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薛砚邀请依蔓去赴宴的那天是一个休沐。
从夏到秋, 从秋到冬,依蔓房间的装饰换了几拨,不过那把准备送给薛砚的刀依然挂在墙上。
依蔓吩咐侍女把刀拿下,换成其他装饰,又找了长长的布条把刀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才抱着刀出了门。
宋菁有心想跟着去,依蔓却道:“炎炽圣法师只请了我一个。”
依蔓说得平静,手心里却微微渗出些汗来。
她是在试探宋菁,或者说,试探宋月霓的态度。
宋菁似乎并未察觉这句话中隐含的深意,躬身答道:“好的,小姐。”
依蔓抱着刀迈出城主府的大门,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去。
阳光洒在府门之上的牌匾, “阡灵城主府”五个大字巍峨大气, 闪闪发光。
牌匾下,阡灵卫们笔直地站着,其中一个在迎上依蔓目光时还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一切如常。
可依蔓还是想不通。
怎么母亲就忽然放松了对自己的监管?
还有,为什么那天父亲说灵魂契约不必解?
她本来以为母亲可能会让宋菁跟着去,可自己居然一个人光明正大地出了门。
或者说, 现在暗处会有阡灵暗卫悄悄观察自己吗?
总之, 现在得见到薛砚, 这样她的疑问也许能得到解释。
依蔓转过头,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来炎炽城了, 上一次还是炎热的夏天, 而现在是寒冷的冬季。依蔓只觉这里比别的城略高一些的温度十分舒适。
为了庆祝圣法师的就位,此时的炎炽城里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依蔓觉得, 这些红色的喜庆装饰实在和旁边那些饱经沧桑的巨石建筑不太相称。
“你好,”依蔓随便拦住一个路过的炎炽少女,“请问你知道炎炽圣法师住在哪吗?”
那个炎炽比依蔓略矮一点,闻言立刻瞪起了眼,气鼓鼓道:“师兄是炎炽城的瑰宝!你们少打他主意!”
依蔓委实不太懂,自己随便问个路,为什么就能扯到对薛砚打主意上面。
她只好拿出薛砚的邀请函,朝面前的少女解释了一番。
“好吧,”炎炽少女上下打量依蔓几眼,叉腰道,“最近莫名其妙来我们城给师兄表达倾慕之情的人太多,我们都快被烦死了。”
向薛砚表达倾慕之情?
依蔓一不小心就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你这人怎么能这样说话!”少女嚷道,“师兄又帅气又那么厉害,喜欢他怎么了?我也很喜欢他!”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都红了:“你不要和他说!”
依蔓保证:“不会的。”
“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得一点都不真诚!呜啊!”
依蔓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才让少女相信,自己真的不会和薛砚说,也不会和别人说。
因着这一番对话,少女和依蔓亲昵了许多。她指完了路,还热情邀请依蔓下次来炎炽的时候找她玩。
“可是你根本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依蔓看着少女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哭笑不得。
薛砚本来是住弟子厢房的,因为当上圣法师,已经搬到了另一处临时居所中。
现下,炎炽圣法师的府邸正在修缮中,待修完,薛砚就是整个府的主人了。
人比人,真是……
依蔓一边想着,一边在炎炽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
不过这个临时居所实在有些偏僻。
她按照少女指的路,步入一个小巷。只见这个巷子十分阴暗,还越走越窄,似乎是条死路。
依蔓觉得自己可能走错了,正准备退出去再找个人问问,没想到旁边忽然跳下来一个人。
“哇,逃出来了逃出来了!”那人一身黑色法袍,把遮住脸的黑色兜帽摘下,左顾右盼后似乎松了口气,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依大小姐,真巧。”
依蔓十分怀疑地看着他:“在这种偏远的小巷子里碰到,你和我说是巧合?”
难道是所谓“恶魔之印”的追踪作用?
薛砚挠了挠头,往旁边一指:“这是我住所的围墙。”
依蔓仰头看了看,实事求是道:“有点破。”
墙上的砖瓦残缺不全,完全不像是住圣法师的地方。
“嗨,破是破了点,好在偏僻啊!”薛砚说,“不容易被人逮到啊!”
依蔓想到之前那个炎炽少女说的话,十分理解地问:“听说你最近被很多人表白了?”
“有那么几个,莫名其妙的,我全都马上拒绝了!”薛砚紧张兮兮,“你信我。”
“我当然信了,”完全没听出言外之意的依蔓莫名其妙地说,“受欢迎是好事。你看看人家折砺圣法师,就没人敢表白,一幅孤独一生的样子……”
薛砚的脸几乎是立刻沉了下来:“你觉得颜旭好?”
依蔓后知后觉地听懂了什么,镇定道:“我不是在批评他、赞扬你吗?”
