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怨难消花间坠旧梦
妖主目光落回谢玦身上, 她先是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缩着脖子撇了撇耳朵,随后才小声道:“神君别生气,我只是帮她回忆起来罢了, 那眼泪中有我们全部的记忆,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她珍而重之地捧起谢玦所佩的那块玉玦,抚着那处缺口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你也看看吧,看完, 你一定不会再怪我此番所为。”
她将玉玦握在手心里, 又用力燃起一团狐火, 玉玦在狐火灼烧间悠悠飘出一缕似是灵息般的气体, 钻入了谢玦眉心。
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出手点了谢玦穴位, 谢玦便也如花意一般,陷入了沉沉昏睡。
做完这一切, 妖主才幽幽回过头,看着松风台上密密麻麻的众人,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你们呢?想看吗?”
“呵......都给我看清楚!看清楚当年你们的所作所为!”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地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锁扣彻底扣死。
原本弥漫在松风台上的妖气忽然不再四散,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 缓缓回拢,凝聚,在半空中一点点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像是一面被撕开的窗纱,层层翻涌的妖气在其中旋转流动,隐约映出断裂的画面与模糊的人影,像是某种被强行从时间长河中拖拽出来的记忆。
妖主站在半空,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她垂眸看着下方这一切,指尖轻轻一压。
那片黑暗骤然扩散,如同水面一般铺展开来,将整座松风台连同其上的所有人尽数吞没。
在被吞没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听觉、甚至连心神,都被强行拉入了同一段记忆之中。
——
花意眼前忽然一亮,刺目的光线直直压下来,连带着四肢百骸一同被唤醒。
肢体传来阵阵剧痛,转了转视线,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花丛里,正想爬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并不由她掌控。
......不对!
花意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可眼前没有熟悉的指尖,她拼命感知自身形态,才发觉自己没有了属于人的骨骼轮廓。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蓬松柔软、通体雪白的绒毛,短小纤细的四肢,还有一条轻轻扫过花丛,不受控晃动的狐尾。
她变成了一只狐狸。
花意第一反应是妖主想骗她,强行将她的神魂拉进了妖主当年的身体,可奇怪的是,她对这具狐身有着异常的熟悉,除了不能控制之外,就和她自己的身体没有半点区别,没有一丝异样感。
她骗不了自己。
她甚至,知道过一会儿谁会来,甚至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倒在这儿的,这些事情似乎都不用特地去回忆,而是自然而然便生在她脑海中的。
寒夜里缩在枯草间的颤抖,被同类驱赶时压低的呜咽,血腥气逼近时拼命逃窜的本能......那些画面破碎而杂乱,却带着一种难以否认的真实,像是早已刻进了骨血之中。
至于不久前发生的事,她还记得自己被那几只猛虎的利爪撕开皮肉时的痛感和恐惧,她拼了命才从它们口中逃脱,一路跌跌撞撞躲进这片花丛,终于力竭倒下。
初入幻境的惊愕已经渐渐被这具身体原本的心念取代,她沉浸在此刻的所思所感里,只觉得好疼。
汩汩鲜血染红了她的毛发,将身下的一片小白花也变成了赤色。
她觉得自己很快就撑不住要死了,不过能死在这样这片香气四溢的花田,也算一件美事。
风声穿过花海,带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
花意意识在这一刻猛地回神。
她知道!他要来了。
那人衣袂不染尘俗,气质清冷淡漠,眉眼与谢玦一般无二,俊美无瑕,精致如琢,只是周身萦绕着凌驾九天的神性,又比玄墨山的谢少主多了数不尽的疏离与孤冷。
看到他的那一刻,花意竟本能地认出了,他就是妖主口中的神君。
神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并非游山玩水的闲适姿态,反倒像在刻意躲避什么。
他行至花丛边,目光落向蜷缩在地的小狐狸时,脚步顿住了。
花意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来,满是怯意。
她在识海里心急如焚,想看清他的神情,猜透他的心思,却只能被动地任由本能驱使。
下一瞬,一只温热修长的手掌轻轻探了过来,小心翼翼避开她周身伤口,将小小一团的她拢入掌心。
“无处可去了吗?”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和我一样。”
他抬手,以神力抚平了她身上的伤口,暖意顺着皮毛渗入心底。
只短短片刻,她便感觉自己再次生龙活虎,浑身充满了力气,原本撕裂般的痛感尽数消散。
小狐内心雀跃不已,这个人好厉害!
花意也本能地欢喜起来,可与此同时,她心底深处又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她暂时还想不起来到底为什么,只依稀想对自己大喊,不要纠缠他,不要跟他走!
