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潮气(二) 凶手的心思
那具身体静静悬在吊灯下, 脚尖笔直朝向地面。
女人的面孔已经褪尽血色,眼睛半阖,发青的嘴唇微微张开。
“达米瑟尔?”白睨声音微弱, 难以置信地往前一步。
大脑尚未接受这个现实, 救人的tຊ念头先一步出现。
她走到吊灯底下,“怎么……把她放下来?”
米哈伊尔定定地看了那张脸一眼, 听到白睨的话,环顾四周看到一张缝纫桌,“你去剪绳子,我在下面托住她。”
白睨在缝纫桌上找到一把裁缝剪,拖来椅子站上去, 扶着她的脑袋,米哈伊尔则抱住女人的下身。
咔擦一声, 女人身体往下一沉, 米哈伊尔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平稳放到地上。
刚进门看到这张脸时, 米哈伊尔就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了。尸/体四肢冰冷并且已经发硬,从时间推算大概已经过去半天了。
白睨还在那边摸脉搏, “好像……摸不到……”
“尸僵了。”他摇了摇头, “去喊其他人过来吧。”
见她没有动, 米哈伊尔便起身了,拍拍她的肩膀走出门去。在隔壁响起了敲门声。
白睨茫然地转了转脑袋, 看着那双空洞的榛棕色眼睛,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站起来。
她看到桌上铺满了布料,不是店铺里那种一卷一卷的,而是大小不一、边缘凌乱的, 似乎是从不同地方裁下来的。
桌旁一叠窗帘和衣物的边角料验证了这个想法,那些剩下的布料要么发霉,要么破烂。收集它们的人挑选出好的部分裁下来,缝成了花样补丁。
桌角躺着一枚还未锁边的小黄鸭布片,但这份工作永远也无法完成了。
白睨觉得闷热。
她看向桌边的窗户,窗户被帘子严实地遮住了。她掀开帘子一角,落日的余晖染红了云层,玻璃上映出她自己面无表情的脸。窗户是关着的。
白睨按住窗框,往外轻轻推开,轻柔的微风拂过窗帘。
玻璃上光影一动,她原以为是海上的波光,却看到一张脸。
那张脸颤颤巍巍地仰起,缓慢张开嘴。
白睨猛地转身,看见地上的达米瑟尔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僵硬的四肢咔咔作响,它的眼皮上下扯开,露出圆鼓的眼球,细小的红点布满眼白。
怎么可能,缢死的人怎么会尸变?
她伸手往桌上胡乱一抹,“达……”
丧尸突然咆哮着冲过来!白睨往旁边扑去,丧尸撞上缝纫桌,补丁和针线噼里啪啦被扫落在地。
举起剪刀,白睨从背后用力刺去——“噗嗤”,锋利的刀片没入后脑,丧尸晃了晃身子,从缝纫桌上慢慢滑下来倒在地上。
若要再补第二下,她必须拔出剪刀。可当她把手放在剪刀上再次握住时,刀片像是嵌死在颅骨中,不论她的手指紧了又紧,都没能把它拔出来。
那双榛棕色眼眸中茫然地望着,虚假的生气消散了,只在结膜上留下一层灰霾。
冰冷的黏腻穿过白睨指缝,她忽然松开手,坐在地上往后爬去。
这时米哈伊尔喊完人回来,却发现白睨和达米瑟尔变了位置,地上还出现一片突兀的血迹。
“白睨!发生了什么?”
白睨张开沾满血的手,摇了摇头。
“血!?”米哈伊尔跪下来揽住她,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血的颜色不对,又看见一把剪刀插在尸/体后脑上,马上反应过来。
“达米瑟尔变成丧尸了?”
这时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门口,听见这句话,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不是说她上吊了吗?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变成丧尸?”
“……她其实早就变成丧尸了吧?”
“果然是感染者吗……”
没有人在现场,没有人亲眼目睹刚才发生的一切,可这些人几乎没有怀疑,轻易接受了达米瑟尔变成丧尸的事。
白睨盯着挂在尸/体脖子上的绳索,半天没有说话。米哈伊尔将心不在焉的她拉到浴室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手上的污血。
更多脚步和说话声涌进房间,克拉莉斯终于赶到,她让其他人不要动尸/体,自己上前开始检查。
“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小时以上。目前还不能确定她是在什么时候转化的,但确实发生了尸变。”
人群中再次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先不要碰她。”白睨听见克拉莉斯提高声音,“把麻袋和担架拿过来,先送去医疗室。”
水哗啦啦地流着。
米哈伊尔捏起她的手指,确认指缝里没有残留的血迹,才拧上水龙头,看向她。
“你还好吗?”
