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涌浪(二) 如果我是虚
“……是。”
白睨的声音像一片羽毛, 轻轻地落在地上。
她想要回到人群之中,因为她想家了;她试图推进剧情,只有这样自己才可能回去。
这一年来她辗转过许多地方, 有过幸福, 也有过悲伤。某个深夜,她看着枕边人熟睡的脸, 曾有一瞬想过:
若是如此不舍,要不要就此留下呢?
这里有一个她此后不可能再遇到的人,她也不可能再与谁这般相爱。
……可是,她就是做不到。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提醒着她:她的家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她本该拥有平凡而幸福的一生,读书、工作, 认识形形色色的人,为自己的目标忙碌奔波;累了就回到家里, 家里永远有妈妈和爸爸等着她。
那才应该是她的生活, 而不是留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耗尽自己仅有的一生。
几乎在白睨回答的那一刻, 米哈伊尔便红了眼睛。
“所以我的所有努力,”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喘不上气, “都在把你送向那个我去不了的世界。”
白睨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 轻轻抓住他的衣袖,“我不是想去没有你的地方, 我只是想回家。”
“我想过其他的办法,”她道,“我想过能不能和系统沟通,我甚至想过能不能把你放进空间一起带走,但是都不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米哈伊尔不为所动。
“但是只有你想回家这件事是确定的。”他猛地倒抽一口气, “……而我早就被舍弃了,只是现在才知道。”
“不。”
白睨恳求他,“不要用这个词,不是这样的。”
“事实就是这样。”他单膝跪在床边,泛红的眼睛紧盯着她,缓缓摇了摇头,“你选择抛下我。”
“我没有做选择。”她的眼中泛起水光,“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她连来到这里都不是自愿的,她有什么选择?
“是游戏推我到这一步,米哈伊尔。我真的不想这么做。我只能尽力去做对你们好的选择,我想让你们活下来,想让你在我离开后依然能好好活着。”
她从没想害任何人,尤其是他。
“别。”她的手忽然被抓住。米哈伊尔眼底的痛苦几乎压过了愤怒,“别管这里叫游戏。”
“这是我的世界,我的人生。你怎么可以背着我偷偷做好所有决定?你为什么要让我相信我们有未来,然后把这一切都毁掉?”
泪水从眼角滑落。
白睨说,对不起。
她只能一句又一句地说对不起。
米哈伊尔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掌心之下,心跳沉重而急促。
“我这里好痛,你能感受到吗?”
“如果我是虚假的,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
“如果你是真实的,为什么你舍得让我这么痛苦?”
他松开了她的手。
“米哈伊尔!”白睨的手仍悬在空中,她慌张道,“你去哪里?”
他往门口走去,一直走到门口才微微转过头来,目光浮在虚空中。
“这重要吗?反正都完了。”
砰。
房门关上。
门外又是一声关门声。
白睨伏在床头,小声抽泣着。墙壁很薄,她似乎听到米哈伊尔从走廊离开的声音,尽管她知道那不可能,背后是邻居的房间。
但她咬着被褥,只敢小声地哭。
巨大的愧疚几乎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她一直告诉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可到最后,也明白了那只是一种自我催眠。
受伤最深的偏偏是她最不想tຊ伤害的人。
这个世界里最爱她的人。
·
等她再次从昏睡中醒来,窗外天色已暗。
时间大概已经到傍晚。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费力地睁开眼睛,白睨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有点晕。但卧室门外一直在响,想到可能是米哈伊尔,她没有犹豫,扶着墙摇摇晃晃出去了。
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只硅胶兔子在灶台上莫名其妙地亮着。
白睨随手按了下电灯开关,但房间里并没有亮起灯。
她这才感到一丝不对劲。如果门外的是米哈伊尔,他可以直接开门进来。
站在门后,白睨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玻璃中摇晃着暖橘色的灯光,以及一张熟悉的脸。
“坦迪?”
她打开房门,疑惑地问:“怎么是你?”
“怎么,你不要小白啦?”
坦迪晃了晃手中的牵引绳,另一只手拎着手提灯。小白乖乖蹲在她脚边,歪头瞅着自己的主人,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啊……”白睨想起来了,之前说好下午让坦迪带着小白巡逻的,“抱歉,我给忘了。哈斐兹和它玩过了吗?”
“玩过了,就是等他们玩够了才把它送回来的。”坦迪将牵引绳交到她手里,看到她的脸色,又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索罗金去哪儿了?”
白睨正在解小白脖子上的项圈,动作一顿,闷闷道,“可能去餐厅吃饭了吧。”
“……你们吵架啦?”
