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寒冰锁链断裂的声音被海浪声掩盖。
手臂、肩骨、腰腹,压制炎炽之力的锁链一道道断裂,从薛砚身上脱落。依蔓才这看清他锁链下的皮肉几乎都要被磨烂,覆着发白的冰霜。
依蔓扶住他, 低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薛砚艰难地支起身子,眼里终于有了一瞬清明。
“……小依, 你的伤好了吗?”他问。
“好了,”依蔓说, “我没事。”
薛砚松了口气, 把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哑声道:“那就好。”
门外, 江秀水低声催促:“别叙旧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最后一道锁链断开的刹那, 牢室穹顶上的纹路骤然亮起了炫目的白光。
尖锐的嗡鸣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江秀水脸色大变:“跑!”
叶长景立刻冲进来扶住薛砚,同依蔓一起将他从冰柱前带离。
薛砚脚下一软, 却嘴硬道:“我自己能走。”
“你不能。”依蔓说。
若是在平时,薛砚大概会反驳。可现在他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死牢里的警报被彻底惊动,炫目的法术纹路照亮了原本的黑暗,海浪声深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守卫的呼喊。
“这边!”
江秀水带着他们冲出死牢的大门,又拐入另一条窄道。
依蔓扶着薛砚跟上,叶长景负责断后。
通道黑暗而狭窄,只能两人并肩而行。墙壁上的法术纹路微微起伏, 冰霜在他们经过时簌簌落下。
薛砚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肩骨和手腕处的伤口随着每一次踉跄重新渗出血来,很快又被寒气冻住。
依蔓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时冷时热, 一会儿像刚从冰水中捞出来,一会儿又烫得几乎要灼伤她的手。大概是被强行压制太久的炎炽之力和未完全褪去的死牢压制仍在他体内乱撞。
她低声问:“能撑住吗?”
“嗯,”薛砚含混地应了一声,“死不了。”
因为薛砚身体状态太差,他们的移动速度很慢。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但这条路却越来越窄。
直到尽头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面潮湿的黑色墙壁,壁上残留着几道法术纹路的痕迹。但这些纹路似乎已经不起作用了,只有细密的水珠不断渗出。
这是条死路。
江秀水皱起了眉头。
“应该是可以走的检修通道才对,”他说,“虽然没来得及亲自探,但我看过地图。”
叶长景回身看了一眼来路,低声道:“他们快要追过来了。”
依蔓抬手按上墙壁。
冰冷的潮意立刻顺着掌心渗了上来。
她闭上眼。
上一次从海底接近云池树根时,那些空间裂缝几乎是擦着水泡撕过去的。这面墙后却安静得多。没有拉扯法力的乱流,也没有震颤的空间裂缝,只有广袤无边而沉重的海水。
只能破墙逃了。
他们已经把动静闹得够大,再大一些也没关系。
蛮力破解显然不合适,依蔓决定先分析墙壁的结构,顺着薄弱的地方施法。
这需要时间。
“两位,帮我挡他们一会。”
叶长景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朝他们来时的方向施法。
江秀水转身抬手,赤色火线从他袖中掠出,贴着狭窄甬道迅速铺开。
追兵冲进窄道时,看见蓝发少女扶着黑发囚徒跌跌撞撞地朝前跑着,似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们毫不犹豫地放出了攻击法术。
就在那一刻,更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发出一声巨响。
海水裹挟着刺骨寒意倒灌而入,像一头失控的巨兽狂乱地撞进狭窄的甬道。追兵被迎面拍来的浪头逼得连连后退。
而刚刚还在前方的“依蔓”和“薛砚”已经如同泡影一般消失了。
依蔓一手拽住薛砚,一手撑开水盾,硬生生在狂涌的海水中分出一条短暂的空隙。
“走!”
江秀水在倒灌的海水里比他们稳得多,几乎立刻顺着水势辨出了方向:“那边!”
