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木费镇(八) 门边两棵大
前门砰砰作响, 他们静悄悄回到后门,略打开一条缝。
很好,没有丧尸堵门。
白睨抓起乔伊的手, 快速往门外跑去。外面果然变天了, 他们之前在店里感受不到,但现在的天已经阴下来, 黑云集结,布成一张厚重的灰网笼在他们头顶。
可刚迈出两步,他们不约而同停下。白色高尔夫球车前方站着一个人影,身穿整套摩托车护具,皮质夹克褪色但厚实, 肩肘部护甲染着暗色污渍,戴着一顶硬质黑色头盔, 深色面罩难以看清里面的脸, 但根据那僵硬的站姿,这无疑是已经转化的丧尸。
白睨当机立断, 在它冲来的瞬间就举起木弓,放出一箭。箭矢擦着风凌然飞去, 下一瞬就撞在护罩外壳上——
铛!
一声闷响, 箭被弧面弹开, 落在地上。丧尸被冲力撞得脑袋一偏,扭过身继续冲来, 眨眼间就在两步之遥!
忽听见一阵噼里啪啦声,白睨握起长柄锤的手一停,眼前数十颗五颜六色的圆珠一闪一闪,滚落蹦跳到丧尸脚下。丧尸刚往前迈出一步,身躯突然向前栽倒, 护具与水泥地狠狠相撞!
乔伊丢掉弹珠罐子,与他们跑去。
丧尸四肢在地上胡乱摆动,刚爬起身,又一脚踩在玻璃弹珠上滑倒。此时白色高尔夫球车从它身边疾驰而过,一拐冲出汽修区。
“噶——吼!!”前门的丧尸纷纷抬头,喀拉喀拉扭动骨头,甩开手脚追向那道移动的白影。
云层里雷声滚滚,空气黏腻湿重。狭窄的石子小道上,灰色的人影在奔跑中推搡,有的摔倒后被同类踩过,骨骼碎裂的声音混在嘶吼里,却没有一个停下。
丧尸越聚越多,从巷口、街角、屋门涌出,像一股被释放的浑浊洪流,沿着高尔夫球车的车辙追赶。咆哮声在雷雨将至的空气中翻滚,紧追不舍。
白睨一手握着弓箭,手指发麻,从后视镜里盯着后面发了疯追赶的尸群。
不对劲。
尸群似乎狂暴了。但他们并没有制造出太大的动静。
一声惊雷落下,三人一震,连车身都晃了下。
是因为天气吗?可打雷为什么会影响丧尸?
她紧张地盯着前方的道路,米哈伊尔低声骂了一句,不断调整方向盘避开从四面冲出的丧尸。一只丧尸刚从岔道里扑出来,他已提前一打方向盘,车头贴着对方擦过。
高尔夫球车连连变向,轮胎碾过石子发出潮湿的摩擦声。
“前面转弯,直行……然后呢,乔伊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白睨紧紧抓着车杆。
“嗯,我知、知道,我指路!”乔伊声音颤抖,但仍直起身抱紧椅背,伸手指向道路。
白睨微微放下心,安慰自己很快就能回到教堂了——
一股冲击力突然撞上小车,就在她的身侧。布帘翻飞间,刮去半张面皮的脸兀然贴近。
皮肉被撕裂后露出苍白的颧骨和灰败的筋膜,血管像干缩的线头垂着,嘴角歪斜露出烂牙。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球不自然凸出,近得能闻到腐烂的气味。
“啪!”锤子一把顶出,砸在丧尸的下颌。白睨握着锤柄连捣数下,“喀拉”丧尸下巴脱臼,嘴巴大大拉长,手还紧紧抓着车杆,用断裂的下颌往前探去。空间太小根本轮不开锤子。
手腕一颠,握位顺势滑到锤头下面,白睨前臂紧绷拉开,猛地弹出,以钢制锤头作拳套,“砰”“砰”“砰”重击丧尸面部!骨骼与金属碰撞,每一下都把那具身躯往外顶去。
“滚啊!”随着最后一锤狠狠砸上,丧尸鼻骨凹陷飙出黑血,后仰翻出车子,在路上滚开数圈淹没在尸群中。
急促地喘息着,白睨一抹脸,一滴水突然落在她手上。
一滴,两滴。
布帘上点点湿痕晕开,很快连成一片。淅淅沥沥很快转为倾盆雨声,雨瀑落在车顶散成白雾,水柱直挂地面。
雨水砸在窄长的挡风玻璃上,毫无阻拦地溅到人脸上。轮胎碾过积水激起水花,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摇摇晃晃,轮胎声、丧尸的吼声被雨声包裹,听不真切,不时突然穿过雨幕,如雷贯耳。
“白!镜子!”
