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浓雾始终没能再进一步，双方陷入诡异的僵持中。
不知过了多久，橘黄色夕阳晕染成阴霾的深红色。
马上要天黑了。
宋宝贝温热的小脸蛋贴在宋多意颈窝里， 小刷子似的长睫毛一下下轻扫。
“妈妈， 你可以把我放下来。”孩子软乎乎的说， “我自己能站好噢。”
孩子是会察言观色的， 疏于锻炼的宋多意此时手臂酸麻， 她感动于孩子的暖心， 但坚决不放下。
抱团是最有效驱逐恐惧的方式， 至少对她这个脆皮麻瓜是这样的。
她一脸正直地摇头：“宝贝， 妈妈一点不累，妈妈就喜欢抱你。”
宋宝贝小手摸了摸宋多意微微哆嗦的胳膊。
“妈妈你冷吗？”
“不冷。”
宋宝贝疑惑地瞪大眼，小手揣在胸前，犹疑张嘴：
“妈妈，乖宝宝不撒谎。”
宋多意听懂了孩子的话里有话， 她依旧嘴硬：“乖宝宝的妈妈也没撒谎。”
她不冷， 她只是手酸而已。
“噢。”宋宝贝打消了疑虑，她朝宋多意肩上的大蜘蛛摊开掌心， “你来我这里吧，你有点重，累到我妈妈了。”
只听得懂简单指令的大蜘蛛乖巧转换阵地。
伏在宋宝贝肩膀上的珠珠尾巴翘了翘，一个大起跳， 落在宋宝贝头顶上， 八只小眼睛炯炯有神。
宋多意：“宝贝，珠珠是不是不喜欢它？”
宋宝贝说悄悄话：“珠珠说它看起来很好吃……”
快开智的大蜘蛛和蛊虫一样都是优质蛋白质，对珠珠有致命的吸引力，好在珠珠现在还不太饿， 单纯欣赏大蜘蛛的秀色可餐。
其实蜘蛛和螳螂情况类似，饥饿的雌性蜘蛛一样会在交～配后吃掉雄性蜘蛛，给自己补充营养。
深知珠珠习性的宋宝贝安抚地摸了摸它。
“不馋嗷不馋，爸爸很快就来了。”
就在这时，浓雾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咚咚咚逼近，压阵的蜘蛛们躁动了起来，沉沉的摩擦声逐渐传开。
噗。
黑漆漆的小东西从浓雾里露头。
“小黑球！”
褦襶嘴里叼着三朵洁白的小茉莉花，眼珠滴溜溜转一圈，锁定树下的宋宝贝，喉咙里发出吱吱吱的叫声。
太多蜘蛛围在树下，褦襶一过去能被蜘蛛给埋了。
宋宝贝萌躯一震：“！”
“黑球球你别过来。”
宋多意一头黑线：“它这是来送花还是送菜啊。”
脑子笨笨的褦襶难得聪明了一回，保持原样不动，一半卡在浓雾里，露半个脑袋傻乎乎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所有蜘蛛按兵不动。
宋宝贝：“黑球球，你先回家，我和妈妈还要等爸爸呢。”
褦襶像被固定住的NPC，坚守在岗位不动弹。
宋宝贝挠挠脸蛋，她头上一只珠珠，手上一只蜘蛛大王，实在没地儿给褦襶下脚了。
她心念一动，无奈努努嘴巴：“那你去树上等着吧。”
得到她的准许，褦襶啵唧一声，彻底从浓雾里拔出，安全蹦到树上稳住身子，把胖胖的自己卡在枝丫里。
嘻嘻嘻。
嘻嘻嘻嘻。
凝滞的浓雾悄然涌动，一串古怪的尖笑骤然打破局势，开了3D环绕般让人分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
宋多意浑身汗毛直竖。
雾里有东西。
惨白色的浓雾里一道鬼魅的身影飘来荡去，那怪异的扭动姿势，让宋多意联想到网上传疯了的都市传说，塞尔维亚舞女。
周围的蜘蛛再次躁动，它们翘起尾巴，腹部收紧，随时准备吐丝。
宋宝贝捂住耳朵，小包子脸皱巴巴。
宋多意不由自主地将宋宝贝搂的更紧了，第六感告诉她，雾里的东西能丑死人。
不能让孩子看到。
她不假思索把宋宝贝脑瓜摁进胸口：“宝贝，别看，会做噩梦。”
她轻声说完，一张五官乱飞，苍白如纸的脸冷不丁浓雾里探头，没有眼白的全黑双眼直勾勾盯着她。
宋多意脑瓜子嗡了下。
“嘻嘻嘻嘻。”
肩膀、手臂、腿，在刺耳的笑声里轻松穿过浓雾，男人一步步走向他待宰的羔羊。
银色的蜘蛛丝在空中飞舞，缠住那人的双腿，却也只是拖慢了他前进的速度。
“好难听，你小声点。”
小孩不耐烦的抱怨令宋多意一怔。
