行二人轻装上阵,大部分物资都在她这个小小手机里。
她还带了驱兽喷雾,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驱兽态丧尸。
把车子停在山脚的树丛里, 米哈伊尔背上猎枪,一边调整肩带一边道, “如果真不得不开枪, 我们马上原路撤离。枪声动静太大,我们不清楚山上究竟有多少丧尸, 万一被包围就麻烦了。”
白睨点点头。他们还不能确定喜山苗就在这里,没必要把命搭进去。
她背上弓箭, 拿上长柄锤, 往两个人身上喷了点驱虫水, 这才一前一后踏上山路。
即使他们沿着山脊往上走,山地的坡度比想象的还要温和。厚厚的山毛榉叶被鞋底碾碎, 发出干脆的声响,但是秋风不停地翻动落叶,沙沙声在林地里来回穿梭,很快将这点声音淹没。
低段视野开阔,树影分明, 看着就像恐怖片里躲避杀人狂常见的树林,虽然没什么藏身的地方,但是很好跑。白睨这么想着,忍不住在心里估算树干的间距,确认它们确实方便逃跑。
但是他们走了两个小时,没有见到除了树以外的任何影子。地势缓缓上升,等白睨意识到时,来路已经被灌木吞没。她从叶丛间向外眺望,看见沿着山脚零散排开的民居,屋顶破败不堪,似乎早已被弃置。
不是宽巷镇,大概就是鹿泉村了。
白睨多看了两秒,正要收回视线,余光里却有什么在石墙边晃动。她猛地转回头看向下方,却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米哈伊尔回过头。
“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她犹豫,“但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隔了这么远距离,可能只是飘过的垃圾或者飞鸟什么的。
“可能是丧尸吧。”米哈伊尔拿出指南针,确认他们正往山腰移动,“之前那张纸不是写着鹿泉村沦陷了吗?”
也有可能。
白睨从手机里解压出望远镜,在村子的土路上扫了一圈,神情忽然变得古怪,又扫了几圈。
“咦?我没有看到丧尸的影子。”
想象中的蹒跚身影并没有出现,这不应该啊?
闻言,米哈伊尔接过望远镜查看。村子里的房屋窗户被钉上,看不清里面,但是路面上确实空空荡荡,一个身影都没有。
二人很快想到宽巷镇。难道鹿泉村也是如此?丧尸都去哪儿了?
米哈伊尔警觉地四处张望,“继续走吧。”他声音紧绷,“不管能不能找到喜山苗,太阳落山前都要下山。”
·
山下的鹿泉村离他们越来越远,缩小成平面图上的碎块。
等他们爬到山腰,山路明显难走起来。嶙峋枝桠顺着坡势歪斜、扭曲,有的低横在眼前挡住去路。树根埋伏在落叶层下,偷偷收敛獠牙。
白睨差点被绊倒,抓住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形,又有一只黑胖飞虫扑到白睨脸前,她抬手挥开,看着转两圈才不甘心飞走的苍蝇,微微皱眉。
现在也不是夏天啊?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越高虫子还越多了?”又挥开几只苍蝇,她没注意眼前,一不小心撞上结实的后背,鼻子都疼歪了。
“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气味不太对。”米哈伊尔扇了扇眼前的空气,捏住鼻子,“tຊ你有闻到一股臭味吗?”
臭味?
白睨认真嗅了嗅空气,还是先前的泥土和腐殖质气息,暂时分辨不出异常。
可米哈伊尔向来鼻子灵得离谱,既然他说不对,那多半是真的。
“没有,你说的是哪种臭味?”
在她说话时,米哈伊尔略一抬眼,神色大变。
白睨心底一沉,身子僵直不敢动弹,眼神控制不住往背后瞄。
她身后有东西吗?
可再看米哈伊尔的眼神,却是往上看的。
反应过来这一点,她屏住呼吸,抬起脖子视线顺着树干往上移——
一张狰狞的笑脸垂下,像灯罩一样对着她。
白睨从没看过这么恐怖的脸。
半边面孔呈现出死后的青灰色,脸颊如蜡质般僵硬皱缩,圆鼓鼓的白珠在眼眶里急促转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
但它无法动弹,双手双脚被麻绳和削尖的木桩死死固定在粗壮的枝桠上,摆成扭曲的姿势,仿佛正爬树到一半。那张灰脸贴在树干后只露出一半,像在偷看,嘴唇被粗糙的针线缝合成生硬的笑意,针脚藏在乌黑的血窟窿里。
就是这么一张脸,正好奇地歪着,看向她。
白睨被吓到后,叫不出来。
因为气都卡在喉咙里了。
大脑冲击过大但气没顺上来,她似笑非笑地哼了两声,肩膀紧绷抖个不停。
米哈伊尔以为她被吓疯了,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外地帮忙顺下一口气。白睨大喘两口气,才敢再抬头看看,确定那不是梦而是现实。
一只丧尸被钉在树上,明显还有意识。白睨能看到树枝随着它的用力一微微抖动,几只黄叶翩翩落下,就像某种秋日氛围摆件。
米哈伊尔拉着她一下退开十几米,压低嗓子声音也在颤抖,“这是什么鬼?”