白睨用力眨眼,抖掉眼睫上的水珠,探身向前把粘在后视镜上的布掀开。布帘浸满了水,沉重地往下淌水线,米哈伊尔的头发、外套、裤子同样湿透,紧贴在身上,仿佛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
“还有多远的距离,乔伊!”
乔伊透过雨帘往前张望,伸手左指,“左边!直行就能看到教堂了!”
米哈伊尔提前微转方向盘,白睨能感觉到轮胎发虚慢了一拍,但正好卡上拐弯的时机。车头滑溜但有惊无险地转进拐角。
她刚松一口气,挡风玻璃前突现几个模糊的身影!车侧被丧尸撞上,轮胎在积水里空转一圈猛地抓紧粗糙石面,发出撕心裂肺的鸣叫。
挽回不及,车头像是突然被人拽了一把,半身腾空而起,在雨幕中横扫出去!
白睨下意识抱紧旁边的乔伊,世界倾斜、翻转,重力在身上撞了一圈,随着肩膀压在地上滑出一段,噪音终于停了下来。
瓢泼大雨肆无忌惮地拍打在她脸上,每根骨头都像被人打过一般疼,身体沉甸甸的。她试图撑起身子,还好,腿没断,只是乔伊压住了。
乔伊发出一声呜咽,艰难地爬起来,手背被磨烂后露出发白的肉,几条血痕慢慢染开。
“噶——”一只丧尸靠过来,被狼牙棒一击砸出去。
米哈伊尔只来得及吼“能跑吗”,一棒刚抡倒一只丧尸,拳头又落在另一只脑袋上。
白睨猛一吸气,撑着站起身,浑身都在疼,尤其是肩膀,可能是脱臼了。她咬紧牙关,没有去碰,只是把重量往另一侧挪了挪,硬是稳住了身形。
“能。”呼吸疼得一抽一抽,但她没有犹豫,另一只手握起锤子,“走!”乔伊被她拽着,三个人在雨里跌跌撞撞地动起来。身后嘶吼声贴得很近,水花四溅。
前方的灰色天幕里,教堂塔楼直立,仿佛一杆指示终点的旗帜。乔伊气喘吁吁,明显跟不上体力了,米哈伊尔折返回来,一把捞起她,朝墓园的石墙跑去。
石墙和铁艺门只到他们胸口高,转头就能看到熟悉的草地与石碑。白睨忍着剧痛,推开铁门等米哈伊尔过去,希望这扇门能多坚持一会儿。
“后门钥匙!”米哈伊尔刚吼道,乔伊便从口袋掏出那把古铜色的钥匙。
穿过一座座石碑,终于他们抵达了后门。乔伊落地,手忙脚乱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咔哒”一声顺利转开。
米哈伊尔上手一推。
门纹丝不动。
不信,他又推了两下,厚重的木板摩擦,发出咯吱一声,却并没有打开。
“怎么回事!”白睨扑到门上,又推又拍,可门就是死死关闭着。
“罗莎林婶婶——”乔伊大喊,声音被雨声吞掉了一半。门后没有传出一丁点动静。
木门反锁着,仿佛这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午睡时刻,而不是丧尸翻过铁门、汹涌奔向他们的生死攸关之刻。
白睨脑中乱乱的。听不到雨声,也听不到越来越近的咆哮声。
一时间所有的理智、思路、情绪都被抽离出身,茫然如浪头淹过她。
怎么会这样呢?
是哪一步出错了?
是她又遗漏了哪里吗?
她机械地拿出手机,手指点在软件标志上,忽然,手被一把抓住。
“先跑!!”米哈伊尔大吼道。这话如锤子当头敲下,一下把她敲醒了。
他们又跑了起来。顶着大雨绕到前门,前门和之前一样锁着,丧尸穷追不舍,他们只能在围栏里绕着教堂狂奔,回到墓园。
雨水如枪林子弹落下,冰冷紧密,压得人喘不过气。墓园里没有任何掩体,铁门又有丧尸涌入。眼见尸群出现在拐角,白睨猛地转头,面向后门,“往上、爬上去!”