白睨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脑袋,“不。”
“我们下去吧,”米哈伊尔见她全程木木的,心里有点担心,“先离开这里。”
浴室外又出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响起坦迪的嚎啕哭声。
摇了摇头,白睨看向门外窜动的人影。
“她不是自己上吊的。”
米哈伊尔瞪大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绳结有问题。”她道,“你看到那个绳结挂的位置了吗?”
米哈伊尔看向浴室门外,克拉莉斯在尝试从尸/体脖子上摘下绳圈,麻绳的绳结紧紧卡在颈后,因为勒得太紧,她拆了好一会儿才解下来。
他发现了端倪,“绳结卡得太死了。”
如果是自己套进去的,绳圈至少要能让头部通过,不可能刚好卡在脖子上。
白睨点点头,“绳结的位置也不对。人挂上去以后,绳圈会受到身体的牵引发生偏移,绳结应该会滑向更靠近后脑的位置。”
“所以你怀疑,这件事是其他人做的?”米哈伊尔陷入沉思,“先勒死再吊起来,把现场伪装成自杀。”
“我猜这也是为什么绳结要卡得这么紧。”她压低声音,“凶手可能担心勒死留下的痕迹和缢痕不一致,所以在勒死达米瑟尔后直接在颈后打结,用绳圈覆盖住痕迹。”
凶手在赌发现尸体的人会急着把达米瑟尔放下来,在慌乱中拉扯尸体和绳索;又或者在确认她已经死亡后,先入为主地忽略这些不合理的细节。
千算万算,没料到来的人是白睨和米哈伊尔。
但只有这些线索还不够。
白睨看过法医相关的小说,知道生前和死后的瘀痕是不一样的,如果有专业人士在场一定能看出来。但据她所知,堡垒里并没有法医从业者。
她总觉得现场不太对劲。这里一定还藏着其他破绽。
外面的人七手八脚将麻袋搬上担架,抬进走廊。等人流都随克拉莉斯出去了,白睨和米哈伊尔才从浴室里出来。
“可是我们来的时候房门是锁的,那个人要怎么从外面锁门?”米哈伊尔提出这一点,尽管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百种从门外上锁的办法,但真有人会布置那些机关吗?
还不如去偷个钥匙。
白睨却否决了他的想法,“今天下午丹尼尔在办公室,凶手拿不到钥匙的。”
她缓缓踱步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太阳正缓缓沉入海面,一线赤红从天际漫开,在云层边缘燃烧。可再往远处望去,天空依旧笼罩着一层灰暗,连夕阳也无法驱散这片沉寂。
“这里太热了。”
在玻璃上印下一个泛白的手印,她道出另一个疑点,“屋里这么闷热,我们平时都会开窗通风。如果她真的打算结束生命,真的会特意把窗户关上吗?还把窗帘拉上?”
如果在城市里,可能还担心被别人看见。但这扇窗户外面只有大海。
……不。
她推开窗户,朝外探出身子。锈蚀斑驳的炮廊沿着堡垒外壁盘旋在半空中,而在白睨身下,左右两侧的钢板还算完整。
“这个凶手的心思很缜密。”她缓缓道,后背发寒,“他是做了计划来杀人的。”
选在白天下手,是因为这时候监控处于关闭状态;白天其他人都忙着工作和做饭,如果凶手是达米瑟尔熟悉的人,能够轻易进入房中而不被其他人注意。
他考虑过如何处理勒痕,考虑过杀人后如何离开这里。为了不让其他人产生怀疑,他甚至刻意将现场伪装成密室,掩盖自己的逃离路径。
可正因为他考虑得太多,反而留下了破绽。
这时,白睨在窗台上发现一道模糊的手印。她举起手机,将这些痕迹拍下来。
“拍到指纹了?”米哈伊尔道,“如果召集所有人核验,说不定能找到凶手。”
“恐怕不行。”白睨看着照片里的痕迹,摇了摇头,“太模糊了。”
这不是按压留下的完整指印,而是凶手翻出窗台、手在灰尘上按下再划过的痕迹。可能是因为这样,指心模糊成了一团,找不到任何可以辨认的纹路细节。
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白睨收起手机,提出要去医疗室把尸/体脖子上的勒痕拍照取证。刚才她没来得及将绳结拍下来,绳结的辅证就被破坏了。要想抓住凶手,她不能再遗漏任何可能存在的线索。
她绝对要揪出凶手。
米哈伊尔看得出来,她正在强撑。但现在基地里出现了隐藏的杀人犯,事态紧急,他不可能劝她停下。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会听他的。
二人简单商量后,决定先去医疗室查看尸/体,寻找更多线索。
白睨低着头tຊ走下楼梯,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缠绕。
究竟是谁想杀达米瑟尔?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从不与人发生冲突,没有道理招来杀身之祸。
如果不是私人恩怨……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达米瑟尔的死能给凶手带来什么?
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突然浮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