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未行山的崇山峻岭之间, 奇物甚多，其中自然也包括一些别处没有的矿脉。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一位白袍的劲瘦男子独自站在山体裸露的矿脉旁,正凝神观察着两块石头。他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在夜幕下依然闪耀着光芒，仿佛月光也因此黯淡了几分。而他身上的白色布袍却纤尘不染,与周围灰扑扑的丑陋岩石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融洽,仿佛两者本就应该是在一处的。
依蔓行到此处时, 不由得在心中感谢未璇当初让她和薛砚帮忙收集占星台的材料, 使她对附近的地形分外熟悉。
缘此, 也冥冥中织就了这次不算巧合的重逢。
“好久不见。”依蔓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白衣男子说道。
男子转过头来，看向依蔓。没有太多惊讶,他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的表情。他的语气柔和,回答道：“宋依蔓。”
说着,他又回过头去盯着手上的石头了，也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这和依蔓想像的场景不太相同。
她知道他应该不会和自己大打出手，但她觉得他至少会质问些什么,但是他没有。
这不像是一位折砺圣法师与一位叛逃云翼妖的相见,而像是他们还在阡羽城,她还是那个没有什么法术天赋的凝水城学子,因为什么事而去折砺城找他。
总的来说，依蔓和颜旭不算太熟, 见面的次数也不太多, 关于他的故事，大多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但有时候比起其他人，依蔓更喜欢和颜旭待在一起, 因为他并不会因为她的法术天赋而看不起她——颜旭沉迷铸造的时候会把她视作无物，当然也把任何人视作无物。
那时候她想要的，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视同仁。
而现在，经年已过，他们之间明明隔着世代种族血仇的鸿沟，他却依然视之如无物。
所以依蔓感到愧疚。
因为“围魏救赵”的“魏”，其实就是颜旭，人族新任的折砺圣法师。
她把他置于了被云翼攻击的风险下。
他还是那个心境澄明、分毫未变的颜旭，她却已经不是那个一心练法术的宋依蔓。
刚刚回竹幽谷的路上，她敏锐地察觉到有几个人族的信使在往这个方向赶，而在这种时候不参加战斗而去矿脉的，只能是那个对除了铸造以外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颜旭了。
人族为了进攻竹幽谷，在这附近设立了风间法术屏障，所以他们根本无法用风间的传令牌之类的东西联系颜旭，而只能用最传统的方法去找颜旭。
依蔓对自己的这个推测相当有把握，因此迅速制定了计划。虽然这个计划充满了风险，但她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
无需硬碰硬，因为有辰云法系的叶长景，所以只要制造出“折砺圣法师被云翼掳走做人质了”的幻景，就能顺利向人族军队传递虚假讯息。
她知道折砺圣法师对于人族有多重要，比区区一个小山谷的妖族重要得多。
现在，叶长景他们正在按照依蔓的计划和人族小队斗智斗勇，依蔓则孤身来到这里，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拖住颜旭不要和人族小队撞上，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可以顺便问问薛砚刀上诅咒的事情。
因此，在短暂的沉默后，依蔓主动开口：“颜公子，我曾经找你帮薛砚铸的刀——”
“我以为，你会有别的事。”颜旭的视线没有离开矿石，淡淡地说道。
依蔓有些急迫：“这件事很重要。那把刀被替换了，薛砚收到的那把刀上面有从来没有见过的诅咒……”
“嗯。”他说。
她尽可能地描述地详细，把那把刀的样子、炎炽法术的流动、薛砚的症状、自己所有能感受到的法术波动、其他折砺的推测等等都和颜旭描述得很清楚。
依蔓以为按照颜旭对武器的钻研精神，会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但他没有表现出分毫的好奇，亦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便说：“我知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诅咒？”依蔓心下有些雀跃，连忙问，“那可以解除吗？”
“可以。我不愿意。”他清晰且连贯地说。
依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确定自己没有。
颜旭把手中的矿石放好，转过身朝依蔓走了一步。
月光下，她能更清楚地看见他那张清秀的脸庞，柔和的轮廓，寡淡无波的暗金色眼眸，仿佛是一幅宁静的画卷。
