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黑暗会将恐惧放大， 缓缓亮起的灯就像突然夹断的s，情绪不上不下卡在那里。
宋多意无语地拉高了被子，默默搂紧宋宝贝暖乎的小身体。
突然就很能理解为什么独居一定要养狗了， 因为可以抱紧对方， 扒开对方眼皮， 分担恐惧。
虽然不道德， 但管用。
可喜可贺的是母爱唤醒了宋多意， 她只是抱住了宋宝贝， 没丧心病狂到把孩子眼皮扒开直面恐惧。
宋多意干瞪着眼。
膀胱要憋炸了。
不管是什么妖， 能不能不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来吓她啊。
正念叨着呢， 一个佝偻的身影渐渐显现在昏暗的墙边，慢吞吞做了个扭头的动作。
“……”
“宝贝，宝贝醒醒。”
被摇醒的宋宝贝用手背揉揉眼，一骨碌坐起来：“妈妈，我陪你上厕所。”
感觉良心被谴责了下的宋多意也坐了起来， 努努嘴：“宝贝，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
宋宝贝顺着宋多意说的方向望去：“有的有的。”
“我们要打招呼吗，妈妈？”
孩子， 你是否过于平静淡定了些。
宋多意握住孩子胳膊：“不用了吧，这里是我们的房间，那个人不请自来好不礼貌，我们就别讲素质懂礼貌了。 ”
宋宝贝缓慢眨了下眼， 小脑瓜终于上线：“对噢妈妈。”
孩子腾一下站起来， 叉着腰气势如虹：“你是谁，干什么的？不要在这里吓人，我妈妈胆子很小的！”
“请你轻轻的出去。”
中气十足的小奶音回荡在房间里，宋多意都做好摇人的准备了，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
那高大的人影在宋宝贝的呵斥里一点点消失了。
宋多意眉心一跳，喜出望外。
“宝贝，你太棒了，你保护了妈妈。”
宋宝贝放下叉腰的小手，一副受用的小模样：“因为我听妈妈的话把素质丢掉了，大声讲话吓跑坏蛋，我很凶吧？”
宋多意抱着女儿啵啵亲两口：“是的，你刚才超级有气势，妈妈要被你迷倒了。”
不管是不是虚晃一枪，起码她看不见那鬼影一样的东西了，宋多意抓紧时间去厕所解决生理问题。
神清气爽出来后，她立刻给陆溪川打电话，绘声绘色讲述她们遇见的情况。
“我知道了，你们过来吧。”陆溪川声调平静温和，“门没锁，直接推门。”
宋多意和宋宝贝披上外套就去了隔壁。
门一开，宋多意的目光当场定住，床边角落里那抹黑色的沉默身影和她刚才撞见的鬼影高度相似。
鬼影将近三米，几乎覆盖住整个墙角。
宋多意微微睁大了眼。
“是它吗？”陆溪川上前，用自己隔开她们和影子的距离。
宋多意怔愣回神，看着他依旧如常的神情，心慢慢静下来。
“是它。”
她问：“你把它抓住了，还是它自己跑过来的？”
陆溪川说：“它自己过来的。”
宋多意大致扫了一圈便明白了：“它也帮你们开灯，整理房间了啊。”
“不是开灯，是关灯。”
陆溪川轻轻侧过身子，露出蜷在沙发里欲哭无泪的陆显。
显然，陆显被鬼影吓得不轻，小伙子虎目含泪，咬牙用小毯子裹紧了自己。
看到比自己还惨的，宋多意释然了。
“晚上我先睡了，阿乖一直刷手机，他说他刚准备要睡觉，灯就熄灭了。”
“他把我摇醒，说是看见了屋里有人，那人把灯关了。”
陆溪川说：“我醒来打开灯就看见它站在墙角。”
宋多意看陆显的眼神饱含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原来它不止玩她们房间的灯，别人房间的灯也玩。
该死，真贪玩啊。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你知道它是什么妖吗？”
陆溪川：“稍等，我问下家里长辈。”
宋多意瞄了眼手机，轻声提醒：“可是现在是半夜三点，打过去会影响休息吧。”
“她应该没睡。”
好个怀民亦未寝。
平时凌晨三点宋多意睡的正香，要是被人一个电话吵醒，她会比死了三天的鬼怨气还大。
她想，陆溪川能这么无所顾忌，可能是没挨打过。
山里信号差，陆溪川连续打了三个电话才拨通。
