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
晚间， 天幕尽头最后一缕绛红的霞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消散。
霍布斯庄园错落的建筑群次第亮起灯火，中心塔楼顶层书房的长窗里，烛光穿透夜色， 在露台的石栏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偶尔有人影掠过窗前，惊动了栖息在檐下的几只夜瞳鸟，它们振翅飞向月光浸染的森林， 羽翼划破夜空的寂静。
玛丽应邀走上了七楼，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到霍布斯的书房。
这是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宽敞，更沉寂的房间。
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大部头的书籍，除此之外， 书房的陈设很少，只有一张书桌和几把靠椅。
霍布斯坐在其中一把靠椅上，半垂着头，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淡色薄唇。
也许是在书房的缘故， 他穿了便服，柔软的衣物挡不住什么，反而显出骨架轮廓， 衬得他肩阔腿长， 一身薄肌流畅紧致。
玛丽转头看向书架， 上面有许多大部头书籍，内容涵盖范围很广，不止经济历史政治法律等实用性著作，游记小传类也不少。
看她关注书架，霍布斯主动和她说起，这些是为了建设霍布斯领地而收集来的。
他顿了顿， 请她坐下，这才开口和她说起了自己的身世，与王都的恩怨，以及霍布斯领地的状况。
玛丽在王都时，就听过霍布斯王爵的不少事，但那些言论非常偏颇，关于他的过往更是不详，后来玛丽偶尔听莫迪提起，但都只是零散的信息。
这次在霍布斯王爵亲自口述中，玛丽才算清楚了解了他和王都的恩怨。
大致就是一个野心家骗娶了公主，谋夺王位后又娶了老情人的故事。
只是国王的心太狠，将公主生下的霍布斯王爵也视作耻辱，在他小时就将他赶去了边境自生自灭。
霍布斯就是那种恶劣的环境下活下来的，还组建起了骑士团。
国王担心他的势力壮大，于是把他派来了现在的霍布斯领地。
他打算用资源匮乏、充满危险的领地一点点消耗霍布斯王爵及其骑士团的力量。
等领地的情况稍稍平稳，王都那边又坐不住了，派了神殿的爪牙前来偷袭——霍布斯王爵的腿就是这样伤的——并将他是神弃者的消息大肆宣扬，这一切都是为了消除塞西尔家族多年统治留下的影响，为今后小王子继承王位作铺垫。
在霍布斯王爵的腿受伤之后，国王对霍布斯领地的警惕确实降低了许多，只有王后还不放心，她顾虑名声，不能明面上动作，便为霍布斯王爵安排了一位妻子。
也就是玛丽。
原主是神殿信徒，到霍布斯领地后一定会排斥神弃者，王后是希望能通过原主监视霍布斯领地甚至做些破坏的，最不济，也能羞辱霍布斯王爵。
玛丽也不是不知道当初自己的‘作用’，但听着霍布斯缓缓说出来，还是有些赫然，连忙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不会……”
“我知道。”霍布斯王爵打断了她。
“你和传言里完全不一样，”他直视着她，“不管是王都那边的传言出错还是你从前故意隐瞒，我都相信你。”
玛丽这时也反应过来，如果她没被信任，是根本不会有这么一场谈话的。
而且话既然说开了，也就意味着她是王都来者这件事已经过了明面，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玛丽只觉得又卸下了一副无形枷锁。
她放松下来，但下一刻，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霍布斯王爵，“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玛丽：？
她不是都加入领地快三个月了吗？
霍布斯王爵抬起眼睑，品度着她的神色，“霍布斯领地迟早有一天会对上王都，甚至是整个哈珀王国，我希望你能考虑，加入我的阵营。”
玛丽有些意外，但转瞬又觉得正常。
以霍布斯和王都的关系，王都是不会放过他的，即使国王善心大发，霍布斯难道就能无视母族的仇恨？
两者势同水火，迟早有一天会对上。
霍布斯看着玛丽的神色变化，就知道她已经想清楚关节，继续缓声介绍霍布斯领地目前的状况。
他没有为了拉拢而突出骑士团的强大，而是如实说了领地内的各项情况，最后提到了危险重重的火锡山脉。
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组组数据，全是他接手领地以来，牺牲在火锡山脉的骑士，以及他们生前的实力。