“行吧,”薛砚撇了撇嘴,虽然脸还沉着,语气却好多了,“我最近可真的烦死了,因为没过前两道考核,那些人天天拉着我补课;好不容易有空出个门,又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围追堵截……啊,早知道这个圣法师我不当了!”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圣法师的?我好像是在法阵里面晕倒,后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薛砚并未隐瞒:“我本来也没准备进法阵,但当时你的状态太差,我怕出危险,就冲进去了。”
“我当时浑身都疼,”依蔓说,“谢谢。”
“和我客气个啥,”薛砚扬起唇角,“就是我进去之后,好像把那什么'灵'吓了一跳,非要我当圣法师。”
薛砚的法术天赋有目共睹,“灵”的反应也不算奇怪。
依蔓顺着问道:“然后你就同意了?”
“哪能啊,”薛砚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和它说我不是考核者,明年一定再来,到时候再当。结果好像把它吓哭了,让我千万千万别再来,说它不想再看见我。然后'灵之坠'就这么忽然出现了,就像硬塞给我似的。真是搞不懂,我有这么吓人吗?”
四下无人,依蔓小声道:“有可能是把它吓到了。我最近有了一点头绪,你有很大概率是传说中的魔族。”
“那是啥?完全没听过……”薛砚又挠了挠头,“不过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它叫我'暴君'来着。我和它说我不是,结果它根本不听,哭着说我是和什么人一起来的,肯定不会认错。暴君什么啊暴君,一看就不是一个好称呼!”
薛砚说着便有些愤愤,暴躁之色又浮上了眉宇。
看起来顿时有点凶神恶煞的味道了。
依蔓端详了一会,用袖子掩住嘴,点头道:“挺像暴君的。”
“喂!你一定在嘲笑我吧!”
“怎么会,”依蔓放下袖子,正色道,“我在思考这个称呼和你的种族有没有关系。不过想来也不会有一个叫'暴君'的种族。”
不过能把那么神秘的“灵”吓哭,怎么想也太奇怪了点。
薛砚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魔族是什么?”
依蔓盯着他迷茫的脸,缓缓问:“你听过'恶魔之印'吗?”
“没有。那又是啥?”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作伪。
关于恶魔之印,依蔓在来之前其实思索过很多试探薛砚的方法,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她就想抛却那些弯弯绕绕。
她直说道:“我们之间那个所谓的'残缺灵魂契约',可能不是灵魂契约,而是'恶魔之印'——传说中恶魔追踪猎物的灵魂印记。你想想当初那个定契约的契约方法,我觉得很像。”
“不会吧……”薛砚皱起了眉,“可我爹给我的书上就是那么写的啊,怎么就来了个什么印?他总不能坑我吧?”
“你确定是那么写的?”
“不信我把书给你看看,”薛砚爽快道,“反正过会要去我家吃饭。”
薛砚都这么说了,依蔓便没再怀疑。
其实她对他爹留下来的那本书非常好奇,若是能翻阅一番,肯定能得到一些关于薛砚身世的有用线索。
不过,说到吃饭……
依蔓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母亲不阻止我和你见面了吗?”
“我都是圣法师了,总不能还拦着吧?”薛砚十分理所当然地回答。
虽然好像这是个理由,但依蔓还记得,当初在南斗森林,自己好像和母亲说过,薛砚有炎炽圣法师的潜能。
当时母亲是怎么说的?
记不清了,但肯定并未松口。
“不是这个原因,”依蔓确定地说,“我父亲还让我别解和你的灵魂契约……你有其他头绪吗?”
薛砚想了想,道:“当时圣殿在晃,然后圣法师他们进了圣殿,我把灵之坠拿给他们看了,他们都吓了一跳。之后他们拿走了灵之坠,交头接耳了很久才勉强承认了我是新的圣法师。把灵之坠还回来的时候,清辉圣法师问过灵魂契约的事情。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依蔓努力把知道的信息连接起来。
“你进圣殿法阵的时候,我也在里面……我们两个有某种灵魂联系,法力有时候会融合……有些说法是,法力外溢的结晶形成灵之坠……”
薛砚和她想到了一起。
“灵之坠里面有你的法力?”
明明在聊很严肃的事情,他却笑得非常开心。
依蔓虽不太理解他的情绪,但心情也不由得放松了许多。
“我猜,如果灵魂契约解掉,灵之坠会出问题,无法预料后果。炎炽城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一位圣法师,必须要保证你的安全。”
但是,就算自己不见薛砚,灵魂契约也不会解除。
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关节还没有被想到。
见面……关系……
依蔓猛地想到了什么。
薛砚现在是圣法师,所以阡灵城的势力必然要向他示好。
可他讨厌阡灵城。
如果一个圣法师对阡灵城势力冷淡也就罢了,这样的圣法师大抵醉心法术,不解人情,并不需要阡灵城担心,就像颜旭那样。
除非……
除非,他已经倒向了朝晖城,只能靠自己拉回来。
依蔓看着薛砚的脸。
一年以来,他面庞的轮廓确实成熟了那么些,坚硬而冷峻。
若不是气质太凶,这张脸完全可以称得上十足英俊。
无怪乎有那么多倾慕者。
她冷不丁地喊了声:“江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