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腊月二十九, 旧港的风雪稍稍停歇。天空尚未放晴,积满了沉沉欲坠的乌云。
人族的三位和谈者抵达旧港石厅外的时候,云翼的和谈者还未到, 但已经有一些护卫在附近巡逻,还有些杂役在搬运用于保温和照明的炎炽灵石。
隔着木桩的界线,两族井水不犯河水。
“昨晚我们沟通的条件, 陛下可都看过了?”宋月霓问阡容泽。
“父皇已授予孤全权负责此事,”阡容泽说着,又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城主还是担心担心阡羽九城吧,听说有几个城抗议得很厉害啊……”
“无需殿下担忧, ”宋月霓冷淡地说着,正要抬步走向石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在她侧后方的南宫逸猛地将她推开,反手竖起岩盾。
一支带着雷光的弩箭擦过他的肩头,将他的青衣擦破,又重重钉进石厅的门柱。路过的杂役丢下手里的重物,折砺元素在他手中聚出一把短刃。
“勾结妖魔, 该死!”他高声喊道, 奋力朝宋月霓扑去。
宋月霓闪身躲开,阡容泽也立刻退远。南宫逸一脚踢开刺客手中的短刃,反剪住他的手臂,将人按进雪地。附近阡灵卫立刻围拢过来,刺客还想再聚起折砺元素,最终还是在重重压制下溃散。
“追。”南宫逸道。
几名阡灵卫领命,朝弩箭射出的位置奔去。
没过多久,他们便从不远处的断墙后押回一名携弩的人族男子。那人同样穿着杂役的衣服,被押回来时仍在挣扎,高声辱骂着阡灵城主。
阡容泽走到门柱前,拔下那支弩箭细看。这支箭是最常见的样式,箭杆上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无法用于分辨刺客的来处。
“唉,麻烦。”他说。
南宫逸撕开被箭锋划破的衣料,确认肩上只是擦伤。他从阡容泽手中接过弩箭,又看向那两名刺客,思索道:“都是人族……暂时看不出与云翼的关联。”
清辉法系的阡灵卫上前帮他治疗,另一名阡灵卫则取来了备用的外袍,从他手中接过弩箭。
“严加看守,核验所有杂役和护卫名单,查清他们如何混进旧港、有无同党,”宋月霓道,“会谈结束后再审。”
“是否要推迟和谈?”南宫逸犹豫着说,“若还有同党……”
阡容泽打断他,说:“刺客不就是打的破坏和谈的主意嘛,孤看阡灵卫得好好查查,过会遇刺的要是云翼的家伙,这和谈可就彻底完蛋喽。”
宋月霓略略颔首:“传令,除和谈者与阡灵卫外,所有人族不得再靠近旧港。会谈继续,不得延误。”
说完,她便走进了石厅。
不久后,依蔓、薛砚与奕淮也准时抵达了旧港。就算前一天晚上他们不欢而散,薛砚仍在依蔓出发时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两位王像往常一样并肩走进会场,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谁都没有提起昨夜的争执。
昨日摊开过的两幅地图再次摆在长案上,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份人族连夜拟出的新草案。
宋月霓将新的草案展开,面色有些疲惫。
“我族军队可以撤出卫海关,但最多退至关北十里,”她说,“十里的缓冲区内云翼与魔族军队不得进入,否则视为向我族宣战。此外,卫海关现有的军用法阵与军械须由我族自行撤除、转运,任何外族不得在撤军期间靠近。”
云翼昨天提出的是退军二十里,人族现在只同意退军十里,还要求保留自行转运军备的主动权。
奕淮将长案上的旧地图展开,指向云池故城的边界:“关北十里的界线仍然横穿云池故城。”
“正是如此,”依蔓道,“我族无法接受。”
“云池故城的北城墙离卫海关大约十四里,”阡容泽挑眉一笑,“若我们退军十四里,你们就接受了?”
“太子!”宋月霓警告般地低声说。
薛砚发出了一声嗤笑。
“以关北十四里为基准,”依蔓看着宋月霓道,“人族军队必须完整退出云池故城。卫海关内外现有军阵与军械,人族可以自行撤除;撤除完毕后,须由我族查验。”
两年前那场会谈中,她曾为了阻止战争而退让。如今她同样愿意退让,也依旧坚守着不能退让的底线。
宋月霓没说同意,只看了眼南宫逸。后者站起身,拿出量尺,将长案上的两张地图一一对照,沿着云池故城的北城墙逐段核验那道十四里的分界。
一时间,石厅里只剩尺和笔划过纸面的细响。
半晌,他对宋月霓说:“关北十四里的分界线上,我族必须重新建立关隘。”
“分界线上同样不得修建军用关隘,”依蔓提出异议,“人族可以在界线以北重新布防。”
“云翼也可以在缓冲区南界修建关隘,这样不就公平了。”阡容泽笑着说。
依蔓点头:“亦可。”
“以卫海关北十四里为基准,具体地理分界后续再拟,”宋月霓终于道,“撤军期限、军事限制,以及后续双方平民的通行保障,少一项,人族都不会同意。”
“云翼同意以此为框架继续拟约。”依蔓说。
奕淮点点头,提笔沿着旧图故城北界划下墨线,又标出了卫海关内需要撤除的军阵与营垒。
和约尚未正式拟定,但第一道得到彼此承认的和平边界,终于显露雏形。
※
依蔓和人族签署了一份临时的条款,约定继续维持和平状态,各自回族内拟定细则,待正月初二再行商谈。
她放下笔时才发现,身旁薛砚的座位已经空了。
“薛砚呢?”依蔓问奕淮。
“在您和阡灵城主讨论临时条款时,魔王陛下便离开了。”奕淮一边收拾地图和其他文书一边答道。
依蔓想,薛砚明明说过“一里”的约束,现在却好像并不想再维持那道将她圈在身边的界线。
也是,血契并没有这样的功能,而薛砚当时说的也只是依蔓如果离开他一里,他就杀了她。
长案另一边,阡容泽笑道:“我看薛砚心情很差啊!难道蔓蔓同意和我联姻了?”