门边两棵大紫杉树,向他们递出最后的橄榄枝。树身粗壮笔直,深褐色的树皮纵向裂开,表面留下深深的沟壑,仿佛几股木藤紧紧束在一起。只要攀住中段那细枝丛生的树结,往上爬到枝桠,就能抵达屋顶。
可肩膀传来的剧痛不允许她往上爬哪怕半米。
“脱臼了?”话音刚落,她就感觉两只手按上自己的肩膀。“喀。”短促的骨头错位声响起,tຊ白睨眼前一黑,疼得倒吸一气,肩膀已然复位,只剩下钝钝的的余痛。
丧尸正在逼近,米哈伊尔握住她的手臂,推向紫杉树,眼神坚定而决绝,“你先上去,再把乔伊拉上去。”
“那你呢?”
“我?我肯定也要上去啊。”米哈伊尔一咧嘴,神情好笑,握起猎枪背过身去,“想什么呢,我也要活下来的。”
定了定神,“好。”白睨转身抓住粗糙的木结节,脚踩树缝往上攀爬。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流淌,手抓不牢,她一咬牙,手指攥紧树结里茂密的细枝丛,用力抓着嵌进去。
不管掌心有多疼,只要能借哪怕一点力,她都要抓紧往上爬。
“砰!砰!”枪声在雨中炸开。猎枪抵住肩窝,米哈伊尔把乔伊挡在身后,往尸群里连开数枪,枪枪爆头。尸群裂开一个小缺口,很快就被填上,围拢过来。
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白光瞬间将教堂、墓园和层叠的身影照得惨白。雷声轰然砸下,像是贴着屋顶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雨势随之更急。
乔伊紧贴住紫杉,肩膀被一只丧尸锢住,她尖叫着拼命把那只手掰开。“靠后!”米哈伊尔低喝一声,换上狼牙棒,砸倒丧尸,猛地抱起乔伊圈住树木,“爬!”
白睨已经爬到枝干上,冲下方伸出手。“乔伊!!上来!”女孩双手双腿抱住树干,努力往上蹭爬。与此同时,包围圈一点点收紧,米哈伊尔被迫面向尸群,猎枪与狼牙棒并用挡开丧尸的脑袋。
一只丧尸扑到树下,伸出溃烂的手臂往上抓。乔伊脚下一滑,湿漉漉的树皮脱手,身体失衡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抓住了她。
白睨半身前倾近乎悬空,腰腿吃力地卡在枝桠间,“抓紧!”说着,不顾疼痛的肩膀,硬把她往上拉。下方的丧尸张着嘴嘶吼,枯瘦的手指在树皮上抓挠着。
一脚踹开树下的丧尸,米哈伊尔攀住另一棵树,三步就窜了上去。几乎同一时间白睨把乔伊拽上枝桠,往屋顶爬去。丧尸在树下嘶吼、抓挠,团团围住后门。
他们终于够到屋顶,陆续爬过去。雨水汹涌洗刷屋顶,湿滑的瓦片在脚下咯吱作响。三人并肩坐下,大雨倾泻而下,冰冷刺骨。白睨抱住乔伊,一时间分不清是她在颤抖,还是自己不住地发抖。
她用力地抱紧乔伊,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稳定下情绪。
乔伊的脸还埋在她胸前,不住抽动。
“很冷吗?”白睨放开她,撩开她额前的湿发。
乔伊嘴唇发白,身体绵软无力却不受控地抽搐。意识到不对劲,
白睨一愣,略一退开,让乔伊平躺在屋檐上。心怦怦直跳,挽起女孩的衣袖和裤腿。
“没事的,没事的。”她轻轻嘘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没什么事呢?不知道,不知道。
没有咬痕。
没有抓痕。
可乔伊抽搐得更加厉害了,面颊苍白,血色仿佛随雨水褪去。
白睨近乎偏执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手腕、脖颈、肩头、衣领下的皮肤——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丧尸造成的伤口。
只有她手心因跌倒磨出的伤口。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早已止住血。
但这只手推过丧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