依蔓扶着薛砚冲入她刚刚构筑的水泡,而叶长景几乎是最后才退进来。
海水在他们身后翻涌,江秀水的炎炽法术在水里被压制得厉害,几乎无法对追兵造成实质性的攻击。叶长景再次使出幻术,让追兵的攻击法术打进了水里。
海水并不平静,混乱的法术波动伴着危险的暗涌。他们裹在水泡中,几乎只能被水势推着向前。
依蔓刚刚破阵和打碎墙壁已经耗去了一大半法力,此刻只能一边凝实水泡,一边用凝水之力牵引暗流,不让他们被卷进两侧锋利的碎石和树根里。
叶长景额头冒出冷汗,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江秀水倒是仍能在暗流中站稳,却也不再像平时在水中那样游刃有余。他不断回身,勉强用炎炽之力荡开追来的法术。
前方终于出现一段半塌的旧渠。
这是云池树底早年用来排水的旧道,下端沉在海里,上端则沿着树根缝隙一路通向云池下层。
随着水流的猛烈灌入,沉积多年的碎冰和石块被冲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通路。
依蔓控制着水泡冲了进去,又顺着水渠快速上浮,几处横向岔口在他们身侧一闪而过,里面都黑漆漆的,大概早就被封死了。
他们终于离开海水,踏上一处窄小的检修平台。平台下方是他们刚刚浮上来的水渠,前方有一条斜向上的窄道,侧面还有一个被树根挤得只剩半人高的横口。还没等他们站稳,上行窄道深处便传来了脚步声。
又是追兵。
身后那拨追兵正顺着倒灌的海水追进旧渠,前方那拨则显然是听见警报后从云池城下来的,正好堵住继续上行的路。
叶长景想再施法,指尖却只亮起一点极淡的红光,随即便散了。他脚下一晃,险些跪倒。
在云池树根深处的法术乱流里施大型幻术本来就很耗费法力,他刚才又强撑太久,现在已经几乎要走不动了。
江秀水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一把握住叶长景的手腕。
叶长景还没反应过来,江秀水已经反手将他扣住,扬声道:“在这里!我抓住一个!”
正在研究通路的依蔓猛地回头:“江秀水!”
江秀水没有看她,只把叶长景往自己身前一挡。
他们下方是涌水的旧渠,前方是被追兵堵住的上行窄道,脚下的检修平台只能容两三人立足。江秀水卡在平台中央,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容貌。他手中亮起炎炽的火光,那光芒照在他的脸上,令他的神色近乎冷酷。
“快走,”江秀水低声说,“出去以后不要回头。”
叶长景很快明白了江秀水的意图,停止了挣扎,对依蔓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圆圆还在等我,”他说,“我会活着回去。”
依蔓咬了咬牙,扶着薛砚钻进侧面的横道,又把横道的入口堵死。
而江秀水还在半真半假地喊:“这边!别让他们跑了!”
后面的路已经不需要江秀水的指引。
依蔓带着薛砚在狭窄的旧渠中穿行。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在云池树下层,也知道落月街在更高一点的枝千里。这种位置感从她回到云池的那刻起就一直存在,只是在此时的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
地面在震动,像是云池树底原本被阵法压住的乱流正在重新翻涌。
依蔓停下脚步,感觉到身后有剧烈的法术波动正在逼近。不是追兵,而是被惊动的法术乱流。细碎的空间裂缝夹杂其中,沿着云池树根的脉络蔓延,所过之处,通道扭曲断裂。
若被它追上,他们会被卷进云池树底混乱的裂隙里。
薛砚半睁开眼,喘了口气,说:“我解决它。”
“你现在不能动用法力。”
“不动也得动,”薛砚轻轻咳了一声,“不然都得死这里。”
依蔓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他站得并不稳,甚至还需要扶着墙壁才能不倒下。被她握着的手还在发抖,腕间血肉模糊。可他的眼神已经清醒了许多,黑沉沉的。
依蔓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已经几乎耗空,没有把握能对抗如此剧烈的法术乱流。
她叹了口气:“好。”
一簇很小的火苗从薛砚掌心浮起,明灭不定的光在旧渠中晃动。
薛砚咬紧牙关,将火苗掷向他们来的方向。炎炽之力顺着通道向前奔去,遇上蔓延而来的法术乱流,发出刺耳的嗤响。
逼近的乱流被硬生生压退。
薛砚闷哼一声,肩背猛地绷紧。几道未愈合的伤口被震裂,血顺着手腕滴下来,在地上留下鲜红的痕迹。
整条通道猛地一震,发出剧烈的爆炸声。
依蔓支开水盾,勉强没有被气浪掀倒。
薛砚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拽。碎石从头顶落下,水盾被砸得剧烈晃动。
“走!”薛砚喝道。
水渠的出口就在前方。
他们踉踉跄跄地向前跑着,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支最后一点力气。
水渠外,落月街的夜风卷着雪屑扑面而来。一名云玥薇留下的暗卫见他们出来,立刻从阴影中现身,上前接应。
“殿下!你们怎么在这里?”
依蔓没解释,只道:“后面有追兵。”
暗卫点头,离开去遮掩他们的行迹。
薛砚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半靠在依蔓身上,呼吸滚烫。
依蔓扶着薛砚,穿过落月街狭窄潮湿的小巷,没入沉沉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