他也能看清楚她的容颜。那是一张如同记忆中一样的美丽面容，柔顺的蓝色长发被月光洒下淡淡的光辉，眼神清澈明亮，仿佛是一汪清泉，能够洗净心灵的尘埃。
依蔓本来还想从颜旭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但是现在看来，一切似乎都是徒劳的。她只得说道：“我很理解你的顾虑。颜公子，你能告诉我这个诅咒可以解除，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不知道。”颜旭说。
虽然他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依蔓还是清晰地从中听出了某些情绪化的内容，因而有些愣怔。
颜旭继续说着，暗金的眼睛寡淡无波，却又好像有什么在破碎：“你和薛砚走了，我不高兴。”
他微微抿了下唇，很罕见地说了一长串话：“给你的琴，你从来没弹过，也没有带走。宋依蔓，你应该找我，我不在乎云翼，可以帮你。为什么没有来？连再见也没说过。”
依蔓明白他在说什么。
在那个她仓促之间化为云翼的早春之前，她并没有想过会就此和阡羽城诀别。不过是一次寻找凝霜花的出游，自然也不会有告别。
而他一定是执拗的认为，她是早有计划，不告而别。
但就算是早有计划，她想，自己的计划中也不会有他的身影。她不会向他告别，更不用说求助了。
除了去那个因为云华紫湘的嘱托而产生的误会，他们本来就不算太熟。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是能为了这种事求助的关系，她有薛砚，而他，并不是她所倾心之人。
她并不遗憾，也从未后悔。
依蔓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也好。”颜旭说。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握了一下，像是要捕捉流逝的时光。
“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使命，不能篡改，无法交汇，”颜旭把拳合上，放在自己胸膛的中央，“宋依蔓，你知道吗？我最近才想起来，我出生在一个快要死去的地方，他们给我起的名字，是'延续'。我想把自己关在名为'铸造'的笼子里，以为自己可以忘记。我不能忘记。”
依蔓不知道在很久之后，她会不会回想起这个夜晚，回想起和一个不算朋友的故人的诀别。
她不知道颜旭为什么会和她说起这些。
在依蔓的印象里，颜旭小时候一个人走丢在阡羽城，被路过的某个阡羽学子偶然捡到。那时候他好像才四五岁，说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阡羽城也没有找到他的亲人。由于他法术天赋极高，因此并没有像别的孤儿一样被安置在各州官府，而是由折砺城亲自培养，从此之后便再未离开。
依蔓能感觉到，这番话他从未对别人说过。就好像是一个悠久的秘密，他把这番话压抑在心中很久，而今终于吐露出来，便也终于放下。
依蔓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于是颜旭继续说：“我不会帮你。你走吧。等下个朝阳升起，我将背负起我的责任。”
他们的路途或许曾有交汇，但终究延伸向了不同的方向。
※
竹幽谷的另一边。
夜幕下，身着劲装的云玥薇带着她的队伍轻巧地避过横生的枝杈与尖刺的藤蔓，终于暂时离开了树林，来到一处稍微开阔些的空地。她四下张望，见山林沉静，并无人迹，也无法术波动的气息，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成功突围了？”跟在她身后的竹妖难掩激动。
云玥薇点点头，揉了揉有点酸痛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道：“那群人类也不怎么样嘛，咱们就随便打打，他们就四散而逃了——估计主力都在正面吧，也不知道他们打得怎么样了……”说到后半句话时，她原本还在微笑的嘴角逐渐垂落，脸上又浮现出了沮丧的阴云。
“现在人族的包围圈已经被撕出裂口，咱们已经赢了一半！”另一位脸上覆满鱼鳞的妖族给她鼓气。
云玥薇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带着队伍往前走：“嗯，突围了，但是我娘说过——”
毫无征兆、毫不犹豫地，她停住话语，从腰中抽出一张法术卷轴，飞速地将其掷向半空。
原本看似平静的树林中忽然蹿出了许多速度极快的人影，冲向那张法术卷轴，意图将它拦截。
然而云玥薇的行动太突然了，还没等他们触到那张卷轴，卷轴便已经在半空中粉碎，发出震彻大地的巨响与尖锐雪白的亮光。
“撤退！”云玥薇大喊道。
刺眼的亮光瞬间吞噬了所有的视觉，当光芒消散，原本空地上的妖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族军官手持地图，表情沉稳，一点也不急躁。 “那些妖孽只能朝这个方向逃跑，”他平静地说道，“继续搜捕！”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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