透过这些最冰冷的数值，玛丽仿佛看到了一片火海里肆虐的魔兽，它们悍不畏死，且强大无匹，即使是大剑师，稍不留意也会葬送在里头。
它们不会乖顺地停留在火锡山脉，它们喜欢人类的新鲜血肉，时刻想着侵袭城镇、农庄。
最后，霍布斯王爵略有些艰涩，“现在你知道了，霍布斯领地的状况并不太好……”
“我加入。”这一次，轮到玛丽打断了他。
玛丽已经想好了，这段时间以来，是霍布斯庄园带给她最多的归属感，还有莉达爱娜、莫迪莫姆、芭拉厨娘、埃米骑士……
她扪心自问，有一天王都真的出手，她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受伤吗？
答案是很清晰的，那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不干脆支持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呢？
反正她原本也在这样做着。
……
霍布斯王爵有些惊讶于玛丽的果断，他缓缓笑了，“好。”
“我会给你一个承诺。”霍布斯低头沉吟，“如果我登上王位，你会得到领地，爵位，人口以及财富。”
“假使我失败，我会将你提前送离哈珀，王室不会想招惹驯兽师协会的。”
“好。”玛丽也很干脆，她的心态和刚到这个世界时已有了很大变化，即使现在她被动地卷入了王室的内部斗争，她也并不惧怕，对霍布斯王爵的招揽，她更不抗拒。
她是魔法师、驯兽师、炼金师。
她要获得自己的领地、爵位以及附属其上的所有财富。
这都是她能更好生活的立身之本。
霍布斯低笑一声，想起来一件事，上扬的嘴角又慢慢抿直了。
“还有一件事。”
一刻钟后，玛丽坐在霍布斯王爵的书房中，消化了新的信息。
“所以，您其实可以修行黑暗系魔法？”
在霍布斯指点她炼金术时，她就猜测过霍布斯是魔武双修，现在只不过确定所想，因此并不惊讶。
霍布斯却没有回答，而是问她，“害怕吗？”
害怕我是黑暗系法师吗？后悔加入我的阵营吗？
他其实早就从莫迪莫姆那里知道，玛丽并不像王都那边所说是一位虔诚的光明神信徒，但他还是想亲口问她，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回应他的，是玛丽略微疑惑的眼神。
“害怕？”她摇了摇头，“其实不同系别的魔法元素并没有什么区别，更不会影响人的本性，就好像某种武器，决定它的是使用它的人，而不是武器本身不是吗？”
霍布斯静静看着她，听着她说出和自己类似想法的话。
他发现了，玛丽的年纪虽然小，但对很多问题总是意外的想得明白，很多想法也总是和他不谋而合。
他也发现了，为什么一向谨慎的他，会快速地信任玛丽，明明真正相处的时间不长，他却会觉得呆在玛丽身边很舒服。
她真的，是很好很好的。
霍布斯有些出神，玛丽并没有发现，她回答完霍布斯，就转而问起她真正好奇的问题。
“您是黑暗系法师，为什么会被光明法术所伤？攻击您的光明法师等级很高吗？”
“并不是这样，”霍布斯苦笑一声，“我从来没有吸收过黑暗元素。”
玛丽微讶，又很快理解了他的苦衷。
哈珀王国信奉光明神殿，一个莫须有的神弃者名头都能抹黑霍布斯王爵，假使他修行黑暗魔法的消息传出，一定会招致更多攻击。
她有些遗憾，“那你的腿无法治愈了吗？”
霍布斯并不肯定，“也许吸收到足够的黑暗元素，就能解开光明系的诅咒束缚。”
“或者找到黑暗系大法师，请他出手。”
那就是暂时没有办法了，玛丽总结，在王位之争落下帷幕前，霍布斯最好不要和黑暗系牵扯上关系。
她忍不住盯着霍布斯的腿，知道他并不是毫无治愈希望，她也不再避讳。
光明系的诅咒束缚？
玛丽毫不遮掩，几乎把好奇想看写在脸上。
霍布斯在这样直白的目光中难得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甚至……
“你想看就看吧。”话一出口，霍布斯才回过神来，他的耳后滚烫一片，所幸坐的位置背光，挡掉了耳廓的赤色。
算了。
他自暴自弃，在玛丽试探着上前挽起他的裤装时，他甚至配合着弯腰将裤腿挽住。
只见在正常的膝盖以下，霍布斯的两条小腿至脚踝，布满了金色的繁复纹路，纹路下是斑痕累累的腿骨与血肉，看起来与其说可怕，更多是诡异。
“害怕吗？”他盯着她的双眸。
玛丽没注意他的视线，诚实地点头。“看着就很疼的样子。”
她对那些仿佛魔法阵般的金色纹路充满兴趣，没忍住伸手摸了摸。
“别……”
出乎意料的动作，霍布斯来不及阻止，只见金光微闪，纹路紧缩，他的腿部顿时洇染出鲜血的色泽。
霍布斯闷哼一声，修致骨感的手掌瞬间紧握，青筋暴起，他仰起头，颈喉上下滑伏，俊美昳丽的脸庞苍白一片。
“抱歉！”玛丽慌张站起，她下意识找了张丝帕要擦拭霍布斯腿上的鲜血，下一刻反应过来不敢再碰，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喉结滚动，带得锁骨也不住起伏。
