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我不愿意!您答应过我的……”依蔓站在女王的寝宫里,一连串地说着。
“哦?”女王的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你在这里,还轮不到隐王摄政,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蔓儿。”
“但是……”
依蔓想说,这一切都是女王的设计,是女王利用隐王布下谋反的棋局,让自己为了打败隐王而做出了难以挽回的决定。
云池城明明就一直在女王的掌控之下,假意被捕的伊楠将军也好,被抓进王府又被放出来的云玥薇也好,莫名容易被闯入的死牢也好,都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罢了。
可依蔓说不出来,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依蔓想起自己进宫前信誓旦旦地和薛砚说一定会成功拒绝女王, 薛砚只是“哦”了一声, 看起来不太相信。
她要是就这么回去,薛砚一定会更生气,因为她又一次选择了云池,和他一起去天纵大陆的事情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如果自己真的摄政了, 那就不是一年半载可以结束的事情。更何况, 依蔓现在看明白了, 女王压根没想过让其他云翼继承王位, 摄政只是第一步罢了。
女王看着依蔓有点纠结的面色,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懒懒散散地呼唤侍女为自己更衣, 说道:“先不说这个, 我们去看下流卿吧。叫上淮儿一起。”
※
王宫地牢在寝宫西侧的长廊尽头。
这里并不深,还有皇宫炎炽保暖阵法的余温,不像云池树底部的死牢那样冷。青白色的石壁被法术打磨得很平整,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炎炽灯。小型的炎炽灵石被厚厚的琉璃罩隔住,发出苍白而稳定的光。
奕淮跟在女王和依蔓身后,沉默地走进地牢。
他大约是刚从王府的牢里被释放的,月白外袍皱得厉害,袖口还留着被看守扣押时压出的折痕。一路上,他始终没有开口。
牢房里,隐王坐在石榻边。
他的脚腕上扣着寒铁锁链,另一端连在墙上,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仍穿着祭坛上那身月白锦袍,只是没有了那件大氅,玉冠也被取下,深蓝色长发散落在肩头。
见女王一行靠近,他从容地理了理衣袍。
女王挥退附近的看守,抬手解开牢门禁制,独自走进了牢房。
牢门重新合拢,依蔓和奕淮便站在牢房外,隔着栏杆望向牢内的两个云翼。
“准备什么时候杀我?”隐王问。
“流卿怎么会这样想,”女王站在隐王够不到的地方,歪了歪头,“虽然你一不小心犯下了谋逆死罪,但毕竟还是为云池立下了些功劳。朕会留你一命,你余生便待在这里好了。”
她穿了一身红色长裙,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长发。大概是在温暖的寝宫休息够了,这会她的面色比祭坛时好了很多,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隐王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阿莲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父亲!”奕淮握住了栏杆,努力地说,“陛下留您一命,您要谢恩啊!”
可隐王却并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奕淮旁边的依蔓身上:“你决定了,让她即位。”
“当然。朕身体欠佳,没法长期理政,”女王用温柔的语气说着事关云翼全族的安排,“蔓儿还小,可以先摄政一段时间,我会好好教她。”
隐王不笑了。
“为什么是她?因为她是女儿,还是因为她是奕川的孩子?”他质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淮儿,想过我?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你决定放弃我?”
“从你把我给蔓儿的试炼变成真的杀戮开始。流哥,你脱离我的掌控了。”女王回答。
“蔓儿原本可以在人族平安长大,在苍灵大陆收束自己的势力,”女王继续说着,“等云翼的危局不可调和,她自然会回到这里,成为最了解人族的王。但不是现在这样早。”
依蔓愣住了。
原来女王一直知道。
难道就连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被送去人族,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也对,一个随意被丢弃的孤儿,怎么可能那么恰好就能被南宫逸捡到,被阡羽城主收养。
难道当初楚芷也在说谎吗?或者说,楚芷的动向也被女王算计到了。
她已经不知道了。
依蔓思绪纷乱,却听隐王哈哈大笑起来:“不对,阿莲,你说得不对。你早就想杀我了!我继位隐王的时候你就准备杀我了,我爹就是你杀的,我怎么还妄想你能放过我?”