“宝贝，你怎么抬头了，别看别看，等下丑坏眼睛。”
“妈妈，我的眼睛没事。”宋宝贝摇头，旋即又画风突变，冷萌着一张脸瞪向前方。
“我的耳朵有事。”
宋宝贝生气道：“你别吵了，再吵我要打你了，打哭你我不管噢！”
小胖妞拼命扭着小身子下地，宋多意拦也拦不住，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又或许是她太虚了。
没山东大葱高的小孩岔着短腿，一身正气的往那儿一站，像极了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嘻嘻嘻。”
“好多年没吃过小孩了，今天真是走运啊，最补的女人小孩儿都在这儿。” ！！
吓唬人，真坏。
宋宝贝的战斗欲被点燃，她小手摇晃吊坠，银铃叮铃清脆作响，不费吹灰之力压住难听的笑声。
男人开到眼角的笑容微微顿了顿，变脸如翻书，面色阴沉立在五米之外。
“珠珠，咬它！”
珠珠离弦之箭的飞了出去，男人愤怒地挥袖，带着腐朽气息的阴风刹那掀飞地上吐丝的小蜘蛛们。
珠珠受阴风影响，身子歪了歪，但依旧英勇。
落到那人手背上的一瞬，口器狠狠扎进他手背，男人惨叫，青白的手背唰地黑了。
宋多意惊呆了。
原来珠珠那么毒的啊。
嘶，这一口下去，那鬼不死也得残废吧！
任凭男鬼怎么反抗，珠珠都死死咬住不撒嘴，给宋多意看得既担忧，又热血沸腾。
她瞄了眼宋宝贝手里安静的本地大蜘蛛。
人类的视线过于直白，大蜘蛛被盯的汗颜，慢吞吞吐出一撮丝套住男鬼脖子，跳到地上使劲扯。
划水。
绝对是划水。
“嗷嗷嗷嗷——”小金丝猴从天而降，攥着一把红果果劈头盖脸朝男鬼砸去。
猴儿呲着牙，凶巴巴朝男鬼嘶叫。
陆溪川和金丝猴几乎同时出现。
男鬼在看见陆溪川的瞬间，惊恐地剧烈挣扎，慌不择路带着珠珠地遁，陆溪川冷着脸，动作飞快而迅猛。
他宽大修长的手逮住那人后劲皮，拎他就像拎小鸡仔，闲着的另一只手上去就是嘭嘭三拳。
鬼牙崩了一地。
“好、好汉饶命啊！”
男鬼哭声凄厉，在陆溪川手里软的像根面条：“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出鬼命了……”
猴儿趁机从后面补两脚：“瞎了你的狗眼，连陆大师的妻子孩子都敢觊觎，你的鬼命够赔几条的？”
男鬼抖如筛糠。
此时的陆溪川再没有平时的温和神情，他眼底冰冷，手臂青筋尽显：
“伥鬼，不久前让你侥幸逃脱，还以为你知难而退，谁知道你这么不识趣。”
宋多意：啊这，她说那个鬼怎么五官乱飞，敢情是被陆溪川揍的啊。
她还以为那就是他的原生脸。
她望向陆溪川的杏眼格外明亮，原来他这么能打，爆发力真强。
伥鬼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刚和小白脸碰面就知道他是个硬茬子，挨了通揍之后慌不择路逃走，路上越想越不甘心。
他被揍的这么鼻青脸肿，惨不忍睹了，不得补一补么？
于是贼心不死的打算拿女人和孩子回回血。
——谁知道那母女俩是小白脸的妻女。
饿了几百年的伥鬼觉得真是倒了大霉，他只是想要一口吃的，怎么就那么难。
天要亡他啊！！
“爸爸。”宋宝贝大眼睛亮的惊人，赶紧挥着小拳头说，“你叫他闭嘴吧，妈妈都要被他吵吐了。”
陆溪川的理智随着孩子的一声爸爸而陡然回笼。
他眸底翻滚的戾气烟消云散。
“好，爸爸现在就让他闭嘴。”
陆溪川说到做到，在伥鬼惊惧的求饶声中，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亮了亮，光芒化作弧形短刀斩去。
宋多意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在她的视角里，上一秒还在哭喊着求饶的伥鬼，下一秒忽然没了声息，轰然化成碎片不见了。
在山林里祸害了无数人的伥鬼迎来魂飞魄散的结局。