白睨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遑论做掩饰了。
“怎么了这是?”坦迪挤到房间里,轻轻带上门。昏暗的房间因她手上的提灯而亮起暖光,两道斜斜的人影在水泥墙上摇晃。
“没什么。”白睨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索性不说了,转而问起:“堡垒里是停电了吗?”
坦迪摇了摇头,“不是停电了,是……克拉莉斯砸坏了能源室。听阿内莫说好像什么接触器烧掉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现在整个堡垒的照明系统都瘫痪了。”
“什么,那该怎么办?”
“我也不清楚,明天的会议应该会讨论这件事,还有克拉莉斯……”坦迪停在这里,摇摇头,“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不要操心这个了。具体情况玛尔奇和米哈伊尔都告诉我们了。”
说着,她又环顾四周。可能是发现米哈伊尔真不在房间里,她惊讶地问:“你们真的吵架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为什么啊?”坦迪捂着脑袋,眉毛夸张地挑起,一脸不敢相信,“他怎么在这时候和你吵架,你可是伤患哎!他没吃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吧?”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的小白也嘤嘤地叫唤,似乎在附和。
白睨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叹了一口气,“不是他的问题。”
“……是你的问题?”坦迪惊讶地张大嘴巴,“你、你变心啦?”
喂!
是怎么想到这一点去的啊!
“你想什么,我是这种人吗?”白睨幽幽瞪了她一眼,郁闷地想,难道在她眼里自己也是一个薄情的人吗?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你们还能因为什么事闹到冷战,甚至让他离家出走。”坦迪挠了挠脖子,“要不是得工作,感觉索罗金都想拿根链子和你捆在一起。”
“哪有这么夸张,他还是很独立的好吧。”
下雨了知道自己躲雨,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困了倒头就睡。
“……”白睨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坦迪带跑了。
小白窝在她脚边,用鼻子轻轻拱着她的裤腿。
见白睨实在不想说,坦迪便也不再追问,而是安慰她:“大概再等一会儿他就回来啦,晚上外面没有灯,他又能去哪儿呢?实在不行,等我和芳塔巡逻的时候帮你把他逮回来。”
白睨直冒冷汗,“算了,就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其实他没去哪儿。出于担心,她刚刚看了一眼手机,人正躲在羊棚里偷偷哭呢。
看到他哭她心里也不好受,对自己使用PhantoChat的行径愈发感到羞愧,就把手机关上了。
“行吧,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巡逻。”坦迪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白睨点点头,“嗯,晚安。”
坦迪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白睨一个人。
噢,还有小白。
小白跑到了灶台旁边,不知为何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只硅胶发光小兔。
白睨走近后明白了原因。
灶台上不止有小灯,还有一份土豆泥配煎鱼。显然是某人从餐厅打包回来的。
她盯着饭盒看了一会儿,默默拿起来,放到餐桌上。
土豆泥已经凉了,稀软的糊状物上泛着一层凝固的油光,但入口的味道并没有那么糟糕。
白睨吃了几口,眼泪就啪嗒啪嗒掉进饭盒里。
她抬手抹去,但眼泪就像止不住似的,顺着指缝流淌到手肘。
她为一切感到悲哀。
为自己,为米哈伊尔,为那些困顿求生的人,为那些因丧尸而死的人,为那些变成丧尸的人。
多么不公平,谁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那么多人诞生于世,只是为了参与一场荒诞的闹剧。
小白钻到她膝盖间,一会儿舔她的手臂,一会儿撑起来去舔她的脸,慌慌张张。
白睨放下手,轻轻托住它。
“你会怪我吗?”
小白用圆溜溜的眼睛瞅着她,耳朵转了转。
“带走了你,但最后还要抛下你,你会怪我吗?”
听了她的话,小白忽然跑开,一头钻进杂物堆中刨起来。
它有一个自己的小纸箱,里面放着许多咬咬玩具。没一会儿,它从里面叼出一样东西,跑回桌边。
那是大白小白以前从树林里捡来的树枝。小白很喜欢玩这根树枝,白睨就把它从农舍带到了堡垒。
“为什么拿来这个。”白睨哽咽着,好气又好笑,“你听到了‘抛’吗?”
小没良心的。
她将树枝轻轻抛了出去。
树枝在房间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房门附近。小白一路小跑过去,叼起树枝跑回白睨脚边,递到她手里。
白睨攥着树枝,没有扔第二下。
她抱着小白,脸埋在蓬松的毛发中,断断续续地抽泣。
眼泪很快洇湿了那一小片黑白。
我也舍不得你们。
但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提示:不管发多少屠龙刀,不用担心最后是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