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魔族营地在云池树北的大片浮冰上。
用来战斗的擂台已经全部被撤除,营地边缘横亘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
裂缝的另一边,依稀可以看到永夜下暗红的火光。
黑色的旗帜在暮风中猎猎翻卷,旗帜下, 魔军们吵吵囔囔地往裂缝里面挤去,有的说云池的酒肉味道不错,也有的在抱怨没好好打一架就回去了。
封黎顶着他那头银色的乱发,百无聊赖地抱臂站在不远处。
“右使大人,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没来人界。”依蔓朝他走去, 寒暄道。
“这两天刚来,和石雍换班, ”封黎随意地对依蔓点点头,又问,“来找陛下的?”
“嗯, ”依蔓说, “他还没走吧?”
“是没走, 在那呢。”封黎指了指远处一个比其他帐子稍大些的营帐。
待魔军全部撤走后,这些营帐会由工部的云翼负责拆除。
依蔓道了声谢,正欲离开,便听封黎问:“你知道咋回事吗?陛下最近天天黑着个脸,给大伙吓得够呛。”
“……不知道。”依蔓含糊道。
“想想也应该和你没关系, ”封黎挠了挠头, 脸上难得有点困惑,“我本来还以为你俩闹别扭呢, 寻思可能也有我的错, 就和陛下说了,你当年说要一直在云池等他。”
“他怎么说?”
“他让我滚,我就走了。”封黎耸肩。
正说着,魔军队伍中有两个魔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封黎连忙闪身过去,依蔓便没和他告别,独自朝封黎所指的营帐走去。
这顶营帐外表颇为简朴,灰扑扑的。帐外未见守卫,帐帘的缝隙也未透出一丝灯光。
依蔓在帘外站了一会,把手笼进袖中,摸到早上放在那里的卷轴,吸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掀开了帘子。
刹那间,数盏炎灯接连亮起,把原本黑暗的营帐照得灯火通明。
营帐内,大部分陈设都已经被收走,只余一张硬榻、一方书案。
薛砚穿一身宽松黑袍,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依蔓来了,他抬眼,只公事公办道:“魔军会在子时前全部撤离人界。女王陛下若无其他事情,可以出去了。”
依蔓放下帘子,朝他走近两步:“你明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来找你。”
“哦,那就是诚实守信的女王陛下,忽然想起还有个私契没履行,准备过来投怀送抱,然后一刀两断。”薛砚冷嗤着,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丢。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依蔓没有因为他冰冷的目光停步。
她绕过书案,径直走到了薛砚身前,目光触到了薛砚刚刚丢开的书。本来以为那会是魔军的名册或是什么其他公文,没想到却看见了封面上熟悉的潦草笔迹。
——给儿子的书。
这是薛砚父亲给他写的书。
这本书从赤暮村被带到了阡羽城,又从阡羽城被带到了崇骁州,直至跟着他们的旅途来到云池。
薛砚当年去魔界,是仓促间直接被封黎带走的,自然没有带任何行李。
所以他曾经无比珍惜的这本书,便一直保存在他曾经住过的那个殿宇里。
依蔓还以为他没去过那里,没想到不仅去了,还拿回了这本书。
她俯身捡起书,翻开扉页,再一次看到了薛砚父亲粗犷潦草的字迹。
依蔓还记得,在阡羽城的时候,为了弄明白她腕上那个契约究竟是什么,她曾经在薛砚的住所认真翻看过这本书。
书的前三分之一,是各种简单粗暴的炎炽法术;中间三分之一,是魔族眼中在人界为人处事的道理;最后三分之一介绍了魔族的法术,只有薛砚本人能看懂。
就是靠这本书,在没入学阡羽城的情况下,薛砚硬是掌握了有些偏门却依然强大的炎炽术法。
薛砚往旁边让了让,给依蔓留了一个坐下的位置。
顺着依蔓的目光,他也看向了那本书。
“我最近又看了一遍我爹写的书,”他打开了话头,平淡地说,“这几年,我偶尔会想,为什么我爹会期待我的出生?他不是应该恨不得把我杀了吗。”
“你说什么?”
依蔓刚坐下就听到这句话,顿时转过头看向薛砚,竟觉得自己听错了。
凌乱的黑色刘海下,薛砚的眼睛异常平静。
“我的意思是,我娘很爱我,”他注视着她浅蓝色的眸子,“小依,换做是我,我一想到如果我们有个孩子,你会很爱他,抚养他、教导他……我绝不能容忍,我不会让他有诞生的可能。”
那本书写在薛砚出生以前。
一个知道自己可能命不久矣的父亲,期待儿子长大的模样,想教他法术、与他比试,又嘱咐他好好照顾母亲,不要惹母亲生气。
曾经的魔王邵涯,后来的游侠薛凡,就如同一个普通的人族父亲一样,期待并爱着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
“我处理完邵天那伙魔,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邵天一直想当魔王,却当不上;我爹对王位根本不在乎,还跑去了人界。邵天那家伙搞阴谋诡计还行,正面战斗不能服众,所以偷偷暗杀我爹。我爹没防备,中了剧毒。我娘怀了我不久之后,他就死了。那本书是他死前写完的。”
说起父亲,他的话语里有些迷惘。
“我爹甚至都没受过人族的教育,他是在魔界长大的纯血魔族,怎么会给我写书?”
