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云池树顶的祭坛依然如昔日宁静。
倒悬于苍穹之下的古老法阵在天光中流转, 微凉的海风拂过阵法下方剔透的白玉平台,吹散了晨间薄薄的雾气。
前阵子在这里研究界门的楚氏法师已经散去,护卫们也暂时被遣退。这片宽阔的玉台上, 只有依蔓和昔日落月街的几个伙伴。
“臣……我最后问一遍,你一定要去吗?”奕淮问。
“是的,”依蔓点头, “事到如今,你们应该都知晓我的决心。”
前几日,依蔓从天界归来之后,便着手安排接下来的政事。
从军备到民生,从人族进攻的预案到自己若没有回归的安排,事无巨细。她让云玥薇统筹规划云翼平民的迁移路径,奕淮负责盘点登记粮草和灵石。以伊楠将军为首的武将们则继续巡查防御阵,随时注意人族的动向。
依蔓给自己留了一个月的时间,若一个月之后自己仍然未能归来,那么就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奕淮和云玥薇也想过陪她一起去魔界,但这样会让本就缺少战力的云池城防备更加空虚,所以最终依蔓还是决定独自前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云池就靠你们了,一切按照我们之前定好的计划来, ”依蔓道, “若真的守不住城,优先让云翼平民撤离,活着的云翼远远比城池更重要。”
依蔓抬起手,将头顶上那顶象征着云翼权力的洁白王冠摘下,郑重地放在了奕淮手中。王冠上的雪瑶石泛着安静的光,这是云翼的至宝,祭坛的阵眼,自当留在云池。
她虽然没说出口,但是奕淮明白她的意思。
若她真的没有归来,奕淮就是最有资格戴上王冠的云翼。
他们五年前在未行山脉初遇的时候,三年前在竹幽谷谈到云池未来的时候,两年前在落月街躲避追杀者的时候,或许都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他们会这样站在云池的最高处,托付一整座城的王权。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奕淮接过王冠,低下头行了一个郑重的礼,“不论谈判结果如何,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站在一旁的叶长景没有多言,只跟着奕淮向依蔓行了一礼。
云玥薇吸了吸鼻子,上前两步:“姐,抱一下吧。”
依蔓伸出手,轻轻拥抱了这位妹妹。
云玥薇抱得很用力,额前的刘海蹭过依蔓肩上的雪白衣料,她就这样在依蔓的怀里很认真地说:“一定要回来啊。”
依蔓无法给出保证,只道:“我会尽力。”
随后,她将他们送出了祭坛,又独自走回玉台中央。
传送阵纹从她脚下亮起,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宁静的云池城,握紧袖中的玉石,决然地踏入了前往云池树心的浅绿色光芒中。
※
天界,银河渡口。
魔族与神族的地界隔着长而宽广的河流,从河的一侧完全看不到对岸的模样。
这条河由无数星辰组成,虽然远远看上去非常美丽,实则常年肆虐着风暴、空间裂痕和法术乱流,踏入其中的弱者会被顷刻撕裂。
一侧永昼,一侧永夜。
这条河叫银河。
有的魔说,这明明应该叫“银海”才是。
几万年以来,魔族与神族在银河之上战斗过无数次,直到千年前的魔王与月神签下和约,才堪堪休止。
如今,银河上的摆渡者,是千年前降生的神与魔的后裔,唯一的半神和半魔。
守在渡口的魔族小兵打了个哈欠。
他一直觉得,那位摆渡者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因为银河上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摆渡。
神和魔去对方的地界除了打架,还能做什么?
既然都是打架了,那还为什么要坐渡船?
不过他不敢深思,因为再想下去就会涉及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自己这个守渡口的职责,也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在神与魔休战的漫长时光中,守在这里的魔兵们,生活也只剩下打架、饮酒和互相挑衅。
所以当他发现银河之上真的有船驶来,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船缓缓靠岸,一个女子从船舱中走出,径直踏上了渡口的陈旧栈桥。
她穿了身极尽华丽的雪白长袍,披着件缀满宝石的大氅。那身衣料不知是用什么织就的,如同流云般轻盈,又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微光。
不过更吸引目光的是她的脸。
无论是从魔族还是从其他什么族的标准来看,她都绝对可以称得上美丽。
浅蓝的眸子,浅蓝的头发。
她的身段高挑而窈窕,面容明艳得近乎凛冽,天生便透着几分惊心动魄的魅惑。可这般艳色到了她身上,却被眉宇间的冰雪尽数压下。她面无表情,浑身上下便只余清冷。
这渡口居然真的会有来客。
而且,只是个妖族。
来不及为自己守渡口的职责变得有用而高兴,战斗的本能已经盖过了理智。守卫拔出了武器,周围几个同样无所事事的魔兵也兴奋地围了上去。
他们当然不会向上禀报。
外族踏入魔界,本就该先用武力证明自己是否有资格开口。若没有,鲜血洒在银河上也不失为一种归处。
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一股冰冷至极的凝水之力突然以女子为圆心荡开!