良久，霍布斯仿佛缓过来一些，他剧烈喘息着，几滴冷汗自修长的颈脖滑落，沿着刀刻似的肌肉纹路往下深延，在皙白的皮肤上留下暧昧的湿痕。
玛丽脑子一僵，伸手擦掉了他额角的汗珠，又往脖颈擦去，还要继续往下，却被一双无力的大掌握住了。
“可以了。”霍布斯有气无力，声音低哑。
大概是因为之前太疼，他胸前的肌肉绷得极紧，柔软的衣服被一层薄薄的冷汗紧贴着。
玛丽认真观察他的神色，确认他已经舒缓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抱歉，”她再次道歉，抿唇将丝帕往霍布斯手里一塞。“我叫人来帮你处理。”
她往书房外走去，留下霍布斯手里揉着块丝帕，苦笑着摇了摇头。
……
距离月尾还有三天，属于霍布斯庄园的马车驶入了落日峡谷的商行中。
塔伊等剑士将商行两月以来的账单整理后交给了夫人。
玛丽认真地查看着。
相对于售出四千八百多金币的天文数字，以及近一千金币的惊人利润，玛丽更看重的是商行拥有的六名贵宾以及四十余名高级客户。
看来比勒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她心想。
高级客户和贵宾都是要登记详细信息的，除了炼金工坊、一些富裕绅士和商队外，萨罗的贵族足有二十二人成为了商行的高级客户，其中一名侯爵更是成为了霍布斯商行的贵宾。
而玛丽交托给比勒冒险小队的任务，就是在他们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向贵族圈宣传霍布斯商行的存在，按照商行目前统计的，显然绝大多数来自萨罗领地的贵族都是受到了其直接间接的影响。
三十个金币的任务报酬，绝不算亏了。
玛丽对商行还算有信心，不过显然商行的发展趋势比她预料的还好些，要知道目前霍布斯商行影响的只是落日峡谷这一带，它被人所知也大约局限在霍布斯领地以及最近的萨罗领地，萨罗领地面积广阔，经济繁荣，大大小小的贵族约有五六十，商行这二十二个名额，已经斩获了萨罗超过三分之一的贵族。
这个数字无疑是值得骄傲的，而这仅仅是商行运营两个月成果。等新一批的魔兽运输队就位，以及一个月后的拍卖会结束，相信萨罗大半的贵族圈，都会倒向霍布斯商行的。
等有了这一批需求多且稳定的客户，商行的经营才算真正迈入了正轨，不再需要过多操心，也能够在众多商行里立足。
玛丽满意地想着，抬起头就发现塔伊等剑士还在紧张等待着她的评价。
玛丽顿时就笑了：“你们都辛苦了，做得很不错。”
面前的剑士们顿时露出喜悦的表情，外加被表扬的一点羞涩。
“新加入的店员们功劳很大。”他们说道。
自从上次玛丽提出要招揽一些女店员后，招聘的告示就贴满了附近城镇。等女店员们经过培训就位后，她们就接替了讲解与推销的任务，塔伊等几位剑士便顺利地更替担任起了维护秩序，保卫商行的职责。
说实话，这让塔伊这种不善言辞的剑士们松了一口气。
而且人员的增加也没有造成成本过多，运营混乱，相反塔伊统计过收入，这些店员们热情的推销为商行创收了不少。
玛丽笑了，“大家都做得很好，全员都有奖励。”
剑士们短促地欢呼一声，塔伊也跟着笑，却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商行有一些奇怪的事。”
塔伊仔细回忆，“开业不久，有几个人常来商行闲逛，但他们不买东西，反而总是和我们搭话，想知道商行运货的渠道。”
“我已经和其他店员通过气了，除了售货外，关于商行的信息，大家能保密就保密。”
“那些人后来就不来了，不过上个月又有一些行迹可疑的人在商行附近出没，我们出去查看，人就不见了，我和西蒙轮流在门口守卫，也没有再见过这些人。”
信息太少，玛丽一时也无法判断，她看向莫迪，莫迪也在思考这件事，接触到她的目光，他低下头，“我会再派一批骑士过来加强守卫，再看看情况。”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玛丽心想。
霍布斯的商行发展起来，多少会触及他人的利润，矛盾摩擦是难免的，玛丽心里有数，放下不必要的担忧，着手准备起一月后的拍卖会。
不同于商行的默默建立，拍卖会必然要提前宣传的，宣传方式的采用以及敲定宣传范围，这些都需要好好规划，还有拍卖会的流程与其他事宜……
千头万绪一点点捋，还好玛丽相比两个月前成长许多，繁杂的事务里，她甚至能抽出时间来观察商行附近人流。
原本落日峡谷这片区域人烟稀少，只有过往的商队与冒险团会在经过时顺便在爱丽商行补给，如今情况却大不相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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