“我娘也是你爹下毒害死的。”女王淡淡地说。
恩恩怨怨早已纠缠不清。
他们都沉默下来。
隐王忽然问:“如果我们没生在云氏和奕氏,只是两个普通云翼,当年你会不会选我?”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女王说。
隐王自己给自己答案:“你不会。”
他站起身,锁链拖过地面,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因为我们是一模一样的,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他的声音渐渐开始发抖,“你明知道我爱你,甚至我们连淮儿都有了,可你还是选了奕川。”
依蔓怔怔地看着牢里的两位云翼。
她其实知道女王和隐王很亲密,但从未想过他们是这样的关系。
奕淮猛地抬头。
依蔓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
奕淮一向把自己的心事藏得很好。疲惫也好,难过也好,他的笑意都像隔着一层透明而坚硬的冰。就算养父谋反,他也始终维持着奕氏少主该有的体面。可此刻,那层冰以最难堪的方式碎裂了。
奕淮攥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跪倒在牢门前。
“父亲!”他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着隐王的表情,“您不是说过,我的母亲生下我就去世了吗?您说她是楚氏最美的女子,她……”
女王转过头瞥了奕淮一眼。
她的语气仍旧轻飘飘的:“朕与楚氏也有些亲缘。”
“为什么!”奕淮大喊。
隐王低低地笑了。
“淮儿,你想知道什么?因为她不要你,也不要我。她给你留了奕氏少主的虚名,却不会给你真正的权柄。王位没有你的份,隐王府也不会落到你手里。”
他的目光转向女王的脸庞,嘴角慢慢咧开。
“阿莲,你当真算得好。”
奕淮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依蔓看着奕淮惨白的脸,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奕淮一直知道自己是隐王的亲儿子。但与此同时,隐王却向他隐瞒了更重要的、母亲的身份。
他竟然是女王和隐王的儿子,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
这怎么可能! ?
牢里的两位云翼似乎并没看到牢外的惊涛骇浪,只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像是要在今天算清所有的旧账。
隐王盯着女王,不管不顾地质问:“你为什么要选奕川?是因为他更好控制,还是因为你喜欢他?”
女王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你呢,流哥?”她问,“当年你就真的愿意为了我,放弃隐王之位,去做一个终身不得涉政、永远活在云氏阴影下的王夫吗?”
隐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都太了解彼此。
所以连旧情也像一枚用得太久的棋子,翻过来时,背面仍沾着权力的灰。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良久之后,隐王说。
女王的睫毛微微一颤。
“阿莲,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什么也不问,就决定好了一切。”
“……你对我好残忍啊。”
隐王往前走了一步,锁链被拉到尽头,阻止他再向女王靠近。
他便停了下来,低声道:“最后抱我一下吧。”
女王看着他。
依蔓觉得,他们互相看对方的时候,看的并不是对方现在的模样。
就仿佛穿透了很多年的时光,在看一段旧日的影子。
女王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抬手抱住了他。
就在两人相拥的那一瞬,隐王右手一动。
依蔓连忙提醒:“陛下!”
可已经来不及了。隐王踉跄着后退,手中握着一柄匕首。
这是他刚刚从女王衣襟内侧抽出来的。
匕首不长,刀鞘上嵌着一颗深蓝色宝石,看起来有些年岁了,显得有些黯淡,却被保存得很好。
女王终于变了脸色:“流哥!”
隐王低头看着那柄匕首,眼神很温柔。
“我知道你没爱过我,”他说,“不过没关系。”
女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伸手试图去抢那个匕首。
但隐王的速度更快。他将刀尖抵上自己的心口,几乎没有犹豫地重重刺了下去。
“那么,黄泉之下,我们再相见吧。”
蓝色的鲜血漫过月白衣襟。
依蔓没看清女王的动作。她只看见奕淮扑向牢门,却被上面重新亮起的阵纹挡住。他仿佛忘却了自己熟悉的法术,只是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法阵,指间渗出鲜血也没停。
寒铁锁链在牢房里剧烈晃动,隐王后退半步,背靠石壁,嘴边涌出大片大片的蓝血。
“太医!”女王厉声道。
那是依蔓第一次听见女王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仿佛有什么撕裂了她的喉咙,从她柔美的躯壳里裂出。
声音撞进空荡的长廊,很快惊动了被挥退到远处的看守。
隐王却大笑起来。
他狠狠拔出了那把匕首,掷在了地上。
“阿莲,”他说,“你忘了吗?这把匕首上涂了最好的毒。”
隐王望着她,笑意里带着一点近乎少年般的得意。
“……还是我们一起涂的。”
女王却好似已经恢复了冷静,道:“长景。”
“是。”叶长景无声无息地现身,抬手施法。
“哈哈哈,怕我化羽攻击?”隐王身躯滑落在地,一边笑一边咳血,“阿莲啊阿莲……你知道的,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女王咬了咬唇,蹲在了他身边,用纤细的手指按住了隐王的伤口。
她的掌下,鲜血结成蓝冰,却无法阻止生命的逝去。
辰云法术的浅红光芒漫过牢房,像一层无声的雾,压住了逐渐暴乱的法术波动。
隐王的瞳孔周围逐渐出现了一圈浅红的光。
他的嘴边溢出了大片大片的蓝血,但他却恍若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看着虚空中不存在的人,说着话。
“您说的是真的吗?伊莲公主……其实我也一直、一直都……”
他的声音逐渐变轻,几不可闻。
“……一直都喜欢你。”
像是沉浸在美梦中一样,隐王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