正在收拾文书的南宫逸闻言动作一顿,奕淮则是看了看阡容泽又看了看依蔓,神色似乎有点震惊。
“阡容泽,你说话能不能看点场合。”依蔓说。
“哦!意思是女王陛下要和我私下聊,我懂,我懂。”阡容泽比了个飞吻。
这下就连宋月霓也似乎陷入了沉思。
依蔓只得说:“正式和约签署、人族退军后,我会将凝水之坠交还人族,辰云圣法师大人可以当个见证。”
阡容泽的笑容挂不住了。
“凝水之坠?”宋月霓转身看向他,“太子殿下,朝辉城有必要解释……”
依蔓抓住这个机会,带着奕淮迅速离开了。
※
他们刚踏入云池城外防御阵的地界,一个戴着灰色兜帽的人影就现身道:“陛下。”
“魔族有异动?”依蔓问。
人影揭开兜帽,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赫然是叶长景。
“魔王去魔军营地了,我怕被他发现,暂时退了回来。”他说。
“嗯,你做得对,”依蔓道,“这段时间辛苦了,回去休息一会吧。”
她派叶长景监视魔军的动向,也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只是每天接到他通过禁卫递过来的线报。
叶长景却并未像依蔓所说的回去休息,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依蔓旁边的奕淮,才踯躅道:“陛下,我和郡主……”
依蔓甚少看到这位云翼如此纠结,不由觉得有点好笑,道:“玥薇前几天也和我说过了,现下停战在即,是得取消玥薇和楚公子的婚约,再把你们的婚事提一提了。”
叶长景如蒙大赦,朝依蔓行了个礼,这才消失。
依蔓舒了口气,还在想着要不要去一趟魔族营地,就听奕淮道:“陛下,六部尚书都在等今日的结果。”
现在是腊月二十九,到和人族再次商谈的正月初二,他们必须拟定好细则,留下的时间并不算太多。
她点点头,道:“回宫议事。”
回到御书房,奕淮在海防图上标出新的边界,向六部官员与几名云翼将领说明会谈结果。
大多数官员都为这样的结果而振奋,一名中年将领却站起身来。
他在逐翼之战中失去了妻儿,还有大半部属。
“陛下,”他握着拳,愤愤道,“人族只肯退到故城北界,还要紧贴着故城继续驻军,这样就能安慰这些年牺牲将士的亡魂?这样就能把我们的血债一笔勾销?”
“不能,”依蔓很坦然地说,“朕只是希望活着的云翼能继续活下去,活得更好。”
她对着海防图,逐项说明准备在下次会谈中提出的军事限制。
中年将领仍没有露出认同的神色,却还是向她行了一礼,重新坐下。其余官员也重新看向海防图,继续商议那些尚未确定的条款。
云翼们并没有放下仇恨,但时间不会倒流,他们只能继续向前走。
※
议事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依蔓终于回到寝宫的时候,薛砚并不在里面。
这些日子薛砚几乎每晚都会过来,凶巴巴地命令她早点睡或者吃晚膳,她都快要习惯了。
她照常洗漱完,拿起他标注过的云池防务图看了很久,薛砚也还是没有来。
依蔓叹了口气。
她和薛砚年少相识至今,好像从来没有别扭成这样过。
这段时日,都是薛砚来找她,她觉得自己也许该去魔族营地找薛砚。可一来,她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能分给他的时间太少了;二来,她也没想好应该说什么,甚至有点怕薛砚还摆出昨晚那种态度,让她不知所措。
她在床上想了半天也没太想明白,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依蔓还是打起精神投入到政务中。虽然今天没有朝会,但她还是很忙,在御书房与臣下一同拟定协约的主框架,直到夕阳西下,云翼们才堪堪散去,各自归家。
依蔓换下朝服,独自走到云池树的枝杈上遥望大海。在云池树的正东方,云翼们正在为新春大宴忙碌,宽广巨大的冰面在海面凝起;偏北一侧的海面,魔族的营地伫立在冰层上,隐约能看见外围擂台上正在打斗的身影。
这天是除夕,虽然云翼们并不太在乎,但这对在人族长大的依蔓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她觉得无论如何,都得见到薛砚。
不再犹豫,她从枝台展翼而下,飞过一段结着薄冰的海面,便听见魔族营地中斗殴与叫好的声音。
依蔓跨过营地最外围的示警与防御法阵,便问一个正在擂台旁观战的魔族女子:“魔王陛下在吗?”
那女子本还有些不耐烦,转头看见依蔓的脸,顿时有点瑟缩,忙为依蔓指了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魔族营地正中央的空地,有许多魔族围在四周,兴奋又畏惧地看向中央。
依蔓往那边走去,对最外面的魔族说了声“借过”,那魔族愣了下,道:“云翼女王?”
霎时间,所有的魔族都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依蔓一眼就看到了薛砚。
他脚下倒着四五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魔兵,离依蔓最近的那个颈骨已经被生生折断。血从那魔的唇边和胸前淌出来,在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薛砚垂着一只手,手上犹有相同的血色。
“他们犯了什么罪?”依蔓问。
“没犯,我想杀就杀。”薛砚嗤笑一声。
依蔓叹了口气,在魔群中找到了石雍的位置,走到他旁边问:“石公子,他们犯了什么罪?”
“擅自越过驻地警戒线,意图袭扰人族哨卡。”石雍说。
薛砚的眼神冷冰冰地射了过来。
“左使,看来你很想死。”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