陆溪川用苗语描述黑影的形象和行为，挂掉电话后，眉心的疑惑已经全部解开。
陆显：“哥，它是什么？”
“灯奴。”
陆溪川侧眸，视线落在那个宛如雕塑一动不动的影子上，娓娓说道：
“它是由期盼离世孩子早日归家的父母执念化而成的精怪。”
“受地域影响有关它的记载几乎为零。”
陆溪川说：“好在我们寨子有人的祖先豢养过一只灯奴，我家长辈小时候听人讲过，不然弄清它的身份得费些时间。”
宋多意听的很认真。
不愧是大巫世家出来的，这么小众的精怪都知道。
宋宝贝开动脑筋：“爸爸，那它为什么叫灯奴，因为它很会开灯关灯吗？”
“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陆溪川：“灯奴受执念影响，它们很会料理家务，且不求回报，对人构不成影响，最开始发现它的术士便将它们卖给了达官显贵。”
“灯奴是很温顺的精怪，它不需要睡觉，喜欢日夜守在主人身边，干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比如给起夜的主人掌灯，到了该休息的时间会熄灯，半夜给人盖被子，早上整理床铺等等。”
“灯奴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每个细节都对上了。
宋多意三人听的瞠目结舌。
啊，怪不得灯自己关了，又自己亮了。
灯奴知道她要上厕所，所以把灯给打开了。
至于陆显，八成是他太能熬夜，灯奴看不下去熄了灯催他睡觉。
现代年轻人能熬夜的程度堪比古代帝王将相，区别是帝王将相熬出了亮到睡不着的前途，可怜的现代年轻人除了熬出身病，啥荣华富贵也没熬出来。
宋多意：“它会说话吗？”
“不会。”陆溪川问，“你们听见过它讲话吗？”
母女俩老实巴交摇头。
宋宝贝捏着小手，愧疚极了：“我刚刚还凶它了。”
“我叫它出去。”
太糟糕了，她居然凶了一个善良的哑巴妖怪。
难怪珠珠没有叫醒她。
宋多意：“宝贝不要自责，你没做错。”
真论起来她这个怂包大人的责任大一点。
宋宝贝的头顶聚拢了两片乌云，她大圆脑袋垂着，难受的嘀嘀咕咕念叨。
宋多意不凑到她嘴边听不清。
耳力惊人的陆溪川先听懂了，他皱眉，冷幽幽朝陆显的方向看去：“阿乖，不要教宝贝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显：“？”
“哥，你不要冤枉人。”
他是什么很贱的弟弟吗，什么锅都扣他头上。
“好好好，错不起，都是我的对行了吧。”陆溪川木着脸一字一句，字正腔圆的发出灵魂质问，“这句话不是你教的？这是你的口头禅。”
陆显瞪圆了眼，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时没了声响。
这这这……
他垂死狡辩：“主要是小外甥女记忆超群，随便两句话就记住了，我发誓，我没有刻意教过她。”
当过小孩的都知道，小孩模仿能力很强，坏习惯永远比好的学得快。
“灯奴不会说话没关系，它能听懂话就行。”得知灯奴是友军，宋多意一下从恐怖片场的紧张里挣脱开。
她饶有兴趣打量起角落里沉默如山的巨大黑影，心里泛出了异样的感情。
她试着提议：“我们是不是可以跟它说，我们不需要它的照顾，让它别整夜守着了。”
“可以。”陆溪川朝陆显招招手，“阿乖，你来。”
“……好。”
陆显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和人说话时，眼睛不能乱瞟，必须看着对方的眼睛。
就算灯奴没有脸，他也解开小毛毯，规矩端坐望着它，斟酌用词把诉求讲给对方听。
灯奴没有让陆显陷入尴尬，它善解人意的像水墨画慢慢淡去。
屋里所有角落看不见它的踪影。
陆显悬着的心放下去，皆大欢喜的结局让宋多意和宋宝贝露出了笑容。
第二天醒来，她们才知道高兴的太早了。
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锃亮的地面，挂在落地衣架上，熨烫好待穿的衣服。