陆溪川把崩了一地的鬼牙捡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爸爸。”宋宝贝扭着小屁股飞奔进陆溪川怀里，“你好棒！”
“抱歉，我来晚了。”陆溪川抱紧了孩子低声。
“你已经很快了。”宋宝贝捧着他的脸笑嘻嘻说，“珠珠差点就能吃掉他了。”
陆溪川身体一僵，语气懊恼：“我忘记留给珠珠吃了。”
伥鬼是难得的补品，他第一次没下死手，就是想着抓活的，喂给珠珠吃。
结果情绪翻涌，一上头就忘了这茬儿。
想到这里，陆溪川连忙抬头，紧张地看着宋多意问：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宋多意安抚的笑了笑，“宝贝一直在保护我，有她在我安心的不得了。”
陆溪川轻轻舒了口气，温柔地揉了揉孩子滑溜溜的大脑瓜：“你比爸爸更棒。”
宋宝贝歪着头问：“那我以后也能当大巫吗？”
“当大巫是你的梦想吗？”陆溪川反问。
“不是。”
宋宝贝想了下：“我的梦想是天天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噢。”
宋多意和陆溪川眼波柔软。
“会的，我们会永远陪着你。”他们说。
咔咔咔。
树枝摩擦摇晃。
褦襶努力从树枝里挣脱，落地后惯性使然，圆润地在地上滚了两下。
嘴里的三朵小花毫发无伤。
它抖落灰尘，蹦跳着来到宋宝贝面前：o.o
宋宝贝蹲下身，用小手擦了擦它灰扑扑的脸，灿烂一笑，从它嘴巴里接过花：
“谢谢噢。”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宋多意没有信号的手机恢复了正常，手里蹦出好几个陌生未接电话。
她回拨过去，对面秒接，是小蝶的声音。
他在电话里问他们的方位，是不是碰见伥鬼了。
碰到知识盲区的宋多意当即把手机给陆溪川。
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陆溪川眉宇沉重，头上仿佛笼罩了一层阴云。
挂了电话后，陆溪川面带歉然对宋多意说：
“阿乖和铁嘴回去的路上碰见了伥鬼，被吓晕了，我们可能得提前回去。”
宋多意没有异议。
两人打着手电筒背着宋宝贝下山，宋多意不想让陆溪川多想，于是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伥鬼的事。
伥鬼是生前被老虎吃掉后阴魂不散的人，他们死后心有不甘化作恶鬼，把人引诱到老虎出没的地方，害无辜的人葬身虎腹。
而那些无辜的人，大部分是伥鬼身边的亲人朋友。
为虎作伥里的伥，指代的便是伥鬼。
宋多意后怕道：“所以刚才那只伥鬼是想把我们送给老虎吃啊。”
老虎可比鬼怪吓人，随便一巴掌就能把人脑壳拍碎。
她慌张的四处看：“救命，不会有老虎跟着我们吧。”
“没有，不用担心。”陆溪川温声，“那只老虎早就死了，老虎一死伥鬼就不会再把人类引诱给其他老虎吃了，他们通常自己吃。”
“……”
猴儿眼圈红红的：“那只伥鬼吃了好多人，我的哥哥姐姐就是被它吃掉的，它饿了谁都吃。”
“陆大师，谢谢你收服了伥鬼，以后我们就不用想尽办法躲在客栈了。”
一家三口讶然。
宋多意：“小蝶是因为你们建的妖怪民宿啊。”
猴儿哽咽：“我们这些弱小的妖怪碰见伥鬼只有死路一条，要不是伥鬼身上有禁制，不能跑出划定的范围，要不是小蝶掌柜……我们早死光了。”
陆溪川若有所思。
下山的路旁树影摇晃，猎猎风声带着几分戚惶，若是独自走在这样的小路上，宋多意会觉得路边热闹极了。
感觉前后左右都是人，连头上也坐了两个。
要是有一盏暖橘色的灯会好很多吧。
黑黝黝的山坳上亮起一粒星光，宋多意眨了眨眼，有人来了？
她眯起眼仔细看。
佝偻的黑色人影，手里提着盏灯，满载星光从崎岖的山路里遥遥走来。
宋多意不可思议：“那好像是灯奴？”
宋宝贝欢呼：“是灯奴，它来送太阳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