“因为他和你娘一样,也很爱你。”依蔓轻声说。
薛砚听到这句话,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安慰。
“只能这样想了。所以根本不是因为我是魔族……是我自己做不到,小依,”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浸润了一些水光,于是惯常桀骜凶煞的脸都变得温柔起来,“我想了很久,发现我未成年的时候想法和现在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那时候我比现在弱小,也比现在理智。”
薛砚很平静地给自己下了宣判:“那种正常的感情,我一开始就没有。我做不到。”
“那你为什么从血池出来之后,不来找我?你可以来杀了我,或者带走我。”
依蔓把书放在一旁,再次问出了那一夜薛砚逃避的问题。
薛砚伸出手,还未触及依蔓的发梢,又被他收了回来,死死攥成拳头。
但他终于给出了诚实的答案。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杀不了你,也带不走你。我要是去找你,最后一定会疯掉,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你现在没杀我,没带走我,也没疯掉啊,”依蔓凑近些,捧住他的脸道,“没关系的,这些问题我们都可以解决。”
“这不一样!”薛砚说,“小依,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就算你爱我,只要你还关注别的东西,我还是会痛苦。总有一天我会受不了,把云池毁掉,把你的朋友杀死,永远剥夺你的自由。”
他垂下眸子,轻声道:“所以就这样吧。我会回魔界,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
依蔓还欲说话,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不仅如此,连动作都停止了。
薛砚没发出任何言语指令,却再一次用血契控制住了她的身体。
他把她的手拿了下来。
“就是这样,”他咧开嘴笑了,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小依,你送上门就跑不掉了,我把你带回魔界,关在只有我能去的地方,怎么样?”
然后他轻轻叹息一声,把她拥在了怀里。
“真可惜,小依说不愿意,那就没办法了。”
再放开她时,他眸子里浸润的一点水光已经消失了。
可他的目光却依然温和。
他的手指描摹过她的面庞,停留在她的颈侧。
隔着衣袍,灼热的血契变得冰凉,随即消散于无形。
薛砚的手顺着她的右臂滑下去,想触碰那道他们初遇时立下的血契,却先碰到了他送她的玉镯,于是顿了顿。
依蔓终于挣脱了禁锢。
“为什么你们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问我的想法?”她把他的手抓下来,拼尽全力地喊,“不准走,你就算去了魔界,我也会再去找你的!我说过,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
“别折磨我了,小依。”薛砚叹了口气,再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挣扎间,依蔓袖中的卷轴掉落出来,展开半截。
卷轴做得十足精细,绘满了繁复的云纹,末端加盖了女王的印玺。
那是一份还没来得及发布的诏书。
薛砚朝诏书上的文字望去,不敢置信地僵住了,手上的力道也不由得松懈下来。
他放开她,拾起那卷诏书,展开。
诏书上的字迹飘逸而流畅,不见半分迟疑。
“诏曰:兹定朕婚嗣之制。王夫唯册一名,终身不置侧室,不选侍君。王储不必出于朕之亲嗣,俟玥薇郡主一脉有嗣,择其中品行才略足以承统者,册立为储。此诏载入典册,布告六部,咸使闻知。”
这段时间,除了处理云池的公务,依蔓主要忙的就是这件事。
对于子嗣稀薄的云氏王族来说,延续血脉一直是重中之重。女王只立一位王夫,又不亲自诞育王储,就是违逆祖制。就连伊莲女王也曾有过几位侧侍,在生下依蔓之后,才以王储已定、身体状态不佳为由遣散后宫。
正式拟定诏书以前,依蔓召集奕淮、云玥薇和叶长景,关起门来反复议了数日,将可能引发的朝堂动荡逐一推演,才向外放出口风。
很快,六部官员便开始轮番进谏。有的搬出历代王室谱牒,言之凿凿;有的捧着适龄男子的画像,恳请女王从中挑选;更有老臣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试图逼她收回成命。
反对的奏章一本本递到案上,又被依蔓逐一驳回。无论朝臣们如何阻拦,这封诏书的颁布都已势在必行。
只是没有云翼敢把这些事传到魔王那里,所以薛砚竟一直不知道。
薛砚坐在榻边,把诏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却依旧难以置信。他喃喃道:“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云玥薇的公开身份还是纯血,”依蔓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长发,倾身向前,环过薛砚的肩,贴在他耳边说,“我和他们都说好了,到时候可以把奕淮的孩子记到玥薇名下,奕淮和玥薇都同意了。至于那些大臣,我告诉他们我要是选侧室,魔王一不高兴会把云池灭了,吓唬吓唬也就成了。”
薛砚的唇张了张,还欲说什么,依蔓却偏过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我可以在朝堂上说,可以对全天下说。现在你总该高兴些了吧,魔王陛下。”
他很轻地微笑起来。
那是一个剥离了所有戾气的,纯粹的微笑。
“我收到了。”他说。
于是她也笑起来。
直到他说出了第二句话。
“谢谢你,小依。我已经很满足了。”
魔王殿再遇以来,他从未用这样温柔而释然的目光看过她。
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依蔓怔怔道:“你还是要走?……我是不能给你一个期限,可我……”
“我知道,小依很爱我。所以我才要走,”薛砚的手指贴在她的唇上,阻止她开口说话,“为了小依的云池不被我毁掉,为了小依能自由地活着。”
“陛下好了没?其他魔都撤完了。”
封黎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薛砚抱了抱依蔓,拿起榻边的书。
她下意识去抓他的衣袖,眼前的身影却骤然消失。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帐帘处。
“你最好是去想解决办法的。”依蔓在他身后说。
“如果我永远也做不到,你还愿意等我吗?”薛砚回过头。
没等依蔓回答,他便笑道:“算了,别等我。”
他揭开帐帘,踏进苍白的暮色。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完结章啦,明天凌晨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