再去卫生间一看，牙膏是挤好的，垃圾桶是干净的，全新未拆封的一次性洗漱用品放在唾手可得的位置。
熏香更换成提神的小苍兰，可能是希望他们能快乐如厕吧。
不同房间的一家四口：0.0
种种行迹表明，灯奴没有走，它只是短暂的离开了下。
几人没吃过什么原生家庭的苦，可这种几乎是溺爱的照顾属实让他们手足无措。
宋宝贝扬起头：“妈妈，要不我们把灯奴带回家吧，我可以给它钱。”
孩子都知道不能白嫖。
宋多意摸摸宝贝脑瓜，“我倒是想啊，但可能不行。”
同一时间，打开房间大门的陆显再次被黑漆漆褦襶突脸。
“有东西没有？有东西没有！”褦襶一声比一声急促。
陆显眼皮抖了抖，摁住胸口：“没。”
褦襶：“吱吱吱——”
黑脸毛球崩溃飞走了。
陆显愣住：“今天反应怎么那么大。”
“咋了。”隔壁门开了，宋多意探头问，“你们房间是不是也被灯奴照顾过了？”
“对。”
一行人下楼，宋多意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必须得和店主小蝶反映一下。
店主面子总比他们大吧。
小蝶：“我的客栈没建起来的时候，灯奴就在这里。”
得知他们来意的小蝶实话实说道：“这只灯奴在山里晃荡一百多年了，要不是它我找不到这么好的风水宝地。”
“用你们现在的话来讲，灯奴是我的合伙人，哪有把合伙人赶出去的道理。”
他晃了晃修剪圆润的手指，头也没抬道：“你们就当它是管家好啦，别让老人家伤心嘛。”
小蝶平时说话不中听，这会儿倒是让宋多意他们听出了几分真心来。
宋宝贝踮起脚尖，小手搭在柜台边缘：“大哥哥，那我能把老灯奴带回家吗，我好喜欢它。”
小蝶瞬间抬头，不欣赏自己的手了，改为欣赏孩子的胆色。
“不行。”他一口回绝，“就算你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孩也不行！”
“噢。”宋宝贝害羞回复，“谢谢你夸我。”
小蝶微笑：“不客气，你——啊啊啊褦襶住头啊，不要再撞了，你头不要了，我墙壁还要呢，别霍霍我的民宿！”
黑脸毛球褦襶一下下用力往墙上冲刺。
它是一只毛绒绒的球，没有什么痛感，拼了命的想钻进墙里和抢了它活儿的灯奴干仗。
小蝶飞奔过去一把拎起褦襶，苦口婆心劝它别钻牛角尖。
被嫉妒冲昏头脑的褦襶用长长的尖嘴啄他。
小蝶气了个仰倒，扭头对看呆了的宋宝贝说：“小鬼，你把褦襶带走吧，这家伙是我这儿跑最快的伙计。”
“除了不会叠被子，打扫卫生，其他都会！”
开民宿是很辛苦的，小蝶和乔松玉都不是会打扫卫生的人，褦襶和灯奴就是他们民宿里的隐藏员工。
光顾民宿的妖怪们个个性情古怪，没几个妖喜欢睡床，也没有需要别妖跑腿的差事。
灯奴和褦襶一个躲在墙壁里，一个躲在床底各自抠脚。
一家四口是它们接待的第一批有需求的客人，一天半时间，两只惺惺相惜的好妖转眼剑拔弩张。
“我不要。”宋宝贝头摇成拨浪鼓，“我已经有很多黑色毛毛的珠珠了，我不能那么花心。”
小胖妞拍拍口袋：“再多一个黑球球，珠珠会生气的。”
她只要珠珠一个黑球球就好啦。
想到小孩口袋里卧着一只面目狰狞的大蜘蛛，小蝶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拎着褦襶头也不回的撤离现场。
今天还是去山里转悠，宋多意打算多找些能拍的素材，她架好相机瞟了外面。
回头对陆溪川说：“今天太阳比昨天还大，你们俩涂防晒了没有？”
只带了两套换洗衣服的兄弟俩互看了眼，陆溪川回道：“没关系，我们扛晒。”
真是超级大直男，半点不担心晒黑晒伤的。
宋多意在心里吐槽了句，她牵紧宋宝贝正要转身，只一刹那，一道高大的黑色人影极速靠近。
阴影笼罩下来。
宋多意刚蹦出个音节，啪嗒，一个白瓶子掉在陆溪川脚边。
几人定睛：“……”
兰蔻防晒小白管。
宋多意看看灯奴，再把视线转移回陆溪川俩人身上。
“愣着干嘛，快涂啊，这玩意儿贵着呢。”
等他们走出好长一段距离，几人听见民宿里小蝶气急败坏的喊；
“我的个天爷啊，我房间那么多防晒你不屑一顾，净挑贵的给！”
“你要肉疼死我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