身子腾空了一瞬,原来是神君将她轻轻抛回了地上。
见他转身要走,小狐忙撒开腿追上去,一次次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摆,抱住他的靴子,在地上打滚撒娇。
神君神色没什么波动,只轻声道:“快走吧。”
她仍旧坚持,死命缠着他,就是不走。
只见神君无奈轻叹一声:“你想跟我走?”
她闻言也不闹了,只瞪大一双水灵灵的狐眼看着他。
神君似是犹豫了片刻,随后又道:“我那里不能养狐狸。”
小狐使劲浑身解数表现出最可爱的样子,他看了,眼底又松动了几分。
“......我那里,不见得比人间好。”
她知道他是心软了,将选择抛给了她,若是她生了怯意,即可转身就走。
小狐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神君怀里。
——
和花意在那出戏里看到的内容别无二致,小狐住进了神君的天宫,这里的确如他所说,极其清冷空荡,除了每日要处理的一大堆事务,别的什么都没有。
小狐却并不觉得孤单,她心想,没关系!我会让你开心。
她天性活泼,爱玩闹,总在他殿里窜来窜去,而且她格外喜欢神君的那块圆环玉佩,没事儿就叼在嘴里玩,或者推到地上当球踢,还好玉佩上有神力,碎不了。
神君初时很头疼,可又忍不下心丢她回凡间流浪,只好一次次拎住她的后脖颈,把它捧到面前教规矩。
可当小狐睁大圆滚滚的无辜眼眸,将粉色的小鼻子凑到他脸前想蹭蹭时,他又忍不住想笑。
天上时间过得很快,似乎只是一眨眼,花意再次在水镜前驻足时,已经发觉她不再是当初瘦小的幼狐,身形变得修长,毛色愈发光洁,双眸也从圆杏眼变成了标准的上翘秋波眼,带出几分灵动的妖气。
并且,最让小狐感到欣喜的是,它长出了第二条尾巴。
小狐开心极了。都是神君的功劳!
生出双尾代表她有了修为,可以化形了。
她认真想了很久,她爱漂亮,想变得更好看一些,也想......更接近他一点。
于是,她没有喊神君帮忙,照着心中模糊的轮廓,一点点凝出人形。
站在水镜前看着少女纤细高挑容色明媚的模样,她心想,如果自己狐狸的长相换成人,那理所当然就该是长这个样子的,太合适啦。
初成人形,她还不太懂得人类的规矩,只是下意识觉得不着寸缕似乎不妥,才事先从神君的衣箱中拖出了一件大袍子披上。
那天她如往常一样守在殿门口等他回来,并第一次开口喊他“神君”时,他失神了半晌。
随后,她在他素来淡漠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涟漪。
她歪着头笑问他:“神君,我该有个名字吧?”
他垂下眸子想了想。是了,是他失职,将这小东西捡回来这么久,竟连个名字都没有。
“那天,是在花丛里捡到你,花间自有意,风过也含情。”
“你就叫花意吧。”
化形后的日子比从前有趣得多,神君给小狐准备了很多很多漂亮的衣裙,换着花样给她扎头发,将她打扮得如云间初落的仙子一般,根本看不出半分妖物的影子。
神君还会亲自教她识字读书,执卷为她讲解世间道理,一点一点引她成为一个知礼的人。
他有时也会在夜深人静之际,看着枕边化回狐形,蜷着身子睡得正沉的她,微微出神。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养狐狸也就算了,为何还要这样妥帖地照顾一个已经化成人形的小姑娘?
他曾反复思量,犹豫了很久,却终究不愿违背本心。
是的,他做这一切,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直到,她长出了第六尾。
花意清楚地知道,她到了该下凡的时候。
六尾狐的浓重妖力弥漫在空气里,再也瞒不住天界众神。神妖有别,帝君勒令他将狐妖遣返人间,不得再逗留天宫。
彼时的小狐不懂为什么神君不要她了,可此时的花意明白。
——
记忆再次闪回时,花意已经是一只法力无边的九尾狐。
她在青溪照着神君宫府的样子修了一座殿,奉了神君的雕像,日日敬香。
而她,日日都如在天界时的那般,蜷起身子睡在神君旁边。神像好冷,可心不冷。
神君教过她,人要向善,常行好事。她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尽已所能造福人世,帮助困苦的人类和生灵,庇护弱小,惩戒为祸世间的恶妖凶怪,让它们俯首称臣。
就这样,她声望渐盛,成了名动四方的妖主。
可世俗的仙家不能容忍这样一个比他们风头还要强劲的狐妖,压在他们头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