白睨胸口起起伏伏,咽下口水,扭头刚要说话,目光却停在不远处的树影上。
荒郊野岭中,树上挂着一只生锈的木秋千,荡悠来,荡悠去。
嘎吱——
绳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秋千上立着一个瘦削的身体,双手被铁丝固定在钢丝绳上,做出握住的姿势,长发披散飞舞挡住脸庞。木板晃得更高了些,赤裸的灰白脚掌上露出贯穿的木桩,其中一只脚甚至因木桩断裂成两半,将脚下的秋千染成暗黑。
嘎吱——
钢丝绳晃得越来越快,树枝剧烈摇晃。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随着秋千往高一晃,脸前粘结的刘海随风掀开,露出那歪斜的、只缝了一半的笑唇。
另半边正在一卡、一卡撑开,粗线从上下嘴唇崩断,露出越来越完整、排列着黑洞的大嘴。
妈妈。
妈妈呀。
白睨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这一瞬间很多东西从空白的大脑闪过但都没有留下痕迹,但她终于想起除了蟑螂和南方大耗子自己还怕什么。
她怕鬼娃娃。
随着那张嘴逐渐张大,一股黑血随着丧尸的尖叫涌出:
“嘎吱——”
·
白睨最后是被求生本能拽着转身的,脚步发软跟着米哈伊尔半拖半靠地跑了出去。
他们跑出一段距离,找到能藏下两个人的灌木丛,往后面一跌躲了进去。
“嘿,嘿,”米哈伊尔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还好吗?”
不好。
白睨张张嘴,却只摇了摇头。半边灵魂像还挂在那秋千上,眼神放空。米哈伊尔一声声叫她名字,才总算把她魂魄叫回来。
见她终于恢复了一点脸色,米哈伊尔呼出一口气,烦躁地抓着头发,“这些是什么东西?山上住着什么变态吗?”
“我哪知道——”白睨伸手抹了把脸,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这些玩意儿对她而言比丧尸还恐怖啊!是谁这么变态拿丧尸搞艺术?
山上不允许荡秋千!!
见白睨又开始游神,米哈伊尔忧心地拍着她的肩背,把脑袋探出去看了眼方位。他们现在就在鹿林山的半山腰,如果喜山苗在这片山地,这一带是最适合它们生长的位置。但是眼下接连出现两个怪景,白睨也被吓得够呛,继续探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要不先回去?”他轻声提议。
白睨抱着膝盖,动作一滞,这才想起来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
如此反常的怪相,山上可能真的藏着什么东西。仔细想,越想越不对劲。
刚才看到的场景一个是爬树,一个是荡秋千。
都是十分生活化的场景。
也就是说,一定是具备人类意识的东西做出来的。具备人类意识的,要么是人类,要么是高智丧尸。
鹿林山是系统暗示的关键地点,就算现在打退堂鼓,下次八成还得回来探索。
让人带着恐怖记忆重回故地,这和截肢锯一半,留着下次锯有啥区别?
白睨慢慢地深呼吸,脑海中百转千回,最后撑起发抖的手臂。
“先……先在附近看看吧。反正,这些丧尸被钉着动不了,不是吗……”
不就是丧尸嘛,打过这么多回,有什么可怕的?
都是老朋友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米哈伊尔小心翼翼地盯着她不断跳动的眼皮,“你确定?”
她不确定啊啊啊!
但是能怎么办!
白睨闭了闭眼,用力睁开,“速战速决吧,快点找找喜山苗……”
到时候一把火烧了。什么喜山苗丧尸鹿林山,全烧了。
见她坚持如此,米哈伊尔只能点头。两个人确认过手上武器,蹲在斜坡的灌木丛后,绕过刚才出事的地段蹑手蹑脚在山里移动。
天幕白蒙蒙的,十分安静。白睨忽然明白为何进入山腰后心里一直有股怪异感。
鸟鸣声都消失了。
明明是大白天,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却像雾气在山里弥漫,山底的安宁像树根上的落叶,掩盖了潜伏的诡异。
随着他们在山里继续深入,经过的“景点”越来越多。
一家四口被摆成野餐的情景,褪色格子餐布上摆满混着汤水的碗盘和食品包装盒,苍蝇狂舞;
一只围着围裙的丧尸髋骨被打上铁钉,弯腰前屈,嘴唇被一针一线拉开,脑袋垂向地上一团猫骨;
三只丧尸并排坐在一张长凳上,其中一只手臂被挂下的绳子吊住,吊成举手示意的姿势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抬起手臂脸朝向手腕,腋下夹着文件夹,一只脖子倾斜夹在肩膀,手探向口袋。
没有一个重复的情景。
每个场景白睨都是匆匆扫一眼,不敢多看。所有的丧尸只是身子不能动,但是眼珠却能翻转,就像有意识但是被禁锢的鬼玩偶。
忽然,她似乎明白了选择用丧尸搭建场景的原因。
没有意识却还能活动的身体,比木头、石头、塑料好操作,也不会像尸/体那么快腐烂。只要固定好姿态,它们就能永远定格在哪里,扮演着被设定的身份。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前面的米哈伊尔突然压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止住脚步沉下身去。
白睨缩起身子,在心里默念着。
都只是丧尸,都只是丧尸。
然后抬眼看了一眼。
林子里站着一捆一捆的东西。
上百只青灰的身躯被粗绳紧密绑在一起,几张巨大的防水布将它们头顶盖住,显出圆圆的脑袋的轮廓,偶尔因风鼓动。
就像怕被打湿的柴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