“咔咔”的结冰声响起,靠得最近的魔兵甚至来不及反应,腿脚便瞬间冻结,连带着他们手中的兵刃都覆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寒霜。
魔兵脸上的嗜血兴奋变成了恐惧的惊疑。
那女子动都没动,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启口。
“带我去见你们的王。”
王是那么好见的吗?不知天高地厚的妖!
魔兵想。
然而他不能拒绝,因为他打不过。
※
永夜笼罩着王庭,一簇簇鲜红的火炬沿长阶向上延伸,照亮了漆黑的宫阙。
石雍收到渡口的消息时,正和封黎讨论今年的魔界大比。
神魔休战之后,魔界内部的争斗反倒一年比一年热闹。
“无聊,”封黎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魔,陛下都懒得参加。”
“他们都很想和陛下再战一场。”
“合着把陛下当陪练了是吧?”封黎摊手,“和我说这个有什么用,要说就自己去和陛下说,别拉我。”
石雍还欲说什么,忽有一个传讯兵来报:“左使,右使,有个妖族从银河渡口而来,说要见王。”
“妖族?”封黎说,“不会是那个什么小鸟妖吧?头发是蓝的不?”
“是的。”传讯兵道。
封黎“啧”了一声,抱臂问石雍:“你上次去人界和小鸟妖说了什么?怎么把她说到魔界来了。还是从银河渡口来的,不会是那帮神搞事情吧。”
“我说,王不认识她,让她别等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来?”
“不是说了,来见王的。”石雍说。
“行行行,反正又是为了什么亲情友情爱情,虚妄又没意义,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封黎说。
“和我有什么关系?”
封黎瞟了一眼石雍手上的水坛。
“……你先把水放下再说话。”
石雍无视了封黎的建议,对传讯兵说:“带她来宫门外。”
“不先禀报陛下?”封黎问。
“先问问她是来做什么的。”
※
就这样,依蔓再一次见到了两位熟悉的魔。
封黎还是往常的样子,一头乱糟糟的银色头发,抱臂盯着她;石雍和几个月前也没有太多变化,手中托着个水坛。
夜幕之下,火炬静静地燃烧着,让他们的头发边缘附上了红色的光晕。
在漆黑的宫门外,他们没有和她寒暄。
封黎一开口便是问:“你来做什么?”
“我是云翼的女王,我来……做一个交易。”
这与封黎想的完全不一样。
于是他挑了下眉,就像第一次认识依蔓似的,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这位云翼,问:“什么交易?”
在封黎的印象里,依蔓从前不是这样的。
当年那个薛砚身边的少女,总是会谨慎地观察局势,虽然一般都能保持冷静,但还是会流露出一点温柔和脆弱的神色来。可此刻站在魔宫长阶下的女子衣冠整肃,像是用冰雪包裹住了所有可能的柔软,只剩下了冷然。纵使在这满是强大异族的地界里,她也没有丝毫怯场。
“我想请魔族以援兵的姿态出现,威慑人族,防守云池。”
“你认真的?”封黎扯了下嘴角,“我还以为你是来找陛下成婚的。怎么,你觉得陛下还是和以前那样,你说什么他做什么?”
“不是,”依蔓直视着他锐利的目光,很平稳地说,“只是交易,我也有我的筹码。”
“陛下凭什么要见你,凭什么和你做交易?”封黎冷笑一声。
石雍换了个手托水坛,对封黎指出:“她是陛下的猎物,所以可以见陛下。”
“那不就更做不了交易了,陛下见到这鸟妖,肯定直接把她宰了。”封黎耸了耸肩,把手放在脖子上,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对,”石雍旁若无人地和封黎讨论起来,“猎物自己来魔界,陛下肯定早就感觉到了,为什么还没狩猎。”
“谁知道!”封黎撇了眼依蔓,“可能觉得她太弱了。”
依蔓没有理会他们近乎冒犯的讨论。
她只是站直了身体,执着地说:“我要见他。”
“你自己要找死,我也懒得管,”封黎看了眼石雍,见后者默认,便道,“走吧。”
依蔓跟在他们身后,走过魔宫漫长的黑色石阶。
魔王殿黑色的厚重大门缓缓打开。
魔族守卫的视线从她的浅蓝长发扫到雪白长袍,又移向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她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释放法术,就这样平静地、一步步孤身走入空旷的大殿中,白色的靴子落在黑色的石板上,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
殿内一片漆黑,只有两侧火盆里翻涌的暗红火焰提供了些许光芒。黑色的石柱上刻满古老的鲜红纹路,向这位远方的来客散发出不祥的威压。
高踞于王座之上的年轻魔王睁开眼,目光落在依蔓的脸上。
“人界的猎物,